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吟》是小否

7、横船醉

　　贾钟二人尚未安排摆布，廖红束心下早已喜得落花流水。三两步往前奉承道：“贾钟二位豪情大侠。”
　　正说着，怀里递出一册子，翻了接着道：“大侠好生个本事。害我这馆中才子佳人们个个一宿无话，荒去三个饱觉的工夫，方才体贴出贾大侠的意思来。如今方觉，‘蛇’之一字，当真顶好。便一日一谱，急谱下这三出韵来——《刘邦斩蛇》、《雷神劈蛇》、《美人戏蛇》。看是哪一出才依大侠口味？”
　　贾仲闻声，只管一旁喷云吐雾。半晌，口中连吐三个“极妙”，一指身边钟速水，吩咐道：“不去管那地上。先来一曲《速水打蛇》。”
　　话音未绝，便见钟速水掌间铮的一响，桌底活活迸出一瓮大大小小不老不幼的蛇来。
　　钟速水只管抬指一捏，便捏住个黑质白章的，欲往那七寸处狠打去。
　　方举杖三尺时——
　　施伯歇一顿破瓦而入，持刀亮剑的来抢。
　　贾仲称愿遂意似的见人提刀而至，登时一头打来。止不住拍手拍脚道：“施掌门。好身手。地龙老寨探子死有余辜，不足惜。你功德一桩。”
　　那廖红束也道：“施掌门稀奇身手头一遭见。当真看得真确。”
　　施伯歇眉昏目乱半日，忽觉浑身钻痛。垂头一瞧——竟叫黑质白章小蛇生啖下茶盅大一块手膀肉来，方觉遭道儿，来龙去脉心下嗖地了然。不禁急得一地乱跳，口中直骂：“一派混唚！”
　　又接接连连，左三声“禽”右三声“兽”的，胡叫半日。
　　贾仲眉峰一抖，接着道：“西岭阁大弟子独孤花匠抱恨九泉。我道是什么震古烁今的神秘高人。真相大白。原来是陇山派凶残歹毒的刺客。施掌门。你大过一件。”
　　施伯歇一听，奇愤无边。赌身说誓辩道：“独孤花匠白死，歹人身份未明。单凭只衣片布识宗断派，岂非荒谬。我陇山派正遭哪干子药叉逮住毒机，罗织陷害。实未可知。”
　　一语未了，只叫廖红束乱嗓打来：“你莫抱赃叫屈，也休功过相抵。哪有这般好事！”
　　贾仲脖根一扬，痛吃一坛。一面和道：“廖婆子此话中听。”一面咄咄咧咧道：“负荆请罪之函字字确凿，又当如何。人人有眼有珠。难道是假？”
　　施伯歇一腔神魂馆中飞走半日，左不见蛇心，右不闻蛇胆，心下万般急恨。只一狠道：“我堂堂陇山掌门，遭此不白，负荆请罪之事做不来。”
　　言罢，正欲拔步而去，却见贾仲满地指手画脚，一席长话道：“手段再不好都不打紧。这地上死的是个什么人物，死人旁边正巧立的又是个什么人物，才最是打紧。因为……死无对证……”
　　便在此时，狼山派掌门徐丰阳正巧一掌，逮来老寨头子云咸，东拉西扯一路，直至馆中。一语不发，摔袖而去。
　　云咸一入，眼中心中自是横五竖六一地探子。登时叫人摘去五脏似的，不觉早已魂黯黯，泪涔涔。忽一条蛇直直拍在脸中，登时肿下斗大一块青紫来。悲懵交加，便忽记起《百井步罡阵法》的恩怨故事。霎时间，旁的三三两两蛇言鼠语灌至两耳鼓胀。怒不可遏。抬目一见，馆中上下早已铺得满满一地人——这个仿佛人面兽心，那个好似狼贪鼠窃。便心中不畏江湖规矩，二话不说，拍膛便要抡一大锤。
