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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千尺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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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未晞。古谷正往西岭阁大门前一歪身,解鞍下马。
叫门道:“独孤花匠在阁不在?”
里头弟子一听,不禁双腿又软一回。忙开门间,竟早已撑持不住,扑通一声跪倒。气噎喉堵道:“古、古大侠。我家大师兄,遭人害得惨绝。”
言罢又一头滚进旁的师兄师弟怀里,泣泪不迭。
古谷不觉一怔。心下暗道:好巧不巧。又急问道:“何时遭害?遭谁人害?”
那弟子便老实答:“是昨夜半遭人丢大门口的。早已遭打成个臭烂模样,眼口不辨。细瞧那身上物件,才知是大师兄……师兄身子伤口裂得古怪,不知哪方刺客歹人所为。”
古谷疑怪道:“你花匠师兄一不涉世二不立朝。哪方高人竟要他的命?”
言罢嘴角抽搐二三,咕哝自道:“岂非又是一桩江湖疑案。”
一语未了,头顶掠来一只灰鸽。
西岭阁弟子急掌逮来。那信笺上赫然几行字:耳闻我派刺客有眼无珠,將贵阁大弟子误害。我施伯歇一派之主,责无旁贷。择日定负荆请罪。节哀顺变。
古谷十分不得这其中头绪。痴哑半日,方才拍那弟子肩头,正要多嘴劝道:“世事无常,节哀顺变。”
却见一众弟子早已持刀动杖,大呼小叫要把陇山鸽子下锅乱炖。
这厢,宫则书独自一个,行过半日路程。天亦渐萧瑟,愁亦渐醇浓,千闷万苦猛然便上心头。当此愁肠九回时分,忽地一簇疾风,叫几许黑亮鬓丝胡乱打在唇间。不觉抬眸一瞥。
——身旁那马嶙峋不着边际。方出会稽,竟又瘦下几分。
遂又苦闷两口。辩解道:“处世若大梦,所以终日醉。你既不吃这愁涩烈酒,何来一身掉肥?”
言罢止步沉思二三。抬掌脱下缰绳,往自个儿肩头一搭,撂马而去。
宫则书一面走,一面垂头左顾右眄——左掌之上,仍满是一掌老茧,不消不褪。右掌之上,不过青枣大一枚暗器。
他满目满脑,尽皆当年宫霁口中所论种种,心下却忽地十分想不明白“师承”二字。兴许血荐坊于这江湖,当真只值几两暗器的重。井掌门此辈家家户户尚且忘至如此地步,何来往后世世代代?
倚树痴痴一睡,便捱至昏暮。宫则书往怀里摸开黑骰子一瞧——黑布条上竟无半个刀光血影的吩咐。只上行三字又下行三字:施掌门。海客馆。
提神醒酒,十倍葛花。
登时腾身起来,磨蹭两脚。抚树穿林,飞檐走脊,嗖嗖一道烟去了。
万不承想,半足未至陇山派门中,便接接连连,吃下三招闭门闲羹。
古道口前,这头一个弟子迎来,好声好气道:“掌门吩咐。凡提‘地龙老寨’四字的,便回‘久病卧床,恕不见客’八字。公子请回。”
话音未绝,那头又一个弟子急急步来,张口便指道:“你没说对。掌门只远门一趟便招来愁疾,恐入膏肓。这位大侠,你算白跑一趟。”
言罢忙一掌止住,打恭要回。
便见第三个弟子说:“你们都说不对。宫大侠。我家掌门今早咯得血一地泪一地。眼下见不得人……”
宫则书一听,转身抬步便去。一路只是想:施伯歇古怪不肯卖头卖脚。天知地知。弟子们作什么一个堪比一个出言歹毒。
这陇山派中弟子百十余人。只因门中长养刺客,今日搅风明日弄云,弟子尽皆出落成个充耳不闻江湖事的闲情作派。传陇山派已故老掌门施吾陵,曾独入蜀地,路逢落难黑衣刺客十余。因见其招数无奇,手法却慑人,自成一家。甚觉此功难求,日后必有大用。遂大发一悲,收在门下盘养。“正道捐弃”、“邪事日长”诸如此类字眼,一时高悬陇山派门头。可因施氏祖辈到底侠骨豪情,那铺天盖地风头一去,与此派称兄道弟,有模有样交道者,又纷纷不在少数。
施伯歇此人倒也随祖承父。相貌性子,柔刚并济,一片坦荡,天性所秉。恰逢当年江湖之中,不知谁人如风一般的本事能耐,搏下个“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的众口赞誉。一来二去,偏生叫施伯歇对此这两截妙诗动心生情,仿佛自己才当配称一身花花浪浪的本事。时日一长,日日定要与那肩头异蛇款款对念此诗一回。再往西岭阁的方向一眺,说下些这桩那桩风情月意的心事,方才肯遂愿似的作罢。
且说这异蛇,不过一条险些遭人宰尾的黑质白章五步小蛇。施伯歇年方二十余时,与西岭阁的谯柚同气一出,从一拿蛇取胆的莽汉摊前夺下此蛇。待蛇惊魂安定,便时时置在肩头,极少叫蛇下地游走。日久情深,如今蛇老,施伯歇更狂了三成,十分不辜不负。不见旁人如何惧如何怕,只管走哪儿携哪儿,生怕不见老蛇最后一面。
武都郡中人烟阜盛。宫则书埋身將袍子一提,往腿肚子处勒来收去几回——竟不使什么花招心思,只一身苍灰袍子、一头破烂斗笠,便愣是派上天大用场似的,叫他往人堆里一扎,即成个饱吃一肚风吹日晒雨打的市井小贩。有乡民从跟前过,伫而视之,也只管一碗一碗往那担子里瞧,无一个闲来提防那美人灯儿的脸。他便也直情径行,偶与这个闲唠几声,与那个笑答几回。
抬担于长街短巷游走半日,忽地一眼逮住施伯歇大半个影子——正一掌將肩上老蛇捂得紧。
原来是因那地龙老寨一堆乱子,一个方从洞湖门吃酒返郡的侠士正嘶声喝道:“俗语道:打蛇打七寸。老寨的七寸,可要拿捏住才是。莫叫云咸老儿捅乱我江湖正道。”十分慷慨气壮。
——直教施伯歇恨不能上前將那人歪嘴狠撕了去。
遂一掌撂下肩中担子,忙从袖里摸出块黑布遮面。疾步近去,往人背后一扣,低声道:“施掌门。好生看路。”
施伯歇猝不及防唬得七倒八歪。只觉左肩发紧,暗暗使力,竟也抽脱不开。
施伯歇便是想:本掌门年方五七,不老不小,好歹一派之主,岂能平白遭此光天化日的挑衅?一段思来想去,亦发按这口毒焰不下。口中喝道:“胆敢造次,报你名来。”不由分说要使十成功力打去。
只见这二人各自气走丹田,你沉我浮,相持不下。交了半日招,宫则书猛地沉肘压掌,一个凌空翻身落下,横挡人前。转身便去夺他衣襟,一把掏去怀里老蛇。
“禽兽所为!”
