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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前事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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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风止叶静。
胡居年正焦头烂额,不觉气得嘴一歪。一口喝住铺里小二,吩咐道:“汤面铺子生出此等祸事来,养生楼怕也不得安生。你忙活这头。我去顾几下那头。”
话音未绝,早已摔袖拔步,忿忿离去。
那小二忙弓背颠步,迎面过来。堆下一脸笑,催道:“二位大侠。挪去别家不成?眼下这羊肉汤面铺子遭恶人害成这般乌烟瘴气的地儿,非要那官府的人来细查不可。这一地污秽的,二位大侠竟还能你一口我一口的,吃得下去面,灌得下去酒。属实稀奇。”
宫则书闻言,立时抬身,豪情万丈地將荷包哗啦啦淌水似的一抖,挥袖指全寄北道:“你听,此人正犯话痨的苦症。再来三碗。自会有人帮你报官去。”
小二关了眼仔细听过。展眼一见,果然一桌白花花的银钱,甚觉眉间舒朗开阔。忙伸一袖子,胡乱拂了掖在怀间。一回身,不妨“哎哟”一声,唬得一退十步,踉跄坐翻在地——只见那殿春红绰约风姿不输当年的,荡悠悠往这头大跨三步,险些撞个满怀。
小二胫处跌出半截青紫来,疼痛难起,只在身后左右摆弄指头半日。神慌意乱间,早已往地下抠出一万个碗大的圈来。心下暗道:自打小时,便把这身子卖与这间羊肉汤面铺子的。打碎的碗,没有一万,也有九千。便是在胡老板眼皮子底下,也是个扬着下巴做事的,无一日不如此。哪里曾受下这般人前羞辱过?
如此这般,越想越气。不禁指殿春红鼻子越骂越狠:“不过是块烧糊烤烂的蠢废东西。再是往那医馆宅子跑上千回,不照样是个东施效颦的俗命……”
小二恶狠狠骂了半日,殿春红怔呵呵听了半日。旁的无有什么,唯“东施效颦”几字十分扎他心神。只觉当街挨下一记响雷似的,早把方才那一身手到拈来的噬人盛气灭了七八。只见他玉指抚唇,拿三两个咳清了嗓,道:“自打昨日我与那姓胡的冤家路窄,便难成寐。熬成一身浓睡不消残酒,人比黄花瘦的。可那姓胡的如何竟吓得一夜缩头,不敢再大大方方拎上食盒,往那许家祖宅,一面吃膻臭羊肉汤面,一面睹物思人?他这般不肯见我,难道不怕又遭天谴?不怕铺子门前老树枝头摇三下,便叫这铺子哪处碗底,再生出什么奇毒来,害人害己?
说着撂下指间殿春花枝,一把端起桌前一碗汤面,两口下肚。又把碗打了个稀碎泄恨。只管唬那小二道:“他不肯相见,下回来砸的,便是那兜着他好名声的胡氏大招牌。”——十倍天怒人怨,仿佛不是来砸招牌,而是要将胡居年风光大葬似的。
全寄北顺手掰下一瓣殿春花,擎在掌间赏玩半日。十分自叹不如道:“士之耽兮,亦不可说也。”
宫则书便也掰下一瓣,拧了一拧,道:“你不觉他话里古怪?”
全寄北便老实点头,往他耳根底下一贴,小声道:“这个好办。我去帮你扒下那俏花魁的皮,数他身上藏的殿春花,几枝挟毒,几枝裹香。回头挑枝香的,与你鬓间耳畔插上……”
宫则书埋头笑笑,右掌轻搭他后背,道:“你不如让我扒你脸皮,数数究竟几层,每层多厚。”
言罢把人往殿春红去的方向狠推一掌,叮嘱道:“小心看路。”
垂了半日头,宫则书独自一个提上酒,从羊肉汤面铺子出来。
忽地斜风暖天,方觉梅月欲至。他便是想:霜早断去许多个日头,怎么还觉身上孤冷。
闲步一径至市街东处,胡氏养生楼。
举眼一看,不觉唬得一怔。楼前食客正一排紧连一排,言笑鼎沸,热闹不绝。一带摆二三里路程,仿佛欲排至天上去似的——个个手里晃一把折扇,心急吃一碗肉汤。
胡居年得此光景,脸中喜出望外,心头却忐上忑下。三两步豪迈出养生楼,往人堆里昂首一立半日,忽地指天泪喝道:“虚封派许掌门福薄垂死。许老夫人……可怜许老夫人……”
食客们登时交头接耳,瞎三话四。得此天大讣事,闲话早已饱腹,哪里还留什么心思惦念一碗肉汤?一个两个,眼耳口鼻又瞪又吹,仿佛尽在替三寸舌说那肺腑话道:
“阿弥陀佛。许老夫人作什么要寻不活!”
