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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披荆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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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起山头浓雾尽,有如一酌散尽千般忧。捱过一宿寒凉夜,当此冬日刺目的和暖时下,承蒙丁少闲那一掌打来的大恩大德,人依旧骨痛脑昏。
展眼只见阴森重重。山间这处衰那处残,更添寒情。
全寄北只觉直不起头。袖里却长长伸出几根手指,將满目石像一一数去——这个是匡扶正道的江湖豪杰,那个是道貌岸然的梁上君子。这个是心向清风的大义侠士,那个是坏事做尽的匪贼盗寇……最远处剩的一石像,面青耳尖,狰狞无比,却落得个不声不响,孤单无味。
石像大大小小,千数百人。留下一半,砸碎一半。
全寄北便往心里道:碎石像几座,枯骨便几截。不曾变过。
举目渐望那荒碑漫山——仿若这江湖众生百态,仿若这世间讹言舛错。此山头时时雾浓不化,仿佛誓将这天下林林总总,暗室欺心之举,并混淆人心之事,尽皆遮藏。亦将这江湖中桩桩疑案,并这世间里件件真相,一一掩去似的。
三碗削面的工夫过去,全寄北撑持而起,回身而视。得见一滩显眼光景。仍是三座石像,风致却与方才那一地横七竖八十分不同——石像古旧破败,早是扛下岁月风蚀,辨不清是人是兽,是天神地祇,是地狱阴鬼。
然各自凿刻有字,仍是清晰如初。
视之不见
听之不闻
搏之不得
三座石像仿佛从一开始,便是遭世人遗忘在此处的。年年岁岁,这山头阳光尽生古怪——时而云遮雾挡,照它不到。时而又太过刺眼,叫人鉴它不清。
全寄北长吸一口气,往额处连拍三响。心下清醒道:受丁老闲一大掌,原来不曾跌落什么要人命的悬崖山谷,竟是一头扎回那个已多年不入的无底沟山头上,这才如若遽然下世,处处声寂,万般清净。
便是不知又去许多时程,全寄北赾行至一泥水洼地——山间风雨不透,唯此处一行水流。洼地西南面,挺过急陡的坡,便是条一人宽窄的崎岖小径。江湖人人传那无底沟山头多死路,七不通八不达,倒也无几人知晓,此处有个直往江陵郡郊陌的唯一出路。
便一头扎进洼地,深深浅浅游淌过十来口气。轻车熟路地倾身一倒,纠缠那陡坡而去。其间虽乱石碎土纷纷扬扬,亲上加亲,又裹又绊,却如与柳过招,十拿九稳。
展眼双足点至平稳处,终于安心落意。然放眼一探——老径两傍的山地,得那光阴涂毒,竟平白无故生出丛丛荆棘来,条条肥硕,根根结实。仿若大浪兼风涌,阴云接霾雾,密密麻麻,漫天匝地,要生生断人去路的光景。
往日山间光景,仍历历在目。如今须臾既去一般,竟是这般不肯待人。全寄北一时间神色恍然不知所措。他十分弄不明白这一路风风雨雨,也难一口说清眼下种种。心上心下,方寸尽乱。
他倏忽便记起许多江湖人江湖事来——第一庄里经年的恩怨,庄前河边肆意的冷风,月黑风高夜无边的嘶鸣,无底沟山头荡然的大笑,南北乐坊外长嗟的绝苦……直至昨年立秋时节,会稽郡摊贩处,一招打上心头的热热闹闹。
全寄北抬掌,掩面遮目。却只觉双目亦发闭紧,怎么这些人事一敲接一敲的,竟亦发醒目?
全寄北怔了半日,忽地一笑。他便是断然不疑地觉着,即便此时是个山摇地动间,此刻是个天塌地陷时,亦是十分想要往那荆棘里狂行一遭。行过之后,定要再见上一面的。头破肉绽,十倍剜骨。他轻笑几声。何妨?
