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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人长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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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寄北怔怔地握住那只酒壶,死活不肯撒手。仿佛十个指头也不够用似的,来来回回擦壶身上的刻字,一遍又是一遍。
宫则书往心下数至八十一遍时,抬掌轻轻碰那指头,开口道:“心头沉石当算落下一大截。作什么仍不舒坦似的?”
全寄北指尖回神过来,从他掌间退开。有什么好不舒坦的呢,连他自己也答不上来。他寻过大半辈子,苦过大半辈子,忧心茕茕过大半辈子,万念俱灰过大半辈子。终是攀着那根割手的绝望缰绳,一路的爬,拨得云开,欲见月明。
可举目四望,仍旧万里凛寒长夜。东西南北,如何的不见那一轮郎朗皓月呢?
叹过许长一口气,又一口啜干壶里剩酒。笑回道:“阿书。你看这壶身上七拐八绕的字,像是不像青脸獠牙的五年堂药叉老鬼?”
宫则书无奈摇头,驳道:“我寻思我纂刻本事还算不差,作什么到你口里,好端端几行字,竟要化作恶鬼?你作什么盯着那字,满目惶恐?你宽一百个心。我便是饥火烧肠,也不舍变作你口里那五年堂堂主一般,吃你果腹。”
言罢將空壶拽回掌间。摩弄半日,方柔声道:“五年堂堂主是慈眉善目,或是青脸獠牙,是别有苦衷,或是大奸极恶,你这般作愁,何苦来。去往百井坑的路上,有个人一起担着,便没什么是捱不过去的。”
全寄北得下这话,打点出比往日百倍的精气神,点头道:“出来河滩许久,叫葛老先生独自一个,对着一屋一地的伤残,怕是要伤透脑筋。”
正说着,便远远见偏处的屋门大开。正有相貌鬼祟不清之人,一脚踏进。十分大摇大摆。
二人登时十步并作一步地回。双双纵身往那檐上一跃,窥起屋内一动一静——屋檐破败老朽,竟犯不上掀砖揭瓦。
宫则书心下仔细。来人易容改面,无奈手法粗糙,叫人一眼辨出,竟是个洞湖门中弟子——井公楚为数不多轻易能信之人。若论及师门,好歹能算花见的半个同门。
全寄北满腹疑怪道:“此人行踪可疑,又对葛老先生危迫利诱,苦苦相逼。却只为劝人去吃那一口洞湖门女儿红酒?哪处都不对劲……”
一语未了,只见那来人茶酒不吃,匆匆离去。留葛老先生一人,对着满墙满墙的“杏林院”三字悲叹不已。
闻声一惊。立时上前作别:“二位大侠。后会有期。老沈的尸首……还容我带走。”
全寄北正欲问些什么,却遭葛老先生拂袖拦下。泥醉似的道:“宫大侠。劳烦带个路。”
宫则书扶过老先生,转脸叮嘱道:“总的三十三户……如今只剩下伤残八人。你去好生帮我看着。我随葛老先生去去便回。”
葛老先生跪地不起,连唤三声“老沈”。仿佛唤过这三声,便迈过一道心头大坎似的。小声道:“宫大侠。你便说说老夫。往事种种如浪拍岸,一响一响的,拍得人思念成魔,以至于疯疯癫癫。竟、竟把你身边那位,活活认成老夫的那故人。实在荒唐。所幸不曾唐突,乱询人名姓师承……”
宫则书随手拾来枯枝。一面往地上胡乱比划,一面苦劝道:“斯人已逝。想来捣药姑前辈若在天有灵,定是盼着葛老先生,將当年荒唐事昭揭天下。雪尽她半生污水,扶正她身后秽名。她的名姓师承,重刻于杏林院杏林碑上,叫后世医者敬仰的光景,老先生不想重见?”
