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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凉风飒 ...

  •   又是拂晓朔风,几添悲凉。
      会稽郡东面,一道径路,青苔满目。再往里进三两步,是个名为“凉风”的坝子——四方凉风飒然,逢寒气爽。
      凉风坝子离洞湖门行不足一顿饭工夫,曾是个三教九流吃酒歇凉之处。只在某个有说有笑谈天论地间,忽地一遭轰雷掣电,引出个天大的火。这头劈几个,那头烧几个,往后便再无人敢至。剩一地碎坛残瓮,留醉千日,十分不好收拾。
      井公楚往此处一立,得见处处尽是风萧萧兮易水寒似的撼人光景。情不能禁,拍腿大叹道:“奇绝光景兮!”忙七手八脚唬来弟子,把地团团围住,搭屋建舍。
      一来二去,这个那个挤在一处,凉风坝子便活活捱成一干洞湖门人的炎凉居处。
      譬如齐得生。
      齐得生算得上武林一代豪侠,江湖名号“长醉老侠”。当年的人品行事,皆是个“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的慑人派头。如今身子倒多添几许江湖杂味。这名号,便逐渐不叫人时时记起。
      这日凉风坝子四顾阒寂,左不逢鸦右不遇雀。仿佛世间人事,只一瞬便彼此参商,孤苦无依。岁月本身催老,江湖素不待人。愁怨交攻,岂堪再多一个大雾林子打来的心怆。齐得生独自一个,思至此处,不禁中肠悲闷。便又屋内长嗟半日,屋外短叹半日。如此频频往复,吞声踟蹰,捱至日中。
      齐得生又掌一碗滚茶来。凝神间,竟把那茶生生熬煎成一滩冷飕飕的苦水。心头一悸,不禁又是悲从中来。便再將三四月前,大雾林子里那桩闹事,沉思三回不止。只恨那日熙攘荒唐不似桌上甘肥咸瘦,不能叫人一口一口,啖进这腹中泄愤。
      到底是个什么模样的熙攘荒唐呢?
      便是上个中秋夜过,一众武林豪杰江湖侠士,往大雾林子杂客道上齐聚一堂,乌压压一方天地。
      其中多是叫得出个名字的——洞湖门的井掌门、宫则书、贾仲、孔武平。陇山派的施掌门、方凛、薛刀疤。西岭阁谯阁主。地龙老寨云寨主。诸如此类。
      还有个实在辩不出师承叫不来名字的生面孔。像是尾着宫则书来的。
      ——总归各敲各锣,各打各鼓,各唱各戏。
      齐得生依旧记得清楚。阿平那日过来,挥泪拜别时,往他耳根子底下一凑,连说下好几个誓。
      可怜那齐得生拍手拍脚,欢天喜地一场。深以为阿平往大雾林子一去,定能打退一干狂贼,搏个扬名立万的风头回来。
      可作什么到头来,竟是阿平独自一个,要遭那冻雪埋身,绝了命去?他是造过什么天大的惨孽不成?岂非荒唐无边?
      思及至此,一口將那苦茶痛吃下肚。望穿天涯似的,面西南而仰长天。
      那方天际下,正是蜀地大雾林子。
      孔武平魂困雪中,展眼便去数月。大雾林子也早已是个十倍千山鸟飞绝,百倍万径人踪灭的隔世凄凉地。杂客道上冻雪寒肌,凛风锥骨。尚不论那凡庸活人,纵是个筋骨奇绝的武林高手,也难过此关。
      所巧林子隅处,有一樽石崖。崖上一座经年而朽的古刹。四壁透风,逢雨必漏。人往古刹随性一立,又随兴一瞥,便能叫整个大雾林子尽收眼底。
      叶雨清娇娇弱弱女子一个,哪里寻得什么旁的门道?只好隔三岔五,往这石崖古刹寻来。讨碗斋食,恨尽天人永隔,恨尽春宵苦短。一坐便痴怔半日。
      叶雨清是齐得生早年游历中原时,拾回洞湖门的一个徒子。那日,齐得生携大徒子孔武平,趔趔趄趄从酒肆出来,闻得身后有女童一迭声只道:“我也要来我也要来。”甚觉稀奇古怪。
      遂派孔武平去瞧个究竟。
      孔武平当年亦还是个孩童,哪忖师父用心。顽劣心思起来,张手便要去抓女童手里的馍馍。不承想,此女子竟不嫌不惧孔武平那天生反骨的相貌。半个哈欠不曾打,豪掰一半,便往人嘴里塞。这个孔武平,平日里五谷杂粮生的硬的,只管往肚里填,唯独不碰馍馍。任凭好说歹说,冷的热的,是断不肯狠心咬下半口。
      ——却面对这个女娃使来的狠招,竟也半个神不曾愣,乐滋滋地大口吞了。
      齐得生立得虽远,却瞧得十分仔细。脑门儿一拍,直往嘴上大念三回“缘分”。遂將小阿清捎回洞湖门中。有事无事,便要使唤孔武平端一箩筐馍馍,往阿清居处去,问寒问暖。时日长长久久,两小也无猜嫌,生愿同尘与灰。
      可偏生阿平一声不吭,便痛快去了。
      齐得生念及两个徒子,正一腔离奇孤愤,对日长泄。便在此时,忽闻身后“啊呀”一声。
      正欲转身出掌应付,却见任牧知早已鬼祟似的,狼犺推门而入。
      见人便亮出《回阳录》拓本,说书似的道:“当年邛崃派灭门,留下一堆武功秘籍独门暗器,自是遭江湖中人觊觎。这《回阳录》便是其中之一。当时人皆疯魔。上至武林豪杰,下至武夫小卒,江湖万姓,有名无名,尽皆争着抢着,要往野人湖底钻,只盼从一众腐朽弟子身上摸出些名堂来。”
      齐得生又惊又喜,抖得浑身是泪,双掌快要接那拓本不住。
      奇道:“那传来传去的石碑,原来天地庄当真不曾舍得当作草药,一杵下去,砸个稀碎?”
