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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独孤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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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稽郡早还暮色微凉。不过展眼工夫,忽地一夜深秋,处处肃杀。便是那洞湖门的女儿红下肚,也断难御此寒。井公楚裹一件厚重袄子,往门槛大脚一跨。随风乱摆,千姿百态。仰天高嚎:“斗酒十千恣欢谑!”
——竟叫洞湖门于这满城萧瑟中,凭空招来几许“盏酒销得万古愁”的豪壮之情。
洞湖门乃是中原七门老辈不辞日辛夜劳,行至会稽山下,忿忿结义而立。当年当日,慕容使、花见、井公楚此三人更是跪天拜地,各自赌身说誓。一门心思发狠到底,欲一一攻下各桩人心大事,將“洞湖门”三字扬名立万。以永震江湖,长撼武林。
不承想,门中一众弟子正欲再攻汗血窟山头,横逼那疯癫入魔的御子赦出关之时,井公楚竟鬼鬼祟祟,悄然练成《十二经》中一招半式。一时哗然武林,拿下掌门之位。沸沸扬扬间,御子赦之事早不在井公楚心上。如此倏忽平淡一过数载,武学奇才慕容使大事未成,轰然下世。花见随即独往古观长居。登时门中一夜浩劫似的,纷纷这个死那个去。人人身不由己,一日不堪一日。七门老辈个个无措,不辨凶吉。遂各回各门,各归各派,闭口不提。井公楚偏生不嫌自己独自一个,孤魂野鬼似的享受那位子,竟比往日更癫十倍百倍。只是那扬名立万诸事,倒随风落个不了了之。
如今,中原七门与洞湖门各自念及沾亲带故之理,倒也满口不提生分疏离之语——洞湖门年年送出女儿红酒百坛,七门也便岁岁派回弟子十五六七,添人添丁,以当应付。一年四季,何止热闹。
这日,庙堂江湖各路,乌泱泱又至一群。个个凭衣识人,借酒攀亲,或一口“大人”,或一声“大侠”。一言不合更互道阿谀——信口开河至对方鬓发几疏几密,胡须几灰几白也不肯放过。
井公楚见此情状,满心得意。只恨他们个个一心顾酒,不肯多说几日几夜。
忽地一声:“井掌门!”摇山振岳。
原来是“武学宗师徐十三”——狼山派老掌门徐丰阳。
此人手中一提麻袋。抖上三抖,便啪的滚落个瘦削少年来。疯疯癫癫。醉语痴言。
徐掌门咬唇怒喝道:“井掌门。地龙老寨何止鼠胆猖狂。你且细听。这小探子嘴上,尽吐的什么?”
几腔豪情胆。
旧事连空远。
年年余恨望残庄。
奈何孤绝、將此心溺藏。
江陵五年何处往。
千载谁人破。
江湖万愁人难眠。
犹有一痴一醉、似当年。
江陵五年。江陵五年堂。江湖大忌讳。那乐坊不过嘈嘈切切之所在,蒙蒙混混无人闲往心里揽,倒也作罢。可当此庙堂江湖的众目睽睽,作何敢轻易便道出了口?
徐丰阳又打腿一大叫。道:“洞湖门掌门之位,岂是说拿下便拿下?一个区区老寨,我当是能有这般能耐?原是图的个酿势借力。诸位大侠,稍上些年岁的,想必记得清楚。当年把‘五年堂’挂嘴上的人,尽遭一神秘高人所绝。谁人不知井掌门‘豪情侠胆’的名头?云咸老儿张口便来,誓要把洞湖门跟那江湖大忌讳扯上什么关系不成?只怕蓄的是个引那凶残高人再出山来的歹毒心思。闹此一出,我偌大江湖武林,你赫赫洞湖门中,又要白白绝去多少豪侠?到时候,地龙老寨撵东逐西,坐收其成,也未可知。”
此言一出,众人怵然大惊。
井公楚心下登时喜忧交攻,愁思无数,摇摇欲倒。
便见齐得生正正经经,往前三步道:“花长老。依我说,徐掌门所虑自然有理。倒也不妨事。不过一个疯癫探子,把那口舌或打残,或埋实。丢了便是。又不害死什么。眼下这一桌热酒热席,才是要紧。”
众人纷纷往堂屋隅角处望去——
那高处榻上坐个人,正拂袖一掌下去,欲往酒坛口里长伸五指。谦谦如玉,世无其二。独绝气焰,八面威凛。横竖看去,皆与“长老”二字不般不配。如此大胆称呼,此人竟也十分吞忍笑纳。着实匪夷所思。
花见闻声,登时笑至天翻地覆。半日,才算尽力稳下一丝气来,振振道:“老齐口里的,便是我心里的。今日一个小探子,吐几句,便如此这般要死要活。若明日一起大侠士,嚎几段,你难不成当真一头撞了省事?”