“可怜见的。断不能叫白发人送黑发人!”
“古里古怪。许老掌门不是早已死过一回?作什么又要死一回?”
须臾客已四散,有去无回,胡居年甚觉忙中得闲,正欲往柴房去。可偏生只一个透口浑气的工夫,竟叫他一展眼,便得下个与宫则书相遇的机缘——此人不正是昨日许家祖宅地里,立在许寒身旁的人物么?
登时不知何情从何起。巧遇自家祖宗似的,忙上前打恭道:“大侠。大侠这脸过目难忘。我竟瞧大侠眼熟至此。敢问可是个常来的贵客?”
宫则书一口咬定道:“常客。常客。可胡老板今日作什么逐客?”
胡居年只笑不答,往羊肉汤面铺子方向指了指。不慌不忙把人引至楼内,一处清净墙角桌坐下,方道:“大侠。你尽管大吃大喝。”
不承想,只一口热汤下肚,宫则书眉头早已拧出个天大疙瘩。
“店家这汤,怎么比平日辛许多。”
一旁小二闻声,立时提上酒来,一面连呼一百个“大补”不止,一面回道:“大侠。不愧是常客。一吃便准。好眼力。今日这汤里头,多加一味杜仲,大补。不瞒这位大侠说,咱养生楼使的药材食料,无一不向高人讨教过的。”
说着,又把“大补”二字乱喊乱叫三回方罢。
宫则书端过酒坛,抬起来咕噜咕噜几声,道:“好酒!”
吞了半日,不觉心下酸楚。忽地记起什么似的,指那汤问:“胡老板可是能用这汤,煮一碗……长寿面来?”
说罢埋头想了一会儿,又道:“一口也成。”
小二一听“汤”啊“面”的,登时吓破胆儿似的,往人耳旁鬼祟道:“大侠。羊肉汤面铺子的面吃过不曾?断不想咱养生楼也因一根面,死一地。”
宫则书一笑,道:“举头三尺有神明。纵是漫天妖魔,遍地鬼怪,怕是也害不到吃长寿面的人头上来。”
胡居年正歪在一旁,细细品鉴眼前此人作派——一颦一蹙,一嗔一笑,竟颇似许容当年。不觉心头泪起,指手吩咐小二道:“你尽管壮了胆识的去煮面来。”
片刻一去,胡居年眉眼不眨的,將长寿面端至宫则书跟前,道:“热乎的。”
遂又歪回一旁,耐着一百分的性子,眼睁睁待他把最后一口面汤下肚,方才开口直言:“如今的虚封派,许老掌门垂死病中。那许寒不中用,他师叔更是个泥猪癞狗一派人物。昨日,你与另外一位大侠,作什么偏去自讨那无趣?”
言罢,胡居年仿佛要把脖子摇断似的,泪天泪地一回。又酩酊似的扑倒一地,一厢情愿讲起几许旧情旧事来。
正是想前事悠悠,伤春伤别几时休,不知供得几多愁。
那日正当无风无雨的顶好时节。许容竟不顾情分,当街挥剑,一把架住胡居年的脖子,汹汹质问道:“满城风雨,唯我不知。胡氏汤面铺子里,竟养出个貌赛潘安,美比西施的人儿来?你今日,便叫那锣鼓喧天,炮竹齐鸣。叫往后街谈巷语里,不必將虚封派行事作派与你胡氏生意牵扯,更不必將我二人名姓念到一处去。”
仍是那夜,胡居年独自一个,睡翻在许家祖宅地里,醉成个昏天黑地的。半步不肯离去。
忽闻一声:“满城风雨。如何当街重归于好。如此负我,你不当罚上一罚?”