　　只见老寨主稳住内息旋身几下，一时间竟叫人摸他方向路数不清。又于原地好一阵疾攻猛打之后，才一个筋斗翻去，叫那地龙锤一锤横在钟速水身上。推磨似的一圈接住一圈，不止不下。
　　贾仲好意一番，携廖红束退步二三，喝道：“好招！”
　　廖红束便也十分不愿甘拜下风。两袖一拍，跳起身子道：“好骨气！便要像这般锤那姓施的命门。”
　　云咸正欲狠心。便见贾仲三两步过来抢他地龙锤，若即若离，苦心婆心道：“好兄弟。你认错得深。堂堂施掌门，哪里会端一副他的模样。我的人断不干这般天打雷劈的蠢事……”
　　——嘴一面不停说，一面手指施伯歇掌中的刀刀剑剑。
　　云咸眼珠儿一溜。满堂满馆，当真唯此人身挂兵刃。便顺那刀尖望去——施伯歇早已提身破瓦而去。
　　廖红束立时会意。豁豁啷啷冲至馆外，呼天抢地道：“头顶三尺神明在。陇山派掌门施伯歇大天白日，吞凶蓄歹，绝人性命。走过路过，便是不为那许大风头的蚯蚓老寨，也当可怜我那吓昏一地的姑娘们。更当为我这安安分分的海客馆，往陇山派去，把这口毒气讨下来。”十倍如丧考妣。
　　全寄北甚觉心下堵过又堵，懵了半日头。只道江湖中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此处分明燕语莺啼之处，却叫一帮飞禽走兽，来来回回，颠三倒四，污浊满场。这个那个，一语不惊万人，便浑身不得自在似的。
　　遂又把头一歪，细听宫则书一旁浑骂“小畜生”半日有余。不觉鼓起兴来，往人耳根子底下一贴，道：“兄台。我亦瞧那膀大腰粗的颇不入眼。可如此恨之入骨，是跟洞湖门结下什么天大梁子不成？”
　　宫则书只管一愣。云飘似的不紧不慢白眼一扫。丢下“奇蠢”二字，拔步欲去。
　　却又耳下一声“兄台。”——接着道：“依我说。你这一出《美人戏蛇》奏至此处，叫人听出个好大惊喜来。”
　　宫则书双目一觑，道：“惊什么喜？”
　　全寄北又再打进一步道：“兄台若不是人棋盘上的棋子，便是算盘上的珠子。”
　　宫则书登时无话。听那男人又添一声半句“哪个都好捏在掌里不放”，方才问道：“兄台。师承？”
　　“不才。无师无承。闲来无事，以挖遍天下为己任。”
　　便见宫则书啪的放蛇下地。也笑一个道：“散士作派？挖人根底，天打雷劈。”
　　正彼此掐掐拧拧铺天盖地无个开交，廖红束早已寻声携一众粗汉小厮破门而入。揎拳拢袖，失声大喝：“抓狂贼！”
　　一喝未尽，却见眼前不俗光景。登时且聋且哑，脸中直道：绣帐鸳衾。全公子雅兴。竟寻来个这般如花似玉的俏人儿。没敢惊扰。只管折腾。
　　——当此良机，施伯歇一掌薅来，人翻蛇腾。唬得廖红束一时血寒心悸，破胆乱飞。
　　哆嗦半日，方才吆回一众汉子。急命从馆中挥汗搬出名帖万千，热火朝天，脂浓粉香。见人就派。
　　全寄北从陆丑山手里接下一枚，只见帖上题诗一首。底下并“陇山派刺客”、“神秘高人”等一排字。勾魂摄魄似的刺人耳目。
　　正擎在掌间吟味不已，却见一旁宫则书举步生风，便要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这厢，廖红束方左门进，云咸则右门出。豪率寨中兄兄弟弟，也叉腰喝得天响：“地龙老寨与陇山派势不两立！” ——三脚两步间，便將打探洞湖门虚实明暗诸事早丢进九霄云外。
