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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遥按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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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稽郡郊陌上,古观寂如止水。花见自己也弄不十分明白——这三日是怎么闷昏昏地醒,又闷昏昏地睡。熬煎折磨之余,只剩力倦神疲。
花见大口痛吃一坛女儿红。正拂袖一掌下去,往坛口一伸。掏出个碎布来。
布上只绣一个“卒”字。
遂递与一旁井公楚。井公楚捏着,尽力瞧了三回。
花见方悠悠道来:“那日一个卖豆花饭的背影,从我眼皮子底下过去。这些日便总是想:世道变了不成?街里头的人什么时候喜来这偏僻地方吃豆花饭了?”
井公楚横看竖看,实在看那个字不懂。便问:“这布是说,派去追踪的人……是个回不来的?”
花见不妨倒抽一口凉气,道:“三日不见回,则是‘卒’。想来是遭那宫则书察觉,交手不成,把命交代过去了。”
“老井。这多个年头过去,宫则书往节度使大人府里的手脚动作,我从无一日,不看在眼里,憋在心头。可也知,凭他独自一个,不过一场徒劳,断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来。才肯沉下一口老气,随了他荒唐疯癫去,从不曾防贼似的防他。”
“可老井啊。如今种种,厉害交叠,非往日可比。陇山派要防,他也不得不防。我瞧他脸上气色,当真非要往这一汤浑水里蹚一遭才肯作罢似的……万一……万一叫他捞出个什么了不得的当年人事……”说着,花见埋头沉思一回,又道:“这回,当真莫怪我要把人往那浑水深里摁。”
花见一面将酒坛撂与井公楚,一面道:“剑,自古乃百兵之君,着实是柄良剑。我一路看过来的,哪里会不知?可若是太沉太重拿不稳,你割到手,沾上自己的血,便不是好事。”
井公楚仍是十分不愿听花见这“你”啊“我”的苦口婆心,点头道:“这回是大意不曾拿稳,叫剑一滑,擅自出了鞘……可剑只是滑出了鞘……尚不至于伤到皮肉不是?”
这话花见不听则已,一听则急得乱跳,登时一掌拉出躲在门框处的殿春红。又指他浑身上下最伤痛处,叫井公楚瞧个明明白白,断喝道:“老井。你看——是不曾伤到皮肉,是伤了根处。老井你糊涂心肠。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说的,可不是那施伯歇。你……你当真要任宫则书如风一般飘了荡了去?”
那殿春红正一面拃拃挣挣捂着痛处不命人看,一面恨得牙根作痛作痒。誓要将这古观一夜哭倒似的,弯着腰左右泪诉道:“花长老。井掌门。伤到根处,不打紧。打紧的是,那姓宫的祸害,可是藏着掖着个东西。叫什么……什么……信笺……注解。金刚经……本草经……什么经……耳闻天地庄也有一个抄本。庄主说写这笺注的女郎中,吃药吃死的。会是个什么天大的好物件儿不成?”
话音未绝,花井二人仿佛往那泥活字行当里攒过一辈子绝技似的,便是吃醉再多酒,闷昏再多时日,也能从殿春红的一番胡言乱语中活活抠出那五个字来,一一排好——本草经笺注。
井公楚猛地把头一扎,哭天抢地道:“天地良心。天底下的《本草经笺注》,一册又一册,烧了我整整三个日夜。如今当只剩简无迫那册尚在……”
花见不顾。只扶起殿春红,眉间心上,唇中指尖,皆十分疼他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当着井公楚的面,将御子赦遗稿之事如何如何,一五一十说与他听,叮嘱道:“阿红。非你不可。旁的人未必中用。回来洞湖门的,只你和七截石骨便足。你这回好生去办,回来之后,你想在哪个地方做你的大花魁,就在哪个地方。你花容月貌响彻大江南北,万人慕爱,不在话下。”
殿春红从花见手中接过三层硬猪皮裹死的小半条大葱,又思及一回身子伤痛处,如获珍宝似的捧在掌心不肯放去。
“老井。前些日只拿这一根大葱,便把你糊弄过去的贼老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多半已遭人藏下。可既是吃过你一掌《十二经》的,倒不必理会。怕只怕是个宫则书的旧人,遗稿早落他手上。老井你留神想一想:若叫宫则书在卖豆花饭的路上,寻得御子赦遗稿是从哪个身上掏出来,又再送往卷宗室藏好的……又或者他翻一翻身上的《本草经笺注》,翻出个旁的什么来……天大的事,你还要说我只是因妒而起私心,害一个无依无靠的年轻人?”