胡居年头晕目眩间,抬眼一见,竟是许容拎来一桌好酒好菜,又宽衣卸下腰间剑物,意欲言和。遂连连应承——却不过三口酒菜下肚,竟叫他十倍神颠魂倒。
胡居年脖间剑痕仍是隐隐作痛。心头之火早已成了势。遂一狠心,借此天大怨气,啪的连声拍案,誓日指天道:“阿容。你说得好。我今日,便与你锣鼓喧天,炮竹齐鸣。功成事了,生生不负……”
数日后,胡居年从许老掌门处得知,那日早早,许容便一别虚封派,泥牛入海杳无踪迹。方知是空喜一场。方知是千耻万辱。悲恨愧愤交攻,大哭一回。
他便把自己关进铺子柴房,逐客一日,亦醉去一宿。只管想着念着:什么锣鼓喧天。什么炮竹齐鸣。什么功成事了。什么破镜重圆。
而那个貌赛潘安,美比西施的人儿,从此往后,日日都往汤面铺子大门处一立,扬起下巴,声声不息地唱道:“锣鼓喧天,炮竹齐鸣。功成事了,生生不负……”
“大侠。你可是洞湖门来的?见过阿容不曾?大侠。你吃面吃到底,送佛送到西。可助我与阿容再相遇一回?”
宫则书伸头望一眼碗底,道:“怕是难。”
见宫则书竟应得如此薄情寡义,胡居年一改方才苦苦相求,破口啐道:“生得这般好看一人,竟学人这般薄情无义?我今日如你所愿,煮下这碗长寿面。你可莫叫我在人生辰之日,破下杀戒。”
宫则书苦笑道:“胡老板。你此般疯癫姿态,哪里是着急与许大侠相遇……为一碗长寿面,竟值你取我这贱命不成?”
胡居年心知许容之事无计可施,执意不肯放宫则书去。不依不饶道:“那夜的事,只是天知地知,如今你知我知。自、自然还有那疯癫花魁知。可断不敢再叫第四人晓得。”
宫则书登时仰天大笑。
他忽地觉着此人十分可怜。数千夜月斗无眠,几时心绪浑无事。什么才是江湖险恶呢。恩怨情仇么,人心算计么。或是接接连连,一句又一句折磨人不死的街谈巷语么。
遂咕哝道:“许是……最后一碗长寿面啦。许大侠避不见你,我爱莫之助。可叫他回虚封派,见上许老掌门一面,不算难事。”
言罢搁下银钱,再望一眼碗底,扬长而去。
华灯初上,夜色阑珊。
宫则书正往闹市行不过两步,竟一眼瞧得那惫赖背影——正卖力拖一架铺满辛夷花的木板子车,一步一叫卖。
宫则书怀里摸出酒来,三五大步过去。哈哈笑道:“是卖花是作药材?作什么干起天地庄的活儿来?还是在可怜独孤花匠后继无人?”
全寄北撂下脸来,拿眼一瞪。连啐三个“没良心”,又埋又怨道:“你竟一走了之。不是一般的坏。可知我挥汗洒泪,追那殿春红三里地,竟误打误撞,追至东风公子处。那东风公子,曾是个淮阳郡烟柳巷的头牌大花魁。我曾与公子交好,有过一个一辈子作数的赌誓。便是我全某,定能从这天底下,寻出个比他还绝美的人物。却四处寻你不见,才叫他讹赖一整日。逮着非让叫卖一整日的辛夷花不可。如今你肯这般巧撞上来,还想见死不救不成。”
满嘴鬼话说着,已叫一枝辛夷横在宫则书耳鬓。
全寄北扳他身子道:“你便随我走一遭。叫东风那蠢物长一百层见识。叫他甘拜下风,服服帖帖吞下我当年的豪言壮语。”
宫则书摆手扇几下耳鬓。仿佛“没良心”这几字便能灰飞烟灭似的。
全寄北忽地一掌,将木板子一劈为二。
徐徐繁花拂下。仿佛姹紫嫣红,正洒尽宫则书薄面微腮,轻眉玉唇。秀色夺人,直教花柳亦该无颜。
全寄北不觉心动神摇,痴看半日,方正色道:“壮汉肚里头,喂的是许家祖宅池潭子里一样的毒。东风公子说,那殿春红,早年为改头换面,容颜永驻,可是跟着神秘高人,往药毒学问上,下过不少苦功夫。”
宫则书闻见这话,竟不顾顶着一头繁花烂漫,十分不嗔不怨道:“东风公子倒无兴致。你不如随我去会会那个叫胡居年的。财大气粗,十分本事。一碗面相逼,便叫人不忍,应承下他一桩苦求。”
说话间,全寄北早已忘了什么东风西风,咬牙说下一万个“定要会此人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