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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留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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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三四个多月前。
几腔游魂胆。
旧事连空远。
年年余怨望残湖。
奈何无情、將此心寄风。
江陵五年且共卧。
千载谁人破。
恨湖多浪人不眠。
犹有一癫一狂、似当年。
天地庄一马镖车,方往地龙老寨押完百十大箱药材出来。悠悠一曲,转眼间唱满大江南北各处乐坊。
这日,地龙老寨寨主云咸,正闭门苦修。抬眼一见当头白日,忽地心血一涌,甚觉等来个天赐的良辰吉日。遂往老寨大门叉腰一立,气吞万里如虎。拍膛喝道:“廉颇虽老,尚善饭。老子善肉。断不当他这个地龙!”
喝罢摆手叫来寨中探子五六七八个,挨个深嘱道:“绕过蜀郡,一路杀入会稽。务必三个日头内,探清洞湖门中虚虚实实。”
云咸当夜便叫老寨上下一干人等大荤大肉,又让痛吃下百十坛壮胆好酒。探子们登时个个气冲斗牛。仿佛此行非打探对家虚实明暗,而是拿洞湖门大掌门的项上头颅祭天。
不出一日。一众探子早已行至蜀地,正于林中生火间歇。
便在此时,倏忽间飒飒劲风掠一地,一个怪影徐徐欺近。众探子唬得一抖身,觑目凝神——竟是个高大匀称的男人。一身缟色袍子,漆黑林下,亦发阴森怵人。男人亦发近,那双眸子深处的光亮亦发疾得动人。宿着什么凶似的,叫人轻易不敢对眼。
正痴痴懵懵,男人早已横在众探子前。和气一笑。问道:“这位兄台。敢问往武都郡路如何去?”
一探子立时跳身起来,啐口馒头碎屑,骂道:“哪家抬脚不长眼的!搅人饭食遭天打雷劈!”
另一探子也三两步抢入,比划道:“我等地龙老寨中人,哪是尔等说搅扰便搅扰的?要问路?往一旁好生候着,待人把这馒头拌酒吃干净了先!否则地龙锤伺候!”
男人身旁立一个随从模样的汉子。此人腰佩一把汉刀,样貌虽是不粗不糙,却也斯文不比书生。应声奇道:“公子。不曾听过天底下还有这等江湖规矩的。”
探子闻声,十分不悦。面色铁青道:“不知天高地厚!好兄弟,你拿锤来!”
话音未绝,便要七零八落朝男人砸去。
却闻“啊”的一声惨叫——那探子五大三粗人物,竟扶不住区区一铁锤。
只见地龙锤十分不听使唤,于探子双掌间摇来荡去。手一打滑,竟轰地砸腰砸背。来回数记厚重闷声,险些痛快把命交代过去。
男人噗嗤笑过。对身旁汉子道:“丑山。耳闻地龙老寨里头个个心比天高,当真是名不虚传。你师承钟馗,专收短命鬼。收拾一场。再赶路不迟。”
言罢独自一个,不紧不慢走开。步至旁的树下,袖中摸出一柄白玉箫管,打起拍子,调不成调地吟诗咏曲来。
几拍过后,男人右掌倏地发力。退踏两步,将身一纵。一抹玉箫,暗影飞声,那铁锤便灵魂脱壳似的,啪啪啪啪,散落一地。
须臾便只剩三个命大探子——一男一女一瘦削少年。
不承想,那男探子见一路兄弟死去活来成这般不明不白,止不住抖衣乱颤。向那瘦削少年道:“小兄弟。报仇你最能耐。”
言罢一把將少年推出十步之遥,便要拔步逃命。
女人见状,登时破口大骂道:“莫出息的狗东西!枉老娘许你这一生半世。欺负小的,也配拿这地龙锤!”
言罢不分皂白,铮的一招,便听锤尖直入探子后颈,锤链缠喉,叫人轻易脱身不得。
而后转身向缟衣男人骂道:“胡吃老娘一锤,叫你不能再睹青天白日。”
陆丑山只道这悍妇虽心毒嘴贱,却不逃不窜,尚知护幼。便不好使全力对付,只胡乱几招,敷衍打昏过去。
须臾夜色沉寂。男人掸下袖中尘土,吩咐道:“丑山。且放开那少年的命。听他嘴上念的什么?”