井公楚一听,不免心下暗自敁敠几许。拭泪拭汗,连呼几个“该死”。
花见便將眼前二人的手拉过来搭在掌间,道:“老井。你再吩咐阿仲来。我们四个,把你上回捎来的好酒,一一开坛吃净。”
落魄江湖上,人疑是谪仙。四时逢酒醉,长日拥书眠。
阴云灰似枯骨,一行数日。中原淮阳郡处,正是处处炊烟,浓浓熙攘。
淮阳郡便是虚封派落地生根之处。太过久远而又不载于册的这样那样江湖事,自是唯有道听途说而不知其详。无人知道,当年许家的老祖宗们,如何个三头六臂法,叫一个籍籍无名的小门,转眼便成赫赫一方的大派的——虚封派名噪整个江湖武林之时,血荐坊可是连块像样的砖瓦尚不曾砌起半层来。
因是阿七离坊那段年岁的人事,宫则书尚记得清楚——二十年前,井公楚不知何故,苦邀其父宫霁一径往中原,访七门。宫则书便一并同往。井公楚只恨一脚踏不遍九州山河似的,连日连夜,心力用尽,亦不知困倦何物。
第一个见的,便是许老掌门。老掌门分明当算老辈子,却是个难得一见如故的。
宫则书一面攀墙抚树,一面思及从前。盘道將那年随虚封剑步过的七街八巷,又规规矩矩行过一回。抬掌把那年持虚封剑敲过的砖砖瓦瓦,又仔仔细细再抚上一回。
他便是忽地想瞧瞧,哪里变过,哪里不曾变。
客来酒肆。十几年如一日的,依旧是好个熙攘所在。许老掌门曾在此处一声鹤唳。吃酒,拔剑,谈天,说地。句句不离“虚封剑”三字。
宫则书终是止下步子。一举眼,酒肆牌匾早已泛黄发旧。
便寻一墙角桌处拂袍坐下。叫来三大壶酒并三大碗面。
宫则书两指一点一点的,正轻声敲打桌沿。满心满眼,几许陈年旧事——许容生得十分人才,无人不慕。许寒则潇洒少年,倒也风流。只是少年许寒见不得兄长许容日日随一江湖卖艺的行街走巷,靠一身本事挣来几个银钱,赚下几口酒吃。竟当着门中众人的面儿,日日醋妒一回,泪成个吊死鬼模样的人儿。所幸许容后来独自一个去往洞湖门,方才免受此等千古奇孽……
按剑削山山可封,虚魂遥胆胆无情。
宫则书埋头啜一口酒,把此一行诗并虚封剑剑诀往心下默念不止。
正余意缠绵,旁的桌忽地打起拍子,调不成调地吟:“相见不得亲,不如不相见。相见情已深,未语可知心……”
展眼一见,那全寄北正一脸春风十里,满身和煦芬腴,手里摇酒一壶,老油条似的歪在一方长凳上。与酒肆外云愁雨昏之景,十分不应不合。
宫则书遂把腰一歪,过去两步,硬了头皮指道:“你先前抱酱油坛子说的话,听着顺耳十倍。”
全寄北止住拍子,指宫则书酒桌上碗碗盘盘道:“您老这是饕餮上身,无可救的?辜负外头大好山河。担风袖月,诗酒江湖。我算是个行家。倒十分愿意舍命陪君子。”
宫则书心下一悸。阿七似乎也曾对谁这般春风得意过,这般豪言壮语过。虽不是什么诗酒山水行侠仗义之类,而是斩钉截铁的救死扶伤悬壶济世之言。
遂低眉指一身担豆花饭汉子的衣装打扮,十分哭笑不得。咕哝道:“担风袖月?诗酒江湖?你是不得要紧事做?”
