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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恩怨平 ...

  •   此言一出,天上地下,登时哗然。当此冻舌凝唇的仲冬时日,天下英雄豪杰依旧争长论短,各门各派照样说东道西。论罢,个个便求神拜佛似的,往同个方向步去。接二连三,牵五挂四,不顾霜风割面,也要往那埋骨之地窥探二三,以慰心中奇闷。
      尽皆道上一句:“承花长老广开洞湖门女儿红,以慰正道人心的大恩大义,我等定要一气,惩奸除恶,叫那余孽祸害也葬身此地。从此以往魂死魄冻,万劫不复。再还我江湖清净,再还我武林正道……”
      正当你来我往指手画脚间,忽闻铮的一响。便是疾风击面冲鬓,雷霆之势,万钧之畏,十分不敢视若无睹。
      ——便见一人灰袍携影,眼花缭乱,百步九折,髣髴而至。
      三口酒的工夫,那人双足渐落。众人方才看清——此人三指绕剑,气概端庄凛然。方要近觑,人却倏忽退身一跃,使出招来。
      一收一放,声振林木。一张一弛,地崩山摧。直教人再无心游谈,瞽言半字。

      一招如回川,冲波旋逆折。
      二招如黄鹤,唳唳振高飞。
      三招如猿猱,啼啼急攀援。
      四招如巉岩,险陡不可攀。
      五招如悲鸟,声声号古木。
      六招如子规,愁凄空山月。
      七招如连峰,去天不盈尺。
      八招如枯松,倒挂倚绝壁。
      九招如瀑流,砯崖起喧豗。
      十招如转石,八方万壑雷。

      那人行过十招,长剑当啷啷地铿然一弹,剑锋向地。唰的亮出葛老先生亲题字画一轴,不紧不慢道:“宫则书代杏林院葛老先生赴此酒宴。众前辈莫惊莫怪。”
      天上地下,登时寂然。众人纷纷掩口惊呼:“是、是那江湖祸害……”
      便在此时,一龙钟铁面的武僧往前三大步,指宫则书掌中利剑,道:“使的是古土庄少庄主古谷大侠的那一柄旷古良剑。舞的是血荐坊已故宫霁大侠的那一套绝顶剑招。走的更是‘百步九折萦岩峦’,血荐坊已故宫夫人的那一式盖世轻功。”
      一老态道姑便也往前五步,与那武僧并肩而立,连呼奇绝。应和道:“不错不错。师兄。你疯癫一辈子,又当道长又作僧人的,情意眼力仍不减当年,识出叱咤江湖一时的武功绝学。”
      不过须臾,便见大雾林子众相愕然。许是畏那高僧言语咄咄之势,早已把诸如“祸害”“余孽”之类抛至九霄云外去。有口皆道:
      “一招一式自取蜀道天险之凛势,一形一态却端洛神翩婉之绝美。”
      “宫大侠的剑招,自成一格。有如剑阁峥嵘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以足间之步法为基,托承掌间之剑术。而以掌间之剑术为轴,稳开足间之步法。珠联璧合,亦如宫氏夫妇之鸾凤和鸣。甚妙。甚妙。”
      众人凝神敛气之余,惊不能禁,纷纷大叹:“我江湖武林,是有多少个年头,不曾见过这般夺人眼珠要人性命的绝顶招式。”
      “传来传去,原来这江湖祸害真正师承的,竟不是洞湖门的七派绝学,更不是那血荐坊独门暗器……”
      那武僧便独自一个黯然退去。口中喃喃念道:“宫则书继她轻功传承,属实江湖武林之大幸。”
      花见手里正擎一只酒坛,两袖宽敞,随风乱摆,一步一脚印地过来——彳彳亍亍间,又十分不忘如鹤而立,如云而行。
      井公楚乘坐一低矮窄小素舆,形容枯槁,有气无力,也怀里抱一只酒坛。花见往前一步,他便右掌吃力,推素舆车轮半轴。
      “老井。你与丁师弟过招不敌,我不怨你。怨只怨那头立着好大一个江湖祸害,扎得人眼痛脑痛。你我之大不幸。天下之大不幸。丁师弟之、之……他……他当真肯为一个相识不过几日的江湖祸害,与我情分生疏了。”
      说着,痛下两行泪来。
      原来,那日井公楚眼睁睁见全寄北跌落山谷后,猝不及防受丁少闲一大掌——可即便如此内伤沉重,竟也千里万里,一日便至大雾林子,相会花见,赴这酒宴。
      闻言,老脸中亦两行泪过,点头道:“花长老。休要羞事重提。”
      花见不言声。忽地眼宿凶光,三步并作一步,往一地江湖豪杰中一立,袖中露出二指,朝宫则书鼻子指去,扬臂一喝:“江湖祸害,人人得而诛之。在座各位有眼有珠,可知我洞湖门中原老七派的镇派之宝,一截石骨,载一段《十二经》。整整七骨,尽数叫此祸害一锅炖作烂泥,独吞下肚去……”
      宫则书登时大笑,三声之后,道:“一截石骨,载一段《十二经》。不虚不假。可作什么张口就来?敢问花大长老。哪只眼珠见我是独吞?其中一段,不早已传遍江湖武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便问在座各位,哪个怀里不是揣着捏着那一段经文,隔三差五便要哭着喊着:‘不出三日,定要参透这其中武学精要功法秘诀’的?”
