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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似当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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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沉似雨,腊月既至。简无迫正闷昏昏步至万卷室前,叫一旁弟子待立在外。
转头吩咐道:“今日外头潮。百子柜里的草药,就不翻出来晒。”
弟子忙点头回“是”。
庄主便独自一个进去里头。
盘腿坐下,怔过半日,方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老面坨鬼。你亲手刻的那块石碑,当真砸了。我这多年,日日鸡鸣之时,都去那块土里瞧上一眼。可今日我去,横看竖看,甚觉着……碑上字字扎眼戳心。便是想:留此邪物在这世上,能作什么好用?好日日提醒我,叫我一辈子都受那桩陈年旧事的熬煎不成?待你下世,我便好生把石碑渣子混到你骨头渣子里,再沉到野人湖里去。说来说去,十好几年过去,师兄弟们等够久啦。想念你得紧。”
庄外林间密不透光。仿佛这世间,万事皆休,已记不起什么来。庄前三根老竹身上,亦只剩几许斑驳——似当年旧事,似当年糊涂,还似当年骤风狂雨,当年悲凉无力。
简无迫便又埋过半日头,长舒短叹百遍不止。
方又抬起掌来,端详二三,道:“老面坨鬼。你宽一百个心。我这双手还跟当年一样,是徒随师父,巧的。既毁你赵氏石碑,我便再刻上个新的。可旧碑上头,叫你字字刻得杂乱,十分惹人头疼。我便记得不清,你也就莫怨我新刻的不楚。怨只怨,天底下人哪里独只我一个,分明个个都寻方觅籍,争长竞短,贪得无厌。要是哪日,又是哪个不知好歹的江湖祸害,眼瞎心盲,信那坊间讹传,来野人湖寻碑……”
便收声不再言语。掩目沉思几回,方才上前几步,又勒紧对面人身上铁链,叫他不能自断心脉去。
遂步出万卷室。
外头弟子见门开,立时上前一番伺候。
弟子随他多年,时至今日,仍犯种种疑怪——日日手捧个草药罐子的庄主,作什么进去里头,待不过个把时辰,出来便像个刚往阴司借下十万孤魂,揽在身上的人儿似的。断没有悬壶济世一方杏林高人的派头。再是斯文风雅的人,怀底里也是要搁个什么惊世骇俗的阴间心事,才算阴阳相抵,图来个一世高深莫测的名头么?
便开口道:“庄主。庄外来两个人。一个麻屣一个鹑衣的。说是非得见上庄主一面。弟子们拦那两个古里古怪人不住。”
简无迫顿首应道:“你独自忙去。”
言罢摆手,又叫来任牧知。
道:“牧知。又是哪家药铺子急开张不成?你随我去瞧。”
天地庄前立着两个高大男人,浑身出挑。粗布麻衣袍子,皆顶个破斗笠,往前压至十分低,叫人看不出脸来。
简无迫不由得打近三步。
透那斗笠细瞧去,尚也可辨——一个脊梁笔直,凛然生威,气宇不凡。
而另一个,骨肉细腻,身段匀称,十分姿色。可分明壮年之人,却怎么凛风万里似的凉飕飕冷清清。分明侠士气派,阴阳正邪倒叫人看不真切,说不明了。
简无迫瞅此二人扮相,疑道:“哪家铺子?要哪种药?”
“不图药材。图旁的东西。”
纵是衣衫褴褛,也囿不住男人那一嗓的清亮有力。
男人抬掌,撷去斗笠。一双眼眸子竟生得十分亮堂。
简无迫一数他脸中这个痣那个痣,登时一怔——这个人,什么时候生出这般本事来……不曾削骨磨皮,不曾改头换面,却怎么如此……实在叫人捋不出这其中头绪来。
一时声滞,讪笑道:“这多年不见,你身子骨瘦下来倒也罢,作什么仍不改出门卖豆花饭的古怪毛病。”
那人开口道:“往葫芦坝渔庄小住些时日,离了江湖嘈杂,修身饬行,身上老毛病治好不少。这刚一出来,胡吃海塞,便叫老毛病又犯。毛病一多,难免落人口舌。故而重操旧业,乔装若干。纵使惹来天大麻烦,也不往洞湖门添不是。”
三十年前,古土庄老庄主古来夕,可怜一声招呼不及说,忽地死了。跟血荐坊老坊主宫禄封,一吵便成永诀。
作什么死的呢?
古来夕本是个武痴性子,一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管在秘籍堆里打转。三十五年前,井公楚年刚二十。悟识不得《十二经》中武学秘诀,便揣着来寻这老武痴。古来夕一见此经,登时颜面失色。誓天指日,要竭毕生之力,把《十二经》参详出来。
血荐坊老坊主对老庄主从不曾怠慢。为解破《十二经》,二人情投意合,于葫芦坝渔庄闭关数年。同穿同食,同气连根。除却后头唯一一场大悲大吵……
简无迫脸中笑容渐敛。便是在想:老辈们一场变故,你死我活倒也罢。可眼前此人不过而立,唇角眉间却满载颓悲。若不曾睹那一场飞灾,如今该是多……意气风发,年少有为呢……
遂开口道:“那便进庄里来吃。”
一碗豆花饭的工夫,简无迫只恨外头尚在大天白日,不得秉烛长谈。急急吩咐身旁弟子道:“你去万卷室。”
那弟子便听话去了。须臾,递上来个黑底白字的册子。
简无迫一面將册子推至二人眼皮子底下,一面道:“一册《回阳录》拓本,再换一碗豆花饭。”
言罢便抬身过去,又往担子里舀来碗热乎的。
宫则书垂眉一笑,不言声。
一旁古谷开问道:“庄主便是要应下此桩买卖?觉亏不觉?”