　　捱次日鸡鸣不至，已然街谈巷语，彼喧此噂。又捱隅中不至，早是一路寻恩觅仇的，落井下石的，行侠仗义的，太平冷拳的——江湖中人纷纷策马扬鞭，一径同往武都。堆堆扎扎，浩浩荡荡……
　　汉江之上。烟波万倾。
　　宫则书拨来只十分朽旧的乌篷船，七扭八拐往船里一歪。一篙拨开，慢摇过江，欲睡中觉。
　　忽地哐当一响磕撞。
　　宫则书双目不及圆睁，直教那江水咕咚一荡，打来一头话道：“甚觉那一干江湖中人，个个一上路，身子便往江底湖底滚过千年万年似的，终日泥浊不褪。还是这船间水面，叫人耳清目澈。”
　　言罢那人垂眉半日。忽地江面一字雁过。便又袖中摸出白玉箫管，打起拍子，调不成调地吟：“天南地北双飞客……”
　　宫则书一时竟不睬此人惫赖姿态，只是痴想：兴许万里层云间，才该最叫人心明眼亮，灿而不魆。
　　须臾双船行至江心，船间竟暗涌袭袭——一老寨探子正立水而栖，掀链抛锤。蓬头历齿，歪瓜裂枣。目射凶光，来者不善。
　　口齿不清道：“往东往西？陇山派身在何处？”
　　宫则书眉头一蹙，酒壶一收。道：“既非往东也不往西，无规矩得很。”
　　言罢纵起身子，虎狼一般扑去，將探子追打半个江面。
　　不多时，江上早是南去北来，夕阳船归。
　　全寄北一面比划，一面嗖地往乌篷船挤了身来。隔船强掰过那探子五官皱巴的脸，搬来扭去细瞧三四回，正欲这个那个指点一二。
　　宫则书正乏怔在船头，应付心肠全无。忽轰地一响。只见一火烟球炸出几个毒来，展眼工夫便將那探子三魂轰去二魄。
　　——血荐坊十大独门暗器中，火烟球为最“毒”之器。却毒有毒招。毒迸之时，咫尺之间，其效迥异。一尺神魂即去，三尺忘情忘事，五尺昏似酩酊。
　　方才宫则书眉眼早是一番斟酌——对面无耻男人好巧不巧，正立于五尺之外。
　　不承想，那男人竟一眼看破自己下个心思似的——只一抬眉工夫，早已將船一横，远推出五六个船的远。
　　江中浪水左左右右，正纷纷狠打过来，竟叫乌篷船于那江中天旋地转半日。掀得探子咕咚一声，含恨沉江而去。宫则书亦止挡不住，竟吃下一口半舌暗器里的毒来。
　　闷闷醉醉间，只听一声：“何苦使暗器撵人？白白自己挨下一大招儿。”
　　宫则书只觉五内催伤——倒不为那几招无足挂齿的毒，而是为此人得寸进丈的本事。
　　不及回应一二，又听一声：“在下的船遭撞得实坏。却一无所能，不敢轻易江中修修补补，更不怀半个水上漂的功夫。兄台可不介意同船过江？再遇探子贼人，彼此照应，岂不两便。”
　　宫则书一听，立时不觉头醉脚昏。跳起身来，抬掌往江中一指。腮上无喜无笑，只冷冷道：“你往江底先割肉喂两口鱼再上来。免得我这破船翻沉。”
　　船拢江岸。全寄北早已有一搭无一搭说下两船话，直教宫则书又五内俱餍，甚觉晚膳夜酒皆可省了干净。
　　须臾便行至一处老旧驿站。
　　“二位大侠来得巧。武都郡入夜早，独剩这一匹马可差使。”
　　便见驿站小厮方欲递上缰绳，宫则书早已挥鞭而去。狂笑三声：“莫纠莫缠！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