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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恨绵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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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尚不过戌时。宫则书吃过酒暖胃,方觉气不虚心不悸。一步步过去,与那守门弟子道:“浮云一别,流水十年。甚是想念那日的一见如故。此番为客中原,是来探望许老掌门和虚封剑的。”
宫则书说着,袖中摸出个旧物与那弟子瞧。守门弟子一见其状,登时拍眼掐腮,并不作怀疑,口中连呼三声“不敢轻易怠慢”,便求神拜佛似的把人往里请。
入虚封派大门,宫则书情不能禁,便又如数家珍似的,一口一个“虚封剑”。
语不过三,忽地又是一声“要断传承”,悠悠荡荡,徐徐绕耳。
三人寻声望去——那教场地狭人多,练武的竟无几——只零散七八个。
只见许师叔手持一柄虚封剑,十分头焦额烂模样。舞过两招,便要指人鼻子,煞费苦心,啐上一句:“你这招始终愚钝,不得要领。出剑落剑皆当大开大合,坦荡疏朗的。忸怩作态,怕是要断传承。”
全寄北立时大掌一挥,随手指了个人物与宫则书瞧——正是那虚封派五代传人之一的许寒。众师兄弟中,只此许寒一人,一日过去,竟要受那许师叔指鼻喝骂,三百回不止。
全寄北往人耳根底下一贴,噗嗤笑道:“宫兄。你方才十分不着边际。高谈阔论虚封剑乃绝顶剑法,侠之又侠,如何如何。可传人练成这般雨打鸡似的狼狈模样。你莫不是在诓我。”
那全寄北说话,只顾往人身子蹭,不见宫则书早已把头歪成脖子要断似的。
宫则书把身一撤,回道:“出门在外,收敛二三。往人耳根底下贴的老毛病,什么时候换?”
全寄北双目一觑,道:“换?好词。”
宫则书遂双目一翻,不肯再发一言。十步并作一步,紧随那弟子去了。
可怜弟子千呼万唤,出来迎的竟是个皤然老妪——正哭得昏天黑地,上气接不住下气。
许老夫人把脸中皱褶挤挤弄弄一回,又掩面呜咽一回。如此这般,足足一顿饱饭工夫,腮间终盈出个似苦非苦的笑来,道:“世间美事无数。初见相遇算一桩。久别重逢又算一桩,且当更胜一筹。只可惜这不孝子再是豪侠一世,也敌不住……年岁斑鬓。熬煎成个握不住剑,只一心卧在床榻,待那鬼判来收的。今日怕是遂不成大侠口中‘一见如故’的愿。”
宫则书往衣冠冢一待,便去许多年头。自是苦尝各中凛冽滋味。因而在痛人之痛悲人之悲这人情世故里,便也熬成个十分的行家——不过三言两语,便叫许老夫人觉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生得好看无边,话说得更是好听异常。或甜的酸的,或苦的辣的,总归字字句句,都巧打人心坎儿上似的,化作甘霖一般。
许老夫人细细听完来意,早已心中有数。转了脸色道:“那截甲骨顽石,竟是个解癔症的偏方子?果然物随其主。老身当年便一眼瞧出,那名唤‘归一道人’的老狐狸神神痴痴,颠话邪话说尽,浑身上下无一处像样的。哪里是什么镇派之宝?看把我虚封派镇成个什么样子了?”说着,不免又呜咽下泪一回,接着又道:“所幸容儿在洞湖门争气,不疯不癫,才叫虚封剑不断传承。老天有眼。大侠有心。”
言罢立时摆手,喝命一旁弟子道:“快快快。叫寒儿来。取石骨。交与这位人美心善的好大侠。”
那掌门许舛盛年之时,并非不曾苦过累过。当妻的不告而别,自那以后便一门心思扑在虚封剑上。许家二子便是许老夫人一口一勺,含辛忍苦拉扯成人——刁悍老太发起狠的说一,傻愣孙子绝不形于色的说二。
故而这日,许寒即便早已遭许师叔骂至狗血淋头一般,无心旁人他事,亦能吞声忍气,只板一个臭脸,往三人身前一挡,逶迤半日,方行至许氏祖宅地。
当年御子赦便是往此处一立,拼老命挖下一潭池水来。
举眼已是人间三月。池水却阴郁冷瑟,拒人于千里之外。
许寒探头缩脑,往池潭一瞧半日。忽地退步三尺,不知何事,滚地大叫道:“毒死我了!毒死我了!”