陆丑山低头退下几步。
“公子。走在路上,好端端的。横七竖八乱这一地,又是在发哪桩疯?地龙老寨可跟五年堂扯不上半分关系。”
男人怔过半日,方又开口道:“丑山。头先在乐坊里头,我听那曲子便十分顺耳。”
说着步至瘦削少年跟前,往他嘴里塞下一瓶丸药。又道:“不都说,‘江陵五年堂’是个说不得道不得的江湖大忌讳么。如今江湖,一说这几字,人人便双唇如蚌,撬开不得。我便是突然想见识,不过区区五个字,到底能叫整个江湖武林、各门各派都忌讳心慌至什么地步。更想瞧瞧,那传说绝去无数散士性命的高人,到底如何神秘。”
陆丑山正欲说些什么,忽见那少年抬掌,將脖颈一捂。抽搐不稳,苦痛不止。
男人只管继续道:“丑山。地龙老寨一夜间死下这多探子,想来老寨头子稳坐不住。且看洞湖门那些个老鬼又如何收拾这局好烂摊子。”
陆丑山十分不解这话,问道:“公子。去陇山派的事,耽搁得起?”
“横竖都耽搁去这多个年头,再多一年半载何妨?倘若五年堂人当真藏身陇山派,那贼窝早捅晚捅,还能叫他脚底抹油不成。地龙老寨起乱,想来洞湖门也不得闲,兴许拉一把陇山派下水,也未可知。你叫武都郡的兄弟们吃酒候着,莫要动静大了,惊得施伯歇那条老蛇四处乱窜。”
当此立秋时节,洞湖门掌门井公楚正大方至令人发指,叫百十坛女儿红当众豪开,治席排宴。广邀各路英雄豪杰,酣饮阔论,诗酒朋侪,压一树凄蝉,解一方闲愁。
只见井掌门又往一排排酒坛子前一立,叹道:“洞湖无限酒,醉杀一方秋。”此言一出,洞湖门那道本就龙蛇混杂的街口处,一时间更添许多生冷面孔。
捱至午时,全寄北便吩咐陆丑山往闹市隅角,將摊子往地上豪迈一展,叫卖起兵刃生意。十分有模有样。
男人沐此世俗光景,怏怏往旁掸身一坐。触物伤情似的,又打起拍子,调不成调地吟:“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正吟着,忽闻啪的一响,似碗碎地。
——竟如浊臭洪泥之中,一碗凉水似的,叫人满心清爽。
全寄北心下一悸,喉间戛然。耳顾目及处,尽皆乌烟熙攘。是哪处什么高人,怀里揣着什么天大的奇绝兵刃不成?
寻声望去,这江南好地方,便是说不出的极有意思——人生在世只三苦,打铁撑船卖豆腐。可于这粗活儿行当里头,于这熙攘行往当中,且不说那人一身灰袍不沾脏尘不说,作什么还偏生出落成个半寸焰的美人灯儿似的。心事沉重至柔风一吹,几碗豆花饭就叫端不稳了。
他便是想:这世间,有人分明形容落拓,却依旧掩不住他一身皎白。这眼前,此人分明斗笠遮阳,唇间只缝。却偏生囿不住他面似入水之月、明眸皓齿之貌。
遂步至陆丑山跟前,指一旁叫卖豆花饭的汉子道:“丑山。你这一排兵刃……算不得识货。可说是见世面少。依我说,对面那个才是个真正的……总归,你好奇不好?好奇哪个?”
一席疯话,听得陆丑山痴愣半日。
见陆丑山不语,全寄北又道:“丑山。我教你那首奇绝好诗,接头暗号,且背与我听听。”
陆丑山只道:“公子。还、还不及说与底下兄弟们记牢。”
全寄北笑脸往前一抬,道:“无妨。大胆吟来。正用得上的。”
便听陆丑山身子一直,抬腔乱吼:“美无度。美无度。美目扬兮。美目清兮。今夕何夕。见此粲者……”
全寄北往宫则书豆花饭摊子前一立,陆丑山亦发吼得声高。
未及开口要饭,不承想那美人灯儿竟眉眼不抬。只顾拾那一地碎碗,拒道:“午时豆花饭,可不便宜。”
心下却十分疑怪:卖豆花饭少说十个年头过去。今日可算头一遭,竟能有人甘愿脚踩一地,还来管人要了往嘴里塞的。莫不是个深谙各路江湖暗语门道的高手不成?碎个碗,也能叫他听出个什么名堂来?
因此十分由不得脑门一震,一口回绝了去。
“盖贾之意,唯售是念。这位兄台,作什么嫌起客来?多添个自断财路的古怪规矩,便不怕那财神爷光顾不到你这间摊子?”