葛老先生即便双目浮泪,亦看那一地的字清清楚楚。又惊又悸地回道:“宫大侠。若当真如你这一地字所料,洞湖门于这霜天雪地的时日,往那古刹石崖,宴江湖四方,是、是……项庄舞剑,意在别处……老夫自当义无反顾。可宫大侠……你欲以老夫之名,孤身赴那杀宴……”
宫则书眼眸深处,宿过许久的不舍不甘,灰飞烟灭似的,倏地不见。扛起沈老板尸首,往马车里沉沉一放,断他话道:“我命硬。断不会得一毫闪失。”
清入梦魂,千里人长久。雨僝云僽,格调还依旧。
宫则书这日得下个细水一般的长梦。天寒得十分不好受,胡折磨人。他索性掀走身上薄衾,叫浑身更凉更冷,盘坐发愣。梦里撕痛,可也算不上噩梦一场。梦一开头,便是这一路出来,离去的一个又一个魂——许大侠、许老掌门、陈大侠、杜老板、秦捕头、仇真道长、唐河坞、古谷、颜堡主、柴仵作、卓家少年、老刘、沈老板、义冢地、凉风坝子邻里百姓……
他搓眉拭目,便是在想:只敢往梦里作这些盘算,岂不十分可笑可悲。盘算死过几个,伤过几个,作什么用?难道不该盘算,他们之中,哪一个算是天地不容?哪一个生来命途该舛?
无有一个。
阿七……你是不是也在笑我?你便只管恨我怨我……你必也在恨我怨我……作什么迟迟还不肯为你把这个仇报干净?
宫则书又复思一回那一个一个的魂。仿佛世间这万事,于他打开那道门时起,便掀来一刮不小的风雨。那梦里,那日的和风细雨,在他打开那坊门霎那间,竟成一场狂风卷了骤雨的。那雨亦早已化作漫天荆棘一般,条条又急又狠,只管这往他身子打来,亦往旁的这些人身子打去。
宫则书痴痴张了张嘴,呓语未尽似的道:“池鱼林木。”满腔唏嘘念头下,便忽地闪过葛老先生,并那一整墙的“杏林院”。
便十分哭笑不得,两指轻点枕旁长剑。直怨怼道:“古谷。你方才说什么……拦不拦的?什么就似那日一样?哪日?你要拦谁?”
你在的时候,且不曾拦我得住。如今人既不在……又嚷着要出来拦个什么劲?
忽地屋门嘎吱一响。全寄北得见他凄凄形容,怕是又发旧梦,念及旧人,轻易招惹不得。竟一时六神无主,左右为难。
宫则书当头一记响棍似的问道:“盯着作甚?我誊下的石骨图文,你便是头疼一辈子也要全记下。义冢地那老老小小八个,可都全认熟?”
“阿书。你作什么跟个训斥不肖徒弟似的可恨模样?我可是你……”
宫则书忽摊开掌来,瞅那满掌皲痕半日。方举过眉目,正色道:“你答过我的。我这掌一日不废,你的答便一日不许废。”
全寄北一时不解他此话从何说起,却也断然应道:“那是自然……”
宫则书腾身下榻,沿那一排老朽屋子,一步一步过去,踩得十分踏实。往往复复,复复往往,仿佛要行过千里万里,路远如会稽隔江陵,方才肯作罢。
全寄北宽他心道:“过去这些年头里,天下第一庄一直大门不开,江湖传闻虽是五花八门,倒不曾有人生疑来犯。江陵……的确是个顶好的地方。你肯命义冢地迁去那处,我是一百个欢喜。玉溪叔若是见你,怕是也要笑成个合不拢嘴的,日日夜夜回我梦里,瞅你一眼,才算安生。”
宫则书一听这话,觑目疑道:“作什么要回你梦里?我若是见段大侠,这张脸,大大方方亮与他瞧,瞧到他老人家满意为止。”说着,痴了半日,接着又道:“你亲自送这八人去江陵。那四个蜀地刺客昼夜不分地尾我护我,亦怪烦腻腻的。他几个的命也一并交你手上,一并带去江陵。你我……三日后,古道口,入陇山派的密道处。你若不见我来,便不用等,自行先往百井坑,寻五年堂。那头的事,才是要紧。”
“阿书。”全寄北缩紧眉头,轻唤一声。奇道:“你作什么?生离死别?”