那宫全二人竟也雷打不摇风吹不摆的,只稳立一旁,蹙眉闲看此人滚上百个来回不止。
陆丑山倏地一脚落他身上,根连株拔似的把人一提,左右扶他半日,方才扳直身子。
许寒不顾一身泥尘,手指池子道:“三位大侠。断不是我虚封派不肯仗义。这潭池的水,早前也如宫大侠一般清清秀秀,澄澈至洗衣烧饭也无不可。可好巧不巧,便是前几日里头,忽地生出一池的毒马钱子。我也才算想明白。当年归一道人挖池置骨,原来玄妙竟在于此。镇派之宝,传承不绝。有人若来寻来抢,便要倒大霉。三位大侠若是执意入池取骨,虚封派不管收尸。”
言罢一阵拍手拍脚,小声道:“自是有棺材行的人管。”
宫则书眉间一紧,问道:“可有解毒法子不有?”
许寒脸中堆下个比他名字还冷的笑,道:“池中奇毒。闹出人命你管赔?”
便在此时,一个蒙面黑影披风踏浪从旁撞来。只管往宫则书灰袍子嗤的一撕,便袒下许大一片皮肉。
宫则书一掌横扫而出,狠抓那人腕处。黑影客不免吃下一大惊,竟也乱中不慌。铆足气力,赌狠似的缩头畏颈抽搐一回,便叫他脱得身去。一时间二人劈霜断雨,掀波逐浪。交过数招,黑影客只管喘乏不止,早弃形容不顾。宫则书便把身一纵,落至那人背后,挥了袖袍往颈处一裹,道:“你乱撕人袍子的古怪毛病,要改。不然下回,绝的可不是什么命啊根儿的。只会是你命。”
一席狠话,殿春红只觉脑后打来个焦雷一般,又气又臊。登时嗤的撕了面纱,一面恨道:“你两个贼人一口贼气,琅琊郡害我不浅。”一面玉容垂泪,嚎哭不止:“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许是怜人自有人怜处。方哭不过三声,竟叫他这如许悲怆,生生哭来一人。
来人不似什么江湖侠客,不过轻淡市井商贩模样。掌中正提一热气四溢的食盒,目中含泪道:“竟然……是你……”
殿春红失魂落魄,何曾料过竟会得来此等相遇。不免戛然失声,亦发浑噩不堪。一时不知哪里借来力气并勇气,竟缠断脖子似的,也要挣脱了宫则书。而后一径趔趄而去,往那人不足一尺的地方一立,只管裁衣剪布似的上下左右打量。
浑痴了半日,不觉心内一灰,道:“居年。你竟不是舍得过来瞧我的?这羊肉汤面……”
来人手中食盒便哐当一响,砸下地来,汤溅了一裤脚。
那人开口道:“春红。那三个年头里,我毕生百般武艺,都使来讨你欢心,助你改头换面。自问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如今你已称愿做了大花魁,难不成还要我把你当菩萨供起来一辈子?”
“拐了不成?那个姓许的,早离了你去洞湖门图他的雄心壮志。他不似我,不当花魁,你便要日日把他当菩萨,上供点香不成?”
“你此般疯癫姿态,哪个见着能不说声荒唐,避之不及……”
二人正是你推我搡,无个开交。许寒便往旁的三人身后一躲,道:“三位大侠有所不知。他二人的千年旧账,百年撕扯,怕是要出人命。莫再管什么石骨不石骨,奇毒不奇毒,总归来得不是个时候。”
言罢,许是从殿春红身上借来十分的力气并勇气,一路又推又踹,將三人撵出老宅,口中直道:“不是个时候……”
捱至翌日,正值早食时分。淮阳郡中人挤马碰,一派熙攘,尽皆往闹市的羊肉汤面铺子去。展眼工夫,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將铺子围个风雨不透。
——正是一炷香工夫前,有三五粗糙汉子,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胡居年脸中这处青一块那处紫一块的,横也不是,竖也不是,正六神无主。熬煎半日,忽地往那人堆里一扎,指天大喝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一场恶意,害命不浅!下作毁谤,天打雷劈!”
四下众人碍于此人下一喝便要断过气去似的,哄然而散。一个两个,尽皆怏怏十倍。仿佛不是三五汉子的命遭喂了毒,而是自己命里头唯一乐子遭毒死似的。
“饱五脏庙的去处,竟也能搭台唱戏的?宫兄。你好这个热闹不好?”