言罢撑身起来,堪堪步至井公楚跟前,宽他心道:“老井。算不得多大乱子。你弄个巧,会会陇山派施掌门。他养的一干好刺客,哪个不剋老寨探子。岂不是个绝妙?”
齐得生便也过来拍他膀子,解众惑道:“多年前,因陇山派那册《百井步罡阵法》秘籍,老寨与陇山刺客曾交恶一场。如今撞上云咸不识好歹这个机会,即便施掌门是个无欲无求的,底下刺客怕是要喜得抛屣绾裤,巴不得蹚几缸子浑水来。”
一时间,众人交詈聚唾,將地龙老寨并寨主云咸愤愤半日,方才拍手称妙,赞口不迭道:“花长老日日深居古观,两耳不闻窗外事。却能如此要紧关头,一语破的。”
言罢飞觥献斝,倏忽又去半日。
井公楚一回神,方觉花见早已捋须摆手,抬身往里屋去了。
遂三步五步,追得满头是汗。
推门而入,便听花见滴酒未进,只管数落道:“年年洞湖门女儿红酒宴上,这一桌好菜,愣是不沾半个鱼肉香气。你竟也吃得欢敞。你怪脾性,不喜吃鱼。便也不叫旁的人得鱼肉吃。简直糊涂道理。”
井公楚一听这“鱼”啊“肉”的,不免触及些陈年旧事在心上,便难免五内炙起,浑身沸然。却又十分不解此话,忍汗问道:“女儿红多开十坛?”
花见心下暗愁此人愚拙不堪,遂将“蠢物”二字哽噎在喉,一连呼下十个“罢”。正色道:“便与你说正经大事。自古能士,从壁上观,而后依势而动。”
接着又道:“江湖数年,无风无雨也无晴,各门各派称你愿,尽皆活成个庸人德行。可我近日怪梦频发,在那古观里头食睡不周。老井。莫再一门心思扑在这头,不顾上那头。当下地龙老寨生乱,是个好幌子。你莫借陇山派的刀,去挑个无关紧要的寨子。你要多拾把柴火添去,借那老寨的锤链子,铰断陇山派的口舌。用陇山派掌门和他乖巧弟子们的身子,去堵那片井坑。你夜里头,也能睡安生。”
井公楚思虑半晌,恍然一跳,连呼该死。直道:“我便不如花长老见识广多。所言极是。所言极是。死人嘴里挖不出半个名堂来。这便安排。”
花见眉开眼笑,早有准备。立时掷向井公楚一粒黑骰子。叮嘱道:“此事要办稳妥。务必叫阿平去。假陇山刺客的身份便成。”
井公楚轻车熟路地摸上一摸,掰散骰子——内嵌小黑碎布条上,赫赫“谯杼”二字。
冲寒万木浑无叶,回暖孤根独放花。谯杼此人,便是那西岭阁大弟子——一生痴念扎进红梅里,一门心思扑在寒香上,人送名号“独孤花”的小花匠。当日谯阁主至交将此人领至跟前,浑赞三朝四夜。阁主当场便大方豪送“谯”姓。如今至交既去,谯阁主更指天誓日,要护他一生周全。
遂收于袖内,抬眉道:“这便去叫阿平来。事妥,从此往后,西岭阁首徒小花匠之死,往这江湖上,怕是只有‘神秘高人’四字配得上。”
花见会心一笑:“极是。陇山派刺客与地龙老寨探子冤家路窄。小花匠萍水路过,不巧往他身上弄出一桩山高水低。死无对证。那些侠肝义胆的江湖蠢物若问起,你便好答:地龙老寨借镖车而响一出曲子,便想夺人耳目,叫人深以为是洞湖门又在提那不该提的东西。实则歹心勃勃,欲借神秘高人的力,绝我洞湖。如此蠢蛮伎俩,反遭神秘高人识破,一招赶尽杀绝,断不是什么稀奇怪事。继而真相大白,十几年前那凶残歹毒的神秘高人,竟是从陇山派再出山来的蜀地刺客。陇山派当年纵容,为非作歹之说,虚虚实实,左右一口咬死。想来一众江湖散士,知此种种,更要这个报仇那个雪恨,以慰无底沟那几年暗无天日的苦日子。小花匠又一绝性命,添个西岭阁往里搅,还怕这缸子江湖水浑他不起?”