“何来亏字一说。你二人比哪一个来庄的都有良心。旁的人可是连庄里剩几颗饭粒,几滴茶酒,都要一个一个薅了去。”
宫则书便从怀里摸出个酒壶,笑啜几口。
有说有笑间,竟一眼瞟见那任牧知说不肯说,听不愿听。正摆腿抖衣,哆哆嗦嗦。仿佛一根手指头过去,往唇角耳间一拧,此人便要针挑刀挖似的难受。
宫则书便记起此人来。耳闻任牧知的某个亲弟兄也曾改入洞湖门,后来却不知为何惨遭革逐。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溅洒一地,轰动一时。那日人声鼎沸。蜩螗之中,可巧正有此人目嗔眦喝,十分不堪。同宗兄同族弟的,竟还能生出个隔山隔水的恩怨情仇不成?
如此想来,不免又啜两口。
道:“说来惭愧。洞湖门中倏忽数载,竟不曾与任兄弟过下招来。不知那位……”
“年方几许?”
“哪家师承?”
“犯过何事?”
“几恩几怨?”
“身居何处?”
“近来安好?”
接二连三,一腔疑怪只管发泄似的,十分痛快。
任牧知早已汗流浃背,左顾右盼。仿佛事事愁天悲地,难以启齿。愣是支吾半日,也答不上一字。
他见宫则书好生俊俏模样,便是想:老天怜人不怜我。此人好生一张俊俏脸面。横看竖看,不怒自威。无可形容。只怕难以区区“侠气”二字概之。
如此思来想去,竟亦发抖得厉害。
只好回道:“宫大侠。在下蠢钝。不知从何说起。”
简无迫便一旁好言相劝:“宫大侠。此人蠢蛮。狼犺性子一上来,便要淌眼抹泪,不好收拾。”
三言两语,竟叫任牧知情吞千古似的,当真泪痕滚滚,涕泗不止。
只管呼道:“什么任兄弟!横竖是个师门弃子,妖魔万不及一的荒唐一派人物。我若一问三答,岂不随他,也成荒唐?”
宫则书便又往脑中过一遍当年当日,洞湖门前的一派光景。不觉双目朦胧,耐性尽失。甚觉此人旁的不提,张口闭口“荒唐”二字,便是个十分荒唐的,不值多问。
便徐徐把头扭开,不愿多看此人一目半眼。
闲话下酒,倏忽便茶凉暮至。宫古二人嗖嗖两声,抬身欲去。
“天色要暮。二位留下,吃个晚膳?莫胡糟蹋这一担子嫩白豆腐。”
二人便推辞万般,斩钉截铁道:“庄主且慢!”
言罢拓本收入袖中,双双拱手作别。又嗖嗖几步,出了天地庄去。
任牧知斟碗滚茶,慢吞吞步近,笑道:“庄主大方。当年人人求而不得的《回阳录》,二话不说,拱手让人。”
简无迫闻言一愣,便也笑道:“牧知。你怎么尽忘个干净。天地庄这块地皮,好歹是邛崃派那灯枯油尽的老掌门的墓园子。宫古二人,可比不得当年那起江湖蠢物。区区一个话本子,便能诓得团团打转。老齐叫那说书大汉一嗓子吼出个心思来,他二人年纪轻轻,能想不到一处去?若遭深挖下去,岂不闹成个天大祸害。”
言罢从百子柜里捣腾出一箱发霉药材。拾起一片,擎在掌间,抬至齐眉处。
发霉的辛夷往下拨弄二三,箱底竟是一本药册子。亦是霉斑厉害,腥味年久。
“《本草经笺注》?”
任牧知捂住鼻子,伸头见那药册子上赫然五字,忍不住又细细念上一遍。
“当年留下的抄本。出自一个江湖女郎中之手。记不得是哪年啦……这药册子突然就出现在坊间各处,流传颇广。凡是个弄医卖药的,几乎人手一本。我读着新鲜,便也私留下一本来。上边一些草药记载……”
简无迫随手翻拨几下——“比如这个辛夷。辛夷配川芎,分明平常不过。竟一笔否之,要把毒川乌往这药身上配,以使祛风通窍之效大增?闻所未闻,写的倒是有板有眼。听说那女郎中后来死了。想来是亲口吃过,给吃死了?”
“庄主当真信么。”
“纯属子虚乌有的事。牧知,医者仁心,悬壶济世。这理,旁人听不懂,可你还不明白么。”
简无迫见弟子进来,立时闭嘴。掸去膝上辛夷碎屑,合上发霉的辛夷箱子,撑起身来。
熟门熟路地从百子柜最底层取来一土罐子,拎至那弟子跟前,压低声道:“这月刚制的药酒方子。你做个安排,派人送至各处大小药铺去。依花长老嘱咐的,带上几个身手好的,叫各处镖局的弟兄们眼珠子放亮,暗中盯稳了去。”
简无迫右掌往土罐子一搭,拍得叮咚乱响,叮嘱道:“大雾林子那桩事情过去,寻往陇山派瞧热闹的江湖人士,奇多奇杂。古道口前难免这个打一架,那个过一招。千万莫叫什么人栽翻跟头,掉进陇山派那片井坑里。”
那弟子一会意,忙点头道:“这桩事上从不曾出过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