一语未落,便见一小二,正往胡居年耳根底下一凑,说下些什么。
胡居年一对眼珠子登时烧起天大的火似的,欲把那小二揪来下面汤里的光景。
小二唯唯道:“使这高明法子……压、压下去?”
胡居年登时破口道:“作什么压?几条粗大汉子不是面坨坨,你更不是擀面杖。”
宫则书只觉饥焰中烧,腹中空空,顾不得这一地狼藉。遂两眼一昏,三两大步过去,往那三五汉子吃过的桌前,撩袍一坐,摆手呼道:“来碗招牌面!”
呼罢老毛病犯似的,不动声色琢磨起桌里一碗一筷。
尚无个头绪,忽地一条粗腿横劈而来。霎时风起云涌,扫尽天下枯叶落花似的天旋地转。
——此飞来一脚,正是因全寄北那一句十分响亮的“这胡老板如今靠几碗羊肉汤面,做得是家大业大……”
羊肉汤面铺子老板胡居年,原先只是一介穷书生——要官运没官运,要媳妇没媳妇。可此人穷走半生,竟走来个大运。
一个大寒时节,说巧不巧的,竟与虚封派的许容有了相遇。
当日许容正携弟子飞檐走壁,清理门户。忽见一人瑟瑟蜷于桥洞,饥寒交迫。遂善心大发,端来碗热乎乎油腻腻的羊肉汤面与他吃。那时候,胡居年头一遭觉着,普普通通一碗羊肉汤面,竟是比什么山珍海味都美味入口。
一来二去,不知何故,许胡二人交情竟直往深处去。许容好说歹说,死皮赖脸,把胡居年硬塞与那家羊肉汤面铺子,命他学人打打下手,讨个生活。
胡居年便也卖命争气。得许容帮衬,不过三载年头,便自立门户。穷书生不当,做起羊肉汤面买卖来。又不过半年,竟叫大江南北,各处拉扯上“胡氏羊肉汤面”大招牌,名号十分响当当。
展眼数载,如今生意门路广之又广,风生水起——柴米油盐,字画古董,织锦绸缎,酒肆乐坊,衣食住行乐,无所不至,无所不为。不光叫虚封派长足面子,丰厚账本。上至达官贵人土豪劣绅,下至市井小民贩夫走卒,皆言许胡二人“年少有为”,赞之不迭。
可偏生如此一段简简单单热心肠的故事,却叫许寒抓破耳根挠破头皮亦想不明白——作什么许容连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等事,也能做成个如此这般有本事的来?能叫一块烂石头,活活变作个大宝玉的?
那许师叔更是日日念叨,时时挖苦。经年累月,不把许寒磨至心神扭曲,便不肯善罢甘休似的。
半日许寒气方渐平,收回一脚。仿佛遭那毒绝去的,是自家亲兄弟的命似的,转身又指胡居年鼻子斥道:“哪里会是个做买卖的料?如今怕是穷书生也不配当……”
全寄北低笑两下,將碗举过眉梢,细细赏道:“几碗汤面,便叫人看清此人本相。从头至尾,便是个醋妒不得志的主儿,专会见不得人好。他不曾坏成个学李斯往韩非子送毒的,已是行了大善。”
言罢不慌不忙地吃面。吃一根,便又说书人似的长评一句:“那殿春红从霹雷堂逃出来,沦落此地。胡居年可怜他遭遇,便收在自家汤面铺子里。那花魁也算个争气的,凭一脸清奇骨相并忸怩姿态,讨来图稀奇热闹的食客不少。胡居年喜之不尽,倾财倾力为他改头换面,成个貌赛潘安,美比西施的。忽地不知何故,胡居年醉至昏天黑地,怒把花魁错当许容,而犯下一夜天大糊涂……听闻许容,便是在那年,离开虚封派,去往洞湖门的……”
足足评过三十根有余,全寄北忽地大掌一摊,叹道:“人心不如草。世上人千奇百怪。便是不如我与宫兄这般,关系简单地道,却绝非凡俗。天生是个依着这一手好掌纹长来的,生旧了的般配缘分。”
宫则书腮不红耳不辣的,早已风卷残云吞下三碗。啪的一声落下碗筷,道:“你有这等挖人老底的本事,不如挖挖那几个壮汉肚里头,吃的是个什么毒?哪个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