      众人得了这话,不免心下一堵,纷纷往自个儿怀中摸去。
      便有人高声喝道:“宫大侠所言句句属实。”
      言罢,那江湖客往前数步,俨然一副说书汉子模样——將那日如何行至那处偏荒驿站,如何认出宫则书那一张好脸,如何与人争锋相对生下争执,如何与人以武会友做下买卖,终是得以两头马匹换一段经文——不吐不快似的,一五一十说个干净,白白耗去众人不下三顿饭的工夫。
      一旁浊酒帮帮主搔首搔足,虎背熊腰。心下脸中,仿佛等过千年长万年久似的,十分着急。对面话音方绝,便大拍胸脯三下,贼眉鼠眼道:“这话我听得明白。此段经文既是从宫大侠手里传出来,便算不得他独吞。七骨《十二经》既是洞湖门老祖宗传下的,若不在花长老手上,说不通理。花长老可休要去当有眼无珠的。江湖祸害何时诛他不得?便不执念在此一时。如此良辰美景,千里万里外治席设宴,是为人心正道。花长老。听我一言好劝。不如把石骨一截一截亮出来,助个大酒兴……”
      ——十分舌长话长,仿佛誓要与方才那驿站江湖客一决高下。
      各大门派恍然大梦一场一般,巴望半日,忽地神清气爽——尽皆將掌中女儿红酒坛丢开,十分豪气,宴谈之事全不在心上。一个两个,摩肩擦踵,將花见并井公楚里三层外三层,围成个水泄不通风雨不透。何止鼎沸。
      可怜一众英雄豪杰,舍身取义地將花井二人扒至几近体无完肤,亦是无所发现。只见眼前两把嶙峋老骨头,不见半截石骨在身上。
      万籁便再俱寂。又因挤伤踩死一地,剩下有命的,自然也是歇下气来。
      花见看一眼井公楚那窘蹙模样,便深知自己模样。眼中心中,口中腹中,无不恼羞成怒。
      遂摆手呼来弟子一二,打发一地凄惨光景。
      继而一掌扒过井公楚,正气依旧道:“诸位有眼有珠,看得清楚明白。老井这遍体鳞伤,便是遭那江湖祸害的身边人所害。当诛当灭!”
      说着,抬臂往石崖古刹旁,悬于崖上的屋阁一指,脸中堆肉堆笑道:“可良时不候,且好酒不待。宫大侠今日,既是代葛老先生赴的这宴,自当不在此处为难他。方才这位壮士一派忠肝义胆之言,极是。江湖祸害何时诛他不得?石骨何时亮它不得?眼下正经大事,理当大酒大宴,以慰这多日来的正道人心。且随我往那处气派之地一聚。听我再仔细评说理清,我洞湖门,与那虚封派、逍遥山庄、贾门、陇山派……各门各派的恩恩怨怨、情情状状……”
      遥遥五十步外,再得此荒唐无边光景,宫则书十分不愿再听。只见他徐徐收剑入腰,却留寸锋在外。蠕蠕而动间,一招按剑,正欲下手。
      后背忽地一掌袭来,十分回肠荡气。继而有声音道:“蠢物。你摸得清那浑人路数?当真小命不要?卓家少年和义冢地平白遭横祸的私仇要报,你家那浪荡爷们儿无故遭毒打的私怨要了。但眼下行刺,绝非上策。你顶好一脑子,作什么此时犯糊涂?”