      任牧知鼻子里一尖笑,道:“碑早砸了。”
      齐得生便呵呵一笑,连呼“砸得好”。接着又道:“简庄主砸碑之前,当真是动过歪脑筋。字里行间,拓得十分不错。”
      任牧知鼻子又笑,道:“齐长老。切莫怪我这小辈提桶抬盆,泼你从头到脚的凉水。武林之大,秘籍之多,可大都是些强人体魄增人功力的武学,能叫垂死之人回阳之物,亦可谓寥寥无几。且多偏旁门左道。简庄主实在无暇赶这一路,来探长老的苦疾。我今日来,也代简庄主留几个话。如今这世道,肝胆侠义之人少,江湖骗子扎成堆。怀间心上,齐长老千万把这拓本揣好。若叫人知,又抄印了去,真有不识好歹的学我一学,举个《回阳录》本子,大江南北招摇撞骗去,岂不成个天大祸害?再有,倘若这《回阳录》不成事,救孔大侠冻尸不回……江湖上奇门妙术多,齐长老更要多长一千一万个心眼子。”
      齐得生仿佛奇经八脉淤滞多年,叫任牧知三言两语,一朝打通。清醒得仿佛自己这连日来,左鬓少了几根,右鬓白了几根,根根可数个一清二楚。
      便又长嗟短叹,狠拍任牧知膀子道:“好兄弟。你代我回简庄主一句话。相知恨晚。相知恨晚呐。简庄主当真如那江湖中所传,是个菩萨心肠,了不得的人物……”
      正闲情说笑间,却见一古刹弟子模样的人物步来。风尘仆仆,三四个日头不曾盥沐似的。见齐得生,忙从怀里摸出一个锦囊,急急递去。
      信中只写:不甘闲寂潦倒。浪迹江湖,游毕方归。得生师父勿念。阿清。
      齐得生满脸疑怪道:“阿清这是,想得开了?”
      古刹弟子摇头摆耳,回道:“浮生若茶,甘苦只一念。万般皆苦,唯有人自渡。阿清姑娘聪慧,自是有所悟的。”
      齐得生额间一敛,忽地眉间心头止不住乱颤。二话不说,薅了《回阳录》在手,便要裹粮杖拐。即便断手残脚,也非要出走寻她。
      这厢,宫古二人自天地庄出,行走蜀地,少说已去二三日路程。
      “阿书。作什么酒饭不吃的,对着一地霜寒伤春悲秋。”
      宫则书双目一觑,两指往《回阳录》拓本一点,道:“闻着不有古怪?”
      “怎么古怪?”
      “依那庄主的说法,他跟门下弟子砸古石碑,总的多少个年头过去?这拓本,怎么也该是熬成个压箱底儿的东西。便算他是个好出淤泥而不染的,能叫半个灰尘不沾上来……”
      宫则书忽地止住,抬起袖口闻过二三,十分嫌弃道:“可你我才在庄里几个时辰?如今又过去几个日头?那一庄子陈年老草药的味儿,不该叫这拓本吃到吐?怎么反倒比你我身上清香扑面?”
      一语未了,只听嗖的一声,头顶一根利刺破叶而下,直趋百会。宫则书登时将身一纵,蹬腿后仰。手中酒壶飞掷而上。倏忽便叫壶碎酒散,人仰马翻,一担子豆花蘸水如喷雨嘘云,哪里还容来人再行抢袭。
      古谷退至一旁,不禁笑出声来,道:“这年头,豆花都成香饽饽,竟有人候至这般日头落得见不着光,才肯不要命的来争食一口?”
      言罢將脸一板,往那刺客喝道:“兄台你这招不好,不知他是惯使暗器的老祖宗?”
      那人油锅里翻来滚去似的惨叫万声。而后双足点地,大跟斗一闪一去,迅捷无比。足足退去十好几步,便要再接再厉。袖中一薅,只见利刺嗖嗖嗖嗖,又凌空飞个不停。可一腔怒从心起,竟叫那人力道过猛——纵身落地间,七窍生烟。不仅反遭那无眼横飞的利刺戳至一身窟窟窿窿,一睁眼,竟见两腿大脚啪啪蹬上脸来,大气不曾来得及喘上两口。
      刺客头顶伤窟窿算不得大,一时半会儿竟也不肯下气。两个男人弯腰勾背,扒带解衣,招招式式十分娴熟。
      ——却不曾将此人底细探个明白,便忽闻飞来一箭。可怜此人早已一身坑洼,又遭活活射出个窟窿。且那箭头带火,不巧刺客一身黑衣,又是遭猪油所浸之物。登时火光冲天,须臾便將人绝个干净,哪里还要再扒。
      宫则书扔去一手的枯枝,长舒口气来。
      古谷抬眼望那深不见日的树林子,直叹道:“陇山派伤筋剉骨,大伤元气。洞湖门冷冷凄凄,阴晴不定。西岭阁封道闭阁,遁世心思。地龙老寨断踪蹑迹,倒也作罢。这个江湖,乱烘烘一大堆。眼下从渔庄回会稽的路上改个道,也能遭人盯上。转眼正月要至,咱们,还能过个好年么。”
      宫则书一觉睡翻在地里。又从怀里摸出酒来,啜上一口,道:“有古大厨子的好手艺在,便是好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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