“舍命陪君子,这个不算要紧?或你若想刀光剑影,行侠仗义?江湖中大门大派的二三家事是不清楚,可闯荡江湖的明规暗矩,倒是如数家珍,可一日说一个与宫兄听。”
说着埋头一想,又道:“十个也成。”
宫则书只不理。一顿饭工夫,那全寄北左一口“宫兄”,右一口“宫兄”的浑叫,早已往宫则书耳根底下诌下一桌连篇鬼话,诸如此类——
“宫兄。当地散士有传,这淮阳郡北郊的降溪坝子里头,有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泥土,惨遭翻过足足三尺厚。曾有人从土里翻出块碑来,碑上经文玄乎无边,无人会看。皆传是淮阳郡哪方不留名姓的老祖宗留下的武学奇功。天地有万古,此身不再得。人生只百年,此日最易过。不如便撞在今日,同我一并,去瞧一眼那经文?虽算不上个良辰美景,可也不枉探一二究竟。值当。”
宫则书仍是不理,只痛快吃酒。半日斥道:“世间俗恶。以俗传俗,以讹传讹。”
只因宫则书心下,记的正是另一番光景——那片坝子曾遭泥流,进窄巷子的路堵死,早成个蜘蛛也成精的荒地。哪里还能由人赏美景去?且不说巷子里尽皆怪力乱神之物,叫人无个三头六臂,不怀绝世神功,是断不敢近。便是那巷子外头,亦一地土匪当道。一排卖酒卖肉汉子,个个不曾干过半生杀手,便也当过百日刺客的人物。
“宫兄此言极是。可那俗讹传至万人知道,便都认起真来。”
宫则书扬手一摆,道:“听你当地的好散士说过不曾?人生纵是千百年,一入窄巷尸骨寒。”
宫则书算还酒钱。急急撂下一个“再往下乱说便拧舌头”,便要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全寄北立在一旁痴了半日,方忍不住放声高歌“锦绣良缘……”,一道烟尾去了。
宫则书默不作声,无风无雨,无喜无情,不嗔不怒,不劈不打。行一路,也听全寄北身后比划一路。
“宫兄。曾有高人算我一卦,观我一掌。因种种机缘,得下那‘锦绣良缘’的荷包。那高人一见,说是使这物,便能得福气,相遇一生一世的女子。当是个倾国倾城美人,得下个天定的锦绣良缘。我如今十分信那后半句。这荷包既是落在美人灯儿手里,得此‘美人’二字,果中那高人之言,万般圆满。又既是天定,自然再不能落到旁的什么人手里。你只管护好了使它……”
方行至一处棺材行,宫则书倏地侧身转头,双掌往他眼皮子底下一摊,道:“见识过不曾?天煞孤星命的掌相。”
全寄北唬得直退三步——竟不辨东西南北,一头要往那棺材铺子里扎。
宫则书忙一掌将人拉回,一抹脸中豹头环眼的妆色并一大把虬髯,得意万状道:“小心看路。恶鬼才怕钟馗。”
正说笑着,忽地三两招下去,从全寄北身旁的棺材缝儿里,拖出个汉子来,道:“光天化日的,作什么学刺客鬼祟?”
陆丑山显是也遭一时唬得不轻,一头晕翻在地。
全寄北见陆丑山那任刀任剐的模样,扳手质问宫则书道:“光天化日的,作什么学钟馗吓人?”
宫则书不紧不慢,从陆丑山身下拔来一柄剑,颠在掌中把玩,喃喃道:“不说亏心话,不做亏心事。就吓不到。”
那剑锋凛然,却满覆尘灰。仿佛持剑之人在落剑时,亦把他一世尊严一并弃在此处。
宫则书袖袍里伸出手来,二指夹剑,道:“剑中虚法,制敌千百,冲云破雾,一招封喉。虚封派老掌门许舛为人肝胆大义,侠气飒沓。曾携虚封剑于这淮阳郡大行侠义之事三百桩。”
说着倏地一抹,剑上清晰可见“虚封寒”三字。
宫则书往剑名上铮的弹一指甲,无奈笑道:“可老二许寒是个不争气的。上好的剑拿不动,学人生意买卖,偏挑个棺材行。误把钟馗当财神。”
宫则书把钟馗面皮子收在袖中,叮嘱道:“你下回莫要一惊一乍。”
全寄北便接过那把剑,横着竖着看过一回,又撂与陆丑山正着反着再看一回。仿佛要从那剑上挖下什么天大秘密似的。他一语不发地尾着,倾耳细听宫则书一口一个“虚封剑”,一口一个“老掌门”,什么一套剑法,什么一册心诀。剑法共几招几式,心诀总几篇几句。按剑四顾,拔剑封喉。剑剑如何虚法,如何大穴大封。虚中阅万变,诀中酿千机。如何触类旁通,如何知一万毕。人剑合一,虚实合一,林林总总,万劫不破……
宫则书忽地止步,长叹一气,道:“若不是许容在洞湖门日日苦练,虚封剑怕是要断传承。”
一语未了,一旁竟回音似的:“……要断传承。”
可那声音却是个十分粗悍,鄙陋不堪的。断不似宫则书“清啸长歌裂金石”一般的绝顶质色。
侧身一望,正是一处宅门。门前凄凄戚戚,又凉又沁的光景。可门匾上三个字,气吞万里,如雷贯耳。
“虚封派。”
三人不约而同,只管敞亮嗓子,念那三字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