      宫则书心下一怔。
      不及开口言语二三,便叫丁少闲拍肩捶背,拖衣带泥,大雾林子越离越远。宫则书见此人十分不顾脸面,即便狂啐一地,也要阻要拦。只见丁少闲一面拉扯,一面叮嘱道:“你来得好。酒宴搅乱得妙。可眼下有桩正经大事,要你帮持。”
      他便是想:此人阴魂不散,疯疯癫癫。却也次次有理有据,绝非胡来。姑且再应承他一回。
      飒沓行过数步路程,便见一人于一桩枯老树下,负手而伫,背光仰天。苍苍发白,咳声不绝。若与那树比枯卖老,竟是略胜一筹。
      丁少闲便又叮嘱道:“眼下正经大事。你要好生护住此人。”
      宫则书双目圆睁。
      ——正是双陌帮李老帮主。
      李老帮主闻声,转过背道:“年轻人。莫声莫问。你只管随我来。我们务必先那个孽障走一步。”
      这厢,行至那悬崖阁内,众人又再各自寒暄四五,方才一一告坐。
      ——这一桌是忠肝义胆的醉侠帮,那一桌是装疯卖傻的雁氏刀派。前面桌是趁火打劫的浊酒帮,后面桌是缩头癞龟的百孤庄。隅角一桌,便专是些“故旧”之辈,如清风霁月的文人雅士,再如悬壶济世的杏林高手……
      却不曾有一个察觉——此处大雾之浓,竟早已是十倍大雾林子。
      宫则书一本正经,盘坐在李老帮主身侧。透过石崖古刹那千年漏雨的裂缝,隐约远望那群人——桌上碗间,分明该是斗酒十千,诗意雅怀。却仿佛处处烽火连天,仿佛摆满人间愁苦,一众乌合。
      他便是想:再重的浓雾,只要肯剑劈风扫,何愁它不散。
      此时花见往人前凛凛一立,高举酒坛。仿佛將方才人前屈辱一举泯之似的,威风喝道:“今日宴请,酒是好酒,是我亲酿女儿红。可吃的还不算好。待逢年节,还要开宴,比武论剑,清除祸害,定过肥年。”
      一语未了,杏林院葛老先生推门而入,一脚踩至花见眼皮子跟前,指他鼻子质问道:“推杯换盏,正道人心。可这一桌接是一桌,哪一桌不是经年尸骨堆砌而来?”
      言罢连呼三声:“你食之味否?你食之味否?你食之味否?”
      便见一魁梧老者罢酒起身。须发眉目,一纹一皱,无不写满“德高望重”几个大字。缓缓道来:“这位仁兄,可是杏林院葛晋葛老先生?葛老先生前脚命人代赴酒宴,后脚亲自赴宴,却酒饭不吃。所行所言,虽是叫人一时理不清头绪……可老夫有一言,自方才宫大侠亮出剑招,便憋在心头,一路憋至此处。”
      魁梧老者清几下嗓子,接着道:“凭武可识师承,可断君子小人。江湖早无几人知晓,宫霁大侠当年,不曾屡屡示众那套剑招,挑战江湖武林。而是使那剑招,从虎狼口中救下不少老弱妇孺。老夫瞧那个宫大侠,颇承宫霁大侠当年风骨。据老夫所知,此人血荐坊的时节,大可算得上年少有为。可花长老口口声声,言人是个江湖祸害。如今传开的各家风言风语,四面八方的喊打喊杀,且不论荒唐不荒唐。单是谯阁主那一桩天大命案,一纸官文天花乱坠,便断人是贼。许多日头过去,倒是不曾见过一样真凭实据,更不曾见过官府动下真格,拿人归案。属实蹊跷,属实荒唐。”
      四座懵然须臾。便听醉侠连着故旧,十好几人,忽地纷纷拍案,口中各道:“花长老。何不趁此良机,仔细评说理清,这其中情情状状?”
      花见点头,连呼几十个“该的”。道:“众位留此一侯。吃酒吃肉。容我去石崖古刹打坐一壶酒的功夫,定是理清头绪,说个明白。”
      言罢,花见转身狂笑三声,將手中酒坛往隅处重重一砸。心中猖狂默念:“酒肉不吃,偏来胡言。不识好歹。尔等便去阎罗爷跟前,讨要评说去罢。”
      登时连天怒涛万壑惊雷一般,轰轰隆隆排山倒海一通闷响。闭眼睁眼间,屋阁左坍右塌,东摇西摆,沉沉欲往崖下坠。
      ——竟全然不是那图纸上一笔一划早先说好的,叫屋阁稳悬于崖,于神不知鬼不觉间,一日坠下十丈。
      便在此时,李老帮主向宫则书胳膊掐指弹一指甲,叮嘱道:“年轻人。你长好心眼,狠打那鸽子。”
      话音未绝,便见一陌上木鹊凌空掠过,嘎吱作响。
      宫则书心头闷昏不解这什么“鸽”啊“鹊”的,却也老老实实一剑,朝那木鹊刺去。
      便见木鹊稳稳当当地垂落,正中那屋阁东面顶处一响铃。待屋阁再稳,浓浓大雾如涟如漪,徐徐拨荡开去——一屋子的人正目目相觑。仿佛经此生死瞬间,得以大难不死,即便你不言我不语,也深知道这桌上酒肉食之味否。
      李老帮主丢下砸在肩上一辈子的苦担似的,独自一个摇头摆首而去。往口中喃喃自道:“恩是恩,义是义。情是情,怨是怨。闭关自守十余年头,何尝不是助纣为虐。恩怨两平,只欠一死。洞湖门今后的去留打发,自是要江湖正道来当家做主的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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