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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故剑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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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尘滚滚,厚上云端,便又看一年霁色满城。当此稽山浙水连绵成冰的时日,海客馆也忽地疏冷。只消一曲长恨,便叫倾耳聆听的寥寥数客,心头寒意顿起,不敢轻叹。
花见拢几下厚重袍子,独自一个步至馆外,四下观望。那曲中巍巍汤汤,大开如峦间滚雷,大合如江下群鲫,仿佛叫这世间恩怨分明,仿佛只需抬个眉眼,便能闻见山崩于前,海啸于后。
便一抬眉眼——井公楚正一步一个哆嗦,往这头来。
花见捋下袍子,道:“老井。我心烦脑热,使不得这厚重袍子。可你何至于这般哆嗦?”
井公楚不言声,双掌接过袍子。一裹上身,却只觉怎么也御寒不住,似乎哆嗦更甚。他上下左右拢紧,把那袍子黏在身在。殊不知,门中弟子一人一言,早已汇成一句“头大如鼎,兜得住千年事万年事”,堵他心头,叫人止不住地思绪联翩。
想得这个,思及那个。想到宫则书脑子好使,十行俱下,经目必记。
便小声道:“花长老。我从洞湖门过来,门中弟子近日个个得闲,口头正谈论李老帮主。说他是个记得下千年事万年事的。我便记起,宫则书也是个……你那日砸坛,不也说,他素日心高气傲,一辈子觉着自己脑子好,什么东西都往里乱塞……”
花见一惊一乍。忙断他话道:“眼下洞湖门清净,你的老毛病也要清理。他脑子好使,你是比不得。你该记起的不记起,不该记起的乱记起。你记不记得起,当年你发疯,杀段玉溪,便是因他一句无心之言?”
井公楚把头一埋,回道:“这个……忘不得。可天下第一庄,这多年大门紧闭,不问江湖。这桩事,我还算睡得安生……”
“老井。你休要因旁人一言一语,如此上心,胡作论断。门中弟子不规矩,妄论李老帮主,你要去止。作什么偏生要记起宫则书也是这般一个人?宫则书这些日不来寻抢石骨,倒也不必一口咬定,他已把石骨上的东西,往自个儿脑子里刻了。即便是叫他刻骨铭心,那石骨残缺不全的,练不出个名堂来,刻了也是枉值。”
言罢,递出个小罐罐放他掌心。
又一字堪比一字声儿大,接着道:“你睡不安生。”
井公楚见罐身上“义冢地”三字,一时不解。翻来覆去过目十回,倏地一阵哗哗哗哗,罐中抖出骰子无数。
紧了半日眉头,方恍然大悟道:“这……这多年……我便是不放心此人。次次叫手下人跟着防着……竟也能叫他钻得空子,把人从鬼判手里抢回来?再从死人堆里,捡几个残肢断脚来敷衍我?花长老。你……你如何得知,那凉风坝子后头,竟住着一窝逃过黑骰子的江湖祸害?”
“大意。糊涂。”花见只管嗐声叹气,又道:“凉风坝子,一个遭过天打雷劈,便是路过野狗也不愿挨近的晦气地方。你察觉不出,我不怨你。反倒叫那宫则书险中求生,十多个年头,在你我眼皮子底下救下好几个门派。若不是前日尾我丁师弟,我还不知,庸氏义冢派,还有那个姓梁的挑柴夫,竟个个拖家带口的,在义冢地另辟天地,再广门楣。你务必去折腾个底朝天。这不比你去绝那个什么丢人现眼浪荡公子的性命,更叫宫则书心如火焚?”
花见一把揽过井公楚,紧握他手,一往情深似的道:“你是块好料。凭空生出个什么,灭一方小小义冢地,不难。天底下,除我丁师弟,知晓义冢地的外人,便是宫则书那个身边人。祸水,罪名,你只管往此人身上引。这不比你与他寻架取他性命是上策?”