陇山派大掌门见蛇有难,竟一抹鼻子,乱下招数狠扑过来。却又叫宫则书一掌抽打在手,登时皮开肉绽。
宫则书见此人竟不顾血伤,只管疯魔,只好连连闪避。待稳去他要穴,方才拎起老蛇,双目一觑,道:“承让。莫怪。在下一心只此老蛇。无心伤及施掌门。”
“大侠何方高人?争一老态弱蛇是为个甚?切莫伤无辜性命。”
宫则书又见此人毛发并竖,心中不免怜过又怜。遂改口答他:“老蛇配陈酿,岂不美酒一壶。自是邀人共饮,岂敢独酌?”
言罢收老蛇于袖内,解他穴道,一道烟去了。
——全然不管施伯歇如何身前身后,飞步尾追。
一路你争我夺,捱至海客馆。
宫则书倒也算依着井公楚吩咐行事——无论是哄是骗是逼是拐,只管把人带至楼上最左间的房里头,此桩事便算功德圆满,无需多留。
便推门而入,將蛇往里一撂。半刻不踟,拔步欲去。
便在此时,耳后正一只大掌,十分无有客气,乱叫一气道:“兄台。这回美人灯儿不作,竟往此处来当蛇蝎……”
一语未了,便叫宫则书啪的打开。
宫则书扭身一看,迫而一察。便潦草往心头断下个论来——这世间当真又白苦了一张剑眉星眸的清俊好脸。且不说浑身疯癫惫赖性子,单就这节外生枝一桩事上,便定是个罪孽既深又沉的。
蹙眉道:“兄台见谅。今日明日大天白日,无一日有你那般心思,图什么闲散消遣。”
言罢忽闻楼间一地女子声音,围作一团,叽叽呱呱。这个槌天发怨:“洞湖门作什么光天化日随意霸道,替人赶客。”那个便蹋地直呼:“失了王法,天打雷劈。”
宫则书往心下盘算一回。借陇山派之力压地龙老寨乱害,这几个日头一去,怕是早凭洞湖门豪酒豪宴闹至十人九知,唯老寨不知。何苦至这般行事鬼祟。井公楚心头打的,竟是个旁的什么算盘不成?
遂一头扎回屋里,双手抱臂,察起外头一动一静。心早不在那蛇上。
——却听那惫赖男人屋里屋外,东一捞西一摸。半日张嘴道:“兄台。依你说,这一馆子热闹,到底能闹至几分熟来?”
话音刚落,忽又闻楼下沉沉几声,金钟洞磬般抖山振岳,似有重物纷至跌落。一地姑娘登时丢下满腔牢骚怨气,撕心裂肺,嗓子尖至一个堪比一个夺魂。
宫则书不觉五内沸乱,竟也炙出一碗粥来。一掌拍案,急道:“先行一步,江湖不见。”
却叫男人一条老蛇打上身来,狂拦去路:“兄台一去,是要狠心,留我在此与个蛇共处一室不成。”
只见宫则书呼呼几响,长鞭绕袖似的挽过老蛇,二指紧抵全寄北脖间,横眉相劝道:“此蛇记仇。你折它七寸,小心它呷你五脏。”
三言两语间,一地姑娘早已跌牙破嗓。忽地个个惊至眉眼圆睁——于此清汤寡水日子里头,竟能就地捡个大热闹瞧。便都菩萨点化似的形容安定,不恐不惧。胡乱抱作一团,將一地老寨探子尸首围堵个风雨不透。
这个搔首指出:“虽不知何怨何仇。可眼下地龙老寨挑衅洞湖门乃至整个江湖,无人不知。当是哪家英雄豪杰路见不平,逮住几个探子,不得不手刃了他先。”
那个便挠腮断道:“所言极是。当是要往那云寨主身上打下个威风。灭他嚣张气焰。”
众人又沉着一气,交头接耳,嘁嘁嚓嚓几回。哪知探子死因种种未定,却见洞湖门贾仲与他的老相好钟速水重剑扛肩,膀大腰粗地踏门而入。
——各自顶一头“鹰嘴鹞目”与“鸱视狼顾”的恶霸江湖名号,响当当明晃晃。哪头有天大热闹,哪头便有此二人魁梧身影。
海客馆老鸨廖红束一见,忙舚舌咂嘴地迎来,又是搀又是扶,无不好生招待。
宫则书见状,手虽不松不下,情却早不能禁,破口啐骂去:“小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