宫则书便又是白眼又是黑眼,狠狠瞪了一回。双眸剪水间,仿佛说下一句什么要紧话似的。回道:“晦气话。我不过是应承葛老先生。他去赴洞湖门的江湖大宴,我替他往会稽郡各大医馆药铺,送个笺注药册的活儿。”
——生当不离分,死当长相思。
言罢,竟不再敢多看他一眼,拔步一道烟去了。
闷昏昏不知又过几日。全寄北一眼睁来,已是行至江陵郡郊陌。他便记起,上回离开故地,尚还世乱飘荡,孤雾漫天。倏忽百日,仿若白云苍狗,古今万事。
他心下无不欢喜。回头小望,那稚子便满脸堆笑地应他,俨然无碍无恙——实在叫人看不出浑身上下,伤在哪里,哪里要命。
全寄北便退走两步,伸掌欲往稚子肩上搭去。
——眼底下忽地一拳又接一拳,一掌盖过一掌。雷雨俱下一般,嗖嗖嗖嗖扑面而至,將人活活逼退十余步去。
全寄北心下大惊。神慌魂错间,刷的一响,旋出袖中白玉箫管。只听那掌忽地一收,“哎哟”浑叫几声。
全寄北便又急急纵身,嚓擦嚓擦连踏五步,十分叫人摸不清他哪步要前,哪步往后。又左避右防,绕闪数周,拂袖勾回玉箫。继而二指薅下箫尾穗坠,扬臂一掷。倏地化作银针千发一般,尽数直往来人额间刺去。
井公楚得此光景,心下一怔。狂风凌乱之间,竟是一毫不惧不让,挥拳肆意,稳如洪钟。他时而仰面大笑,哈哈不止。时而又拍手拍脚,以腹作盾,足足接那穗子十根,大发丹田之力,一一顶出。点头喝道:“功夫不错。”接着大呛三声,捶胸搥肚道:“可惜年少轻狂,练得不深,内力不厚。招不似招,式不像式,有头无尾,有模无样。断难敌我《十二经》盖世神功。”
言罢掀拳而至,峰峦绵延不绝。张嘴大喝:“看招!”纵使面前金山万丈,玉海滔滔,也难再叫此人休乏片刻。
全寄北心急义冢地一众伤残老小,哪里由得大掌门这般胡搅蛮缠,平白耽搁去路。暗道一声:断不能没了交代,无颜再见阿书。遂二话不说,凛凛而上,九牛二虎似的硬头迎撞。
不承想,久未亮那《十二经》功夫,竟叫井公楚又再记起当年,那一朝得势的许大风光。不禁悲从中来,忆及当年含垢,当年负重,当年辛酸,直教人豪情冲天,孤傲山河,简直不敢妄自辱没师门半分。
如此这般,善恶不分。与那一双古怪拳头游斗半日,打得响绝。全寄北抬掌一拂,鬓角脸中,竟早是汗湿不断,苦鸣不止。仿佛只再一霎,三魂七魄,便要动辄千里,尽皆讨个天昏地暗,死去活来。
他抹几下嘴角,只觉怀间窒闷难捱。往口中喃喃自道:“当真是要……生离死别……不成?”
便在此时,忽觉后背开天辟地一般,五脏六腑险些震出皮肉,往天外去。
一个声音缓然渗来:“一群人狂,天打雷劈。一个人狂,老天都不忍再看下去。”
——语气调调有如阴魂不散,直教全寄北身上身下,头顶脚板,十分想要立刻死了,不肯活来。
不觉笑了两声,回那人道:“大天白日的,又见了鬼了。”
丁少闲看一眼全寄北,又看一眼井公楚。甚觉二人这般七损八伤,一个不要脸,一个不要命,竟也是能你追我避,我制你反,互叫对方使招使不到点处,伤不得要害。功夫古怪得简直不分伯仲,十分般配。
斥道:“井掌门说得对。你年少轻狂,凭一腔赤血,打得酷烈,断难敌他。”
又道:“这般打法,没完没了,不是办法。井掌门。容我来做个了断。”
井公楚见丁少闲威风赫赫,神采飞扬,愕然哑然。便凭一双似水柔情的眼神回道:“你来得正好。你往死里打他。”
话音未绝,便见丁少闲一掌浑厚,穿云破雾似的朝全寄北打去。
——掌风推搡间,已叫人一滚再滚,一落再落。骨崩石乱,血凝泥扬。
眼见要坠一旁山谷,全寄北更是指头带脚尖的,止不住地急。无奈丁少闲那一掌似乎大有来头——叫人使力上攀,亦不过徒增浑身虚汗而已。
全寄北十分不甘瞑目。一腔气力破喉而出:“丁老闲。此恨不报,誓不化鬼!”摇山振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