井公楚大跺三脚,將几十骰子一一捏个粉碎,一把吃进肚里。满口浑叫“宫则书”,连声长啸:“此怨难舒……此恨难解……”拔步一道烟去了。
这厢,丁少闲便是不知凭什么荒唐本事,竟听得那头风声。当日戌时,天昏地黄,一脚踹得山响,叫酱油铺子大门摇摇欲坠,惴惴不安。
劈头盖脸地指人鼻子问:“你且答我。从凉风坝子外,至小河滩,总的住多少户?一日吃多少米?”
宫则书闻言一愣。环视酱油铺子一周,十分老实道:“三十三户。柴米油盐,还算是够。可凉风坝子外头左邻右舍,尽是些安安生生的布衣百姓。与义冢地从无瓜葛。江湖中的是是非非,恩怨情仇,丁少侠可千万要分个清楚。”
“你说得好。我分得清楚。可洞湖门分不清楚。如今这江湖,当真是代有才人出。世上之事,早就不是什么门派纷争啦。又要死人。死一地人。如同那日的官道,单凭你我,收拾不了。”
全寄北立时将宫则书肩上一担子酱油坛趁机揽下。疑道:“丁老闲。尚未夜半,便胡言乱语,当心买祸上身。你还没死,哪个会死?”
丁少闲便也一掌去将扁担揽下,横在全寄北脖颈,汹汹道:“捣药姑怎么死的,便想得到血荐坊当年怎么死的。眼下桩桩件件,你们两个心里,还看不明白?”
宫则书心头一悸,闷昏昏道:“丁少侠。我那日……也不过是做个胡乱猜测。你这般随意拿到自己口中又证一回,不是个当年人,也于事无补……”
“你猜得好。诺大江湖,水愈发浑浊,事情来龙去脉,倒愈发简单明了。”
正闹着,酱油铺子的门吱的一响——义冢地的稚子脸中带血,惊怵万状,三魂尽断似的进来。
稚子左右掏將半日,將怀中银钱尽数捧在掌间,啜泣道:“刘伯……刘伯將身上所有银钱掏出,塞我手头,叮嘱要好生活着。我看他们个个双目发黑,是不是不打算活啦?是不是打算只留我一个去活?还活什么活?”
宫则书忙扶了那稚子,恍惚问道:“小兄弟。尚未夜半,作什么要死要活的。究竟何人来犯?义冢地……其他人呢?”
“宫家哥哥。是……是洞湖门。井掌门在外头又喝又叫。要荡平整个义冢地。再挖不出什么人和什么笺注来,更要荡平凉风坝子方圆十里……其、其他人我不知……是轩辕居的沈老板。刘伯替一位老先生挨下一掌,撑持不住……沈老板忽地窜出来,替我挨下一掌。我丢下大伙儿,鬼撵似的往这里逃……是不是十分辱你平日教诲?”
一席话,三人早已哑口无言。
稚子猛拍几下干瘪的腹,笑道:“我一犯饿,便要想,刘伯已经好久不曾下过厨,做一碗拿手削面……”
说着,倏地七颠八倒,四体僵直,坠地不醒。
宫则书看稚子浑身上下的难受模样,心下已是猜得几分。便把人搛面条儿似的往怀里揽。又往心里想:快、快了……你刘伯会好,你也会好。你一点不辱教诲。定会成个拔山盖世的武林高手,行侠仗义的江湖豪杰,保护大伙儿……
从凉风坝子外,过义冢地,至小河滩,不过三十三户。可这方圆十里千疮百孔,方圆十里满地鳞伤,倏地凄风徐过,便仿佛处处败马向天,乌鸢人肠。纵使无常鬼判于前,怕也不敢睁半个眼。
全寄北张了张嘴,喉中似遭什么东西堵得实在。素日张扬的白玉箫管,竟也老实缩进袖袍深处,不愿窥这悚然光景似的。便只敢在心头默默吟下一句:万寂殷天地,风散入云悲。
忽闻丁少闲嚓嚓两掌,不知使向何处。随即一声大喝:“何人装神弄鬼?”
便见一人怀揣个字画卷轴,从枯藤老树后绕出身来。
宫则书一眼撞见此人满面银须下,仍是十分凹来凸去的下颚,道:“葛晋先生?”