便眉眼不眨地,一头扎进那崎岖小径,仿若平日里,一头扎进与他谈天笑地的那万家酒肆乐坊。可那满路荆棘割住袖袍,也割人心神。
全寄北摸出白玉箫管,打起拍子,调不成调。回首向来萧瑟处,无哀无喜,无怨无嗔。也无风雨也无晴。
便在此时,忽地有什么声音穿荆斩棘似的,随风袭来。贯通肺腑,直逼丹田。
那人伸掌扶他,道:“化鬼没化?什么深恨重怨。要这般扯破嗓子的,生怕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原来,宫则书正一径直往大雾林子,却不知何故,竟听闻井公楚往那江陵方向去的风声——那日,井公楚斗酒十千,欢谑间裹上件厚重袄子,仍往那大门槛一跨,高嚎了一个什么狠话。
荆棘盖地处,冻雪凝天时。二人彼此不言声的,举步沿那小径而去。
“阿书。你我便……权当是在游山赏月,岂不舒坦。”
宫则书大笑两声。眨眼问道:“你莫不是个怕死的?”
全寄北舒口大气。回道:“且不说这般死法……从不曾梦里见过。即便眼下真实,既说下同生共死的誓,也不得怕。只是……只是想,你我便不能多同生个几个年头?你不觉,这般共死的法子,也是属实……不够羡煞旁人?”
原来那荆棘果然猛凶如虎,生来吃人似的——行过一步,便要破衣袍一寸布线,划去人一毫血肉,直教人一步挪不得三寸。这二人竟能不吭不哼,偏生各作一副皮糙肉厚模样,随那一路癫狂了去。不曾回头细数半眼,那挂满条条荆棘的血肉,有多浓,又或多远。
直至皓月满山时分,终是撑持不住,煞下脚来——宫则书实在是觉着,纵是个三头六臂的,亦十分撑不住此人一步十沉的肩膀子。
宫则书没死活的狠拍全寄北两下,道:“你再忍三口酒的路程。便能往那头村民屋宅,讨一宿食宿。”
全寄北忽地记起才不久前,阴阳石碑处的光景来。仿佛亦是这般凄惨模样。可今回这一不留神,竟叫天不怜人。脚下积雪厚三寸,身上痛辣增三分。
便转脸笑道:“阿书。奇了怪了。你这声音里头,是掺过什么虎狼药不成。竟叫人一听你说话,便浑身上下忽生绵软,这般不得使唤……”
说着早已双目微闭,经脉尽断似的往后倒去。
满山头的雨打得越发紧了。宫则书悬来吊去的心也越发跟着紧。
神慌心乱间,一掌打在人后背。其间又见他呓语不止,昏闷不断,忽醒忽睡,忽冷忽热。一时“五年堂”,一时“义冢地”,一时“百井坑”,一时又“第一庄”。来来回回,无尽无休,十分折腾。
便俯首附他耳根底下,千呼万唤一回,七吆八喝一遭。柔情使绝,好话说尽——却落得个不应不响,尽皆枉费唇舌一场。
宫则书心上心下,千般埋怨,万种无奈。遂一声震天动地道:“若再不醒,从今往后……”
全寄北总算鬼判手里三魂夺回二魂似的,双目圆睁。
宫则书收回掌来。忽记起清明时节,酱油铺子榻前“天意”二字。沉沉道:“既没平白无故遭人打死成个鬼。便该好好生生与我一处,痛活一回,羡煞旁人。”
痛活一回。
全寄北便是想:彼此这二人,大概此一辈子,心头都在兜着那块绝苦大怆,无时不哀,无处生喜。何来人羡。
过去。过去那些江湖人,江湖事。
世间万般,早已一朝沧海桑田。可水落欲石出的路伸来自己脚根儿下,作什么这般扭扭捏捏不肯往前了呢?年年岁岁原地不动似的,周遭人事凄然依旧?不是这自己,终把脚下这路走成坎坷曲折,凝成绝望无边的么?