七舌八绕,直教井公楚一旁听得昏天黑地,却也连连摆身叫好。
花见拂一大袖,又道:“你去把阿仲也叫来。我们四个开一坛酒,说三两肺腑话。”
夜阑人静,月色如洗。
井公楚又牵匹嶙峋老马来,怀里摸出个黑骰子,朝他一掷。道:“你往武都郡赶一趟。这里头的人和事,急得紧。”
宫则书目眦一垂。半个字不问,接住骰子,抬身拔步就走。
有什么好问的呢。他至今仍记得牢实,从那场大火醒过一睁眼,落在脑门儿上的头一声话——“年纪轻轻的,这一身干净好本事作什么不用,反要去觅活寻死?你是要这整个江湖,把你血荐坊的十大独门暗器尽忘干净?”
这天底下,不曾有过那般句句温柔慈和,却字字似刀割面的声音。
遂步出洞湖门,一径直往西拐去。
拐不过百十步,便是间不大不小的象棋室“轩辕居”。棋室毫不起眼,倒也年深岁久,自中原七门老辈们往此大兴门派时便已有之。井公楚闲人无事,定要往对面街上一立,一把斗大羽扇左摇右摆,细瞧上一顿饱饭工夫。而后拉扯个无辜旁人来,一腔无明道:“这位兄台,你且来断几句。轩辕居这多年买卖做成那桩德行,还不关门大吉?那沈老板日日坐守西北风吃,也算个奇人。”
——仿佛轩辕居守在洞湖门旁一日,便要断他香火一截似的。
当此洞湖门开坛放酒时节,沈老板自然讨得几坛好酒闲吃。醉意上头,竟好说歹说,请得“江南棋怪”武老先生座上一客。百十棋局摊子往街头一摆一铺,便要对走上千年万年似的,不舍拆散。引来七街八巷好一众围观。
这头争持说:“走这招便是高深莫测。”
那头便争持道:“你这个不通。走这招才叫深藏不露。”
更有一人和那红黑棋子此起彼伏互吃声,胡乱比划道:“算隐者,要成杀局,使急者,恐悻不完……”
宫则书登时心头一横,不由得推近两步道:“兄台。观棋不语。”
暗夜之下,竟凤吟鸾吹似的,字字入耳入心。
全寄北抬眉一见,竟是那堪称一绝鬼神让路的美人灯儿。便回道:“同一盘棋,只许你支招一二,旁人便非得观棋不语?兄台。仗貌行凶,欺人太甚。”
言罢一掌劈裂棋盘,斩断棋路。
宫则书雷震一惊,双肩一抖。便也一掌抬起落下。
便见半个棋盘凌空滚上两滚。黑“将”疾风而出,誓与全寄北耳鬓厮磨一场似的迎来。
全寄北断不肯服气示弱。只一放眼,便见黑“将”驰光而回,生生將人手中酒壶拦腰断去,叫宫则书半身洒得一遭花前月下。
百十回合仍是不过。宫则书又将身一纵,正横腰欲抵。
全寄北仿佛一眼看破他下个招式,惯会见招拆招。狂伸反掌一勾,便将人困紧——左袖嗖的一响,滑出白玉箫管,制他腰中大穴。右掌翻来覆去,尽数疾走一遭,浑身不管上下。
来回摸探半日,全寄北只管暗自奇道:此人果然功夫高深,可周身上下何苦竟当真不挂半个兵刃?
转眼却见宫则书睁眉瞪目,正欲横腿劈来。只好立时摆正脸色,老实道:“骨香腰细。好功夫!”
言罢一掌將人扶正,將碎壶中剩酒吃净,往另半只棋盘红“帅”旁一搁。打起拍子,调不成调地吟:“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肠断掌中轻……”一道烟去了。
宫则书心下疑怪,乱麻一般。心沉神回间,方觉沈老板早已收棋闭室,立于街头,正遥看那武老先生三步两回头,欲去还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