葛老先生先是一愣神,讪笑不答。心头百味陈杂半日。方才回道:“宫大侠……不过十好几年前的一面之缘,你竟记得住老夫的大名……”
全寄北往那简陋屋子前轻轻一立,口中默默念上一回:“万里清辉,人间如愿。”方才随上众人步伐,往屋里去。
烛过半寸,葛老先生终于吃完一盏许长许长的苦茶,解下整日干渴。他细看一眼宫则书,又细看一眼全寄北,再细看一眼丁少闲。
暗自咕哝一回,方开口道:“白日里头,那稚儿叫得撕心裂肺,管那人叫‘刘伯’。刘伯高义之人,于我这萍水一面之人,施下救命的大恩。”
“今日一过,世间事,世间人,于老夫而言,皆成浮云。那日老沈指老夫鼻子浑骂,骂得实在是该。老夫便是十分想再听他一回骂的……”
说着,滴下泪来。
“捣药姑所撰的《本草经笺注》里头,分得清楚。不是毒,不曾有误。她那个时候,上山挖药,偶逢一少年,说是一见如故,十分有缘。便收人作徒子。师徒志同道合,师徒情深义重,白日江湖行医,夜里埋头笺注。正在兴头上的事,有些个时候,还能忙成个……忘记回老夫锦书的……”
“仍是记得清楚。那日捣药婆子拎着那少年衣襟,把人拽来老夫面前。《本草经笺注》终于撰成,叫老夫仔细瞧瞧。老夫便一个字挨一个字的,仔细瞧过。断没可能说,捣药婆子糊涂,芎乌不分,能把药材弄出个天大的错来。她此一生,辛酸劳烦遭遇无数,唯那一纸不明不白的告示,最是叫人绝苦。”
“什么各大医馆药铺外头死一地。积下民怨,不可收拾。什么贵人不贵人的。从那一个一个素日似痫似瘛夜半猝绝的离奇症状看,我岂会不知那起可怜病患,个个害的什么奇症死的?”
断断续续捱至鸡鸣时分,葛老先生已然言无伦次。
他倏地腾身拂袖,扬臂啮指,溅血三尺。
又跪地將字画一展,往背面处潦草大书三行。
无罪无辜,谗口嚣嚣。
下民之孽,匪降自天。
噂沓背憎,职竞由人。
作罢更是悲从中来,不知所从。浑浑噩噩间,便要去抢酒来吃。
宫则书便把酒壶往老先生掌间一摁,道:“葛老先生深明大义,解人心头大惑,此生来世,都要感激。”
葛老先生三口烈酒下肚,辣唇辣舌,清醒七八。他忽地顿住,双目圆睁,盯酒壶身上那蠕虫一般的文字,足足三顿饭的工夫。
脸中登时比那一串文字还要古怪。十分好奇地问道:“宫大侠。你这个酒壶,好生别致。哪里来的?”
不及宫则书开口答他,葛老先生竟顾不得一手指的血淋,指那酒壶,众人皆醉唯吾独醒似的讲起来:“这个地方刻的,当是契丹小字,源自回鹘文而来的。老夫记得当年,研学一册古书,其中有文苦苦不得解。中原双陌帮的李老帮主,你识是不识?恰逢老帮主夫人懂这文字,老夫便有过几面之缘,讨得良解,顺便习得一些译文解字的功夫。”
宫则书这一夜过去,也吃酒得醉。便应道:“李老帮主的名号,江湖自是无人不知。他与李夫人中原结识的佳话,亦是名扬天下。据传,李老夫人早年,于榷场辗转,而至中原。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李夫人与李老帮主同道随军北伐,亦是遭无妄谗佞构祸,身陷囹圄。所幸风波平息,万事尘埃。二人退隐,相知相守,故剑情深。”
全寄北一旁倾耳细听,细数他怀间起起伏伏,如影随形似的在心下应声念道:“风波平息,万事尘埃。二人退隐,相知相守,故剑情深。”
便也十分好奇,随口道:“老先生可是识这古怪文字的意思?”
葛老先生连忙点头:“略微识得。字是不错,可……横看竖看,总觉着语序不对劲。若非要颠倒译出个什么名堂……好、好似在说……什么五个年头什么堂的事,要往百什么井坑处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