如若经此一回,历此一遭,可剜下这心头大怆,纵是叫这漫天飞雪冻死筋骨,叫这遍体荆棘刺断经脉,能舒舒坦坦好好生生,得与眼前人,欢欢喜喜热热闹闹的活一回。痛死也无妨。羡死一地更无妨。
这天底下,哪里有什么宽解不得的事,宽解不得的人?最是无法宽解过去的,原不过只自己一人。
全寄北便又缓缓闭了眼去。口中复念道:“是啊。是……好好生生痛活一回。”
宫则书红肿一双悬珠目,里里外外,只宿一团山崩于前地裂于后也不曾有过的慌乱——全寄北身子硬实。不出须臾,分明已渐回暖。可那些许工夫,竟徐徐漫长,仿佛捱至天长地久一般。
宫则书便是想:此人脑子不清不醒。好在……他身子是热热乎乎的。
清风洒雪,皎皎月华。全寄北就着满目月色,细看宫则书污手垢面,披头散发,一身脏烂。碎泥人儿似的,不成样子。
遂捻下他身中半截棘条,端视半日。笑道:“古有阳夏侯助光武帝披荆棘,定关中。那是义则君臣。恩犹父子。可咱俩这般披荆斩棘的,当算个什么?”
“作什么?你何时起的雄心大志。”宫则书见此人有心胡言乱语,禁不住心下欢喜。转念一蹙,忽忧他起心寻仇。便拂袖拍掉他掌间棘条,道:“可如今江湖是个另外的天地。你我既已捱过这山路荆棘,便省几个心,不去争那江湖。”
全寄北大笑几声,接过话道:“我便是说,今遇宫大侠与我赊月色,同前路。意则蒲苇,情若磐石。吾生之大幸。”
殊不知,说笑之间,二人早已在心下各自痴痴长叹了一回“情”字。
宫则书便点点头,回道:“说得好。一身脏烂,不成样子。可你肩头行囊,怎么不裂不破,倒肯这般耐磨?”
说着,伸手要往那行囊里翻捣。咕哝道:“鼓囊囊硬撅撅。你到底薅走义冢地里头多少吃食?是打算负千斤而行,一路浑练绝世神功不成?”
全寄北竟一掌推开他手,咧嘴道:“阿书。作什么急?你若是犯饿,往前头屋宅歇了,讨热乎的吃才好。”
宫则书双目一觑,质问道:“你藏什么古怪不成?”
“哪是敢?”全寄北登时指天誓日,啪的几声往行囊拍得四下乱响。接着又道:“不过是放些老刘做的酱油。生怕摔洒,这才寻来牛皮行囊,裹个结实。若非这酱油,做出的削面,与从老刘手里接过的那碗,味道岂能是一样?”
宫则书张了张嘴。心头竟遭他三言两语,堵个结实,终是无法再开口说什么。
“好阿书。莫再纠结这沉东西。回庄煮面与你吃。”
这厢,大雾林子西南一隅,靠石崖古刹不远不近处,熙熙攘,乌泱泱。百家相聚,众派云集——皆是听过那木鹊传话,为一口洞湖门女儿红而来。
东家这个一见西家那个,便说:“一路风尘。一路风尘。”
南派这头撞上北派那头,便道:“三日不见,老兄剑法竟已至如此登峰造极地步,功夫长得实在厉害。”
忽听一人望向孔武平冻雪埋骨处,仰天一声长嗟。道:“花长老于此死别伤心处,大开洞湖门女儿红酒坛,以慰这多日来的正道人心。想来也是有他深意的。”
继而有意无意,接着道:“可一整个年头既去,眼下江湖竟愈发晦暗,不安生得很。有人若趁此良机,借着混一口好酒吃的幌子,大起贼心,兴风作浪,也未可知。花长老这个深意,又当深在何处?”
另一人便应声道:“兄台可是说那血荐坊余孽,江湖祸害宫则书?如今传成沸沸扬扬,铺天盖地,简直不好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