全寄北一面说着,一面一头扎去,却见担子里独剩一碗。遂额头敛过又敛,偏要出掌取来——却一时兴头未尽似的,愣是接着说长论短,比划半晌。仿佛心下正酿一大招,欲实实打来。
美人灯儿既揽下这人生三苦之一,自不是个省油的灯。半寸焰忽地灌足油似的,二话不说,长脚发力,一抬一勾。便叫扁担仿佛陀螺似的一腾,凌空来回旋个不止。
——直教全寄北险些以为要把丑山的脑袋根子连削带伐了去。
便只一霎,两个男人早已打至不分你我,难舍难分。但见百十招过,仍不分上下。这个形如鹤起破湖,那个步如浮云断月。招招绝尘拨俗,式式不着边际。双双誓要打至地老天荒海枯石烂地步似的。
陆丑山见此情状,唬得大退一旁。只管叫奇不迭道:“江湖风波恶,人间行路难。纵然打至这般不可开交模样,竟也能不似那熙攘中的半点喧阗……”
正缠斗间,忽闪出个人来。只见那人一笑不语,伸手薅过碗来,三五下便吃进肚去。
全寄北登时掉走性子,有所失似的甚觉无味。一把摔过手去,又“哎哎”的嗟过几声,只管放声高吟:“……如此粲者何……”
——不顾宫则书立在一旁目眦俱歪,扬长而去。
谯阁主见人已远,放下碗来,清还饭钱。近前两步告辞道:“则书。你新交的江湖朋友,身手十分不错。改日带来西岭阁,定好生治席招待。”
这西岭阁阁主,奇在两处。一处奇在,一生痴究秘术奇功万千,却唯《古阁五术》风云叱咤多年,大佛似的屹立江湖不倒。另一处奇,便是此人闭关无常,一闭则闭千日。千日复千日,三年又三年,竟生生捱成个叫人人不识他赫赫名姓,只认他奇绝阁术的人物。如此这般,一来二去,江湖中人只管唤他“谯阁主”便是。
宫则书忙笑着连答三个“是”。转脸便叮嘱身后古谷道:“那疯癫人物路数不明,抬掌便打。怕是根节外枝。”
古谷心领意会。轻笑道:“阿书。这个不难。西岭阁正巧有个花匠,擅折节外枝。我去指点小花匠一二。你去引那疯癫人物至西岭阁,非叫小花匠好生招待此人不可……”
月落乌啼。海客馆赶起客来。陆丑山窜至全寄北耳根子底下,嘁喳道:“公子。老招数。馆的廖老鸨早打点妥当。现下馆里无一个人。”
全寄北只一点头。
陆丑山又道:“头先卖豆花饭那人。查得个七八成。”
一听此话,全寄北忙放下手中酒壶。眉眼微抬,转脸道:“哪家的?”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此人武功不差,轻功了得。血荐坊当年本就鼎盛,忽又十大独门暗器问世,名声再一大震。此人便是个旧部。十三年前,血荐坊那整条巷子遭火一焚,此人便随古土庄的古大侠改入洞湖门。公子。若问及血荐坊旧人旧事,如今江湖上……好话无几。”
“都道什么?”
陆丑山吞口唾沫,心惊肉跳。仿佛暗查此人,下一时便要当头大祸似的。回道:“且不说他身中暗器如何如何。便是此人作派手段,早已堪称一绝,鬼神让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比如那个义冢派。那个梁大侠一家。那个燕门十几兄弟……个个有去无回。但凡叫此人走过路过一遭的,之后不是消踪,便是绝迹。此等古怪祸害,我老陆倒是头一遭打探来。”
陆丑山又吞咽二三。疑道:“公子。莫不是连骨带皮,尽叫此人吃干净了不成?”
男人眼里竟不泛惊。只將陆丑山递上来的密函往烛台靠去。沉思半日,方又慢慢道来:“堪称一绝。鬼神让路。这都是好词。玉溪叔下世那年,庄子外头接二连三,许多桩事。一个女医官,遭杏林院革逐,成了江湖郎中。后入五年堂,却又遭乱刀追砍,葬无全尸。浙东节度使府往血荐坊丢一堆死人回去,烧成骨头灰也不剩。本该个个流芳千古,却落个声名狼藉。邛崃派又突生变故,传承断绝……不过数月,疑案是一桩接一桩。都是些江湖人,江湖事。再添一桩五年堂隐踪遁迹,于这其中,又当算个什么来头?”
“丑山。一个手段堪称一绝的血荐坊旧部。端着洞湖门弟子的身份,不打遮掩,整日跟人荡在街头卖豆花饭。莫不是在遮遮掩掩做什么歹事?”
“丑山。自古从来,便是相貌极好,底细难断。不期巧遇此等古怪祸害,会有惊心动魄的大发现不会,也未可知。”
陆丑山便老实答:“公子。你作什么听不明白。生得温柔好看,却是个把狠辣肠子往自个儿肚子里灌的。这、这便足够惊心动魄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