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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话凄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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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束春雨打身。宫则书独自一个恹恹踱回凉风坝子,却不进屋,直往枯藤老树后,一道深窄巷子去。
淌一径积水淤泥,便过巷子。忽而野径盘纡,须臾便至一处坟冢地。偏处杂草积露,掩一石碑。碑上凿:义冢地。
这义冢地处,绿字锦苔,几碑荒寂。世间万般红情绿意,懿懿芬芬,却叫那一堵深径,咫尺两隔。行也凄凉,坐也凄凉。
宫则书怅然一望,心下不觉又翻出许多事来。记起血荐坊。又想洞湖门。记起大雾林子的中秋夜。又想那……野岭处,曹音音的一生孤坟。往后百年千年,碑上字字盖土,无人与话,无人扫碑……倘若那年,阿七埋骨处,正立的是他,至少……定该不会如曹卉卉那般,一掌捧土,便叫过往种种一笔勾销。也叫那坟头浑生……凄凉。
那座坟头,天涯万里,年年岁岁,如今又是在哪里独自凄凉?
宫则书嘴角止不住一苦,颤笑几下。方痴痴望那十几步远处,一座衣冠冢。口中咕哝道:“什么凄凉不凄凉的……”
他便是想:展眼数载,一若成空,仿佛自己这身子,从不曾在这世上走过似的。
宫则书眼中心中,早已刻下那字字碑文。冷咳一回,把头一埋,道:“该到头啦……十几年头过去啦……我……终究只把自己熬成个没头没脸,不敢见兄弟们的……”
说着,爬往那衣冠冢旁,一动不动坐去半日。方才將壶里剩酒一口吞尽,哀声道:“阿七……你好歹允我见你一面。一面便足……”
一阵风过,一个稚子蹲在不远。一面呆呆往这头看,一面颠着步子来,道:“又在想那个阿七哥哥?你这个哭脸不好看。”
宫则书苦笑一声,道:“小兄弟。你嫌别人哭。作什么不看你自己这张脸。是又不肯好生待在屋里,乱跑去外头。遭谁欺负不成?”
“不过因一小块石碑罢了。受人狠打一顿。浑身痛。”
一字一句,清晰可见,直往宫则书心上扎。稚子正拖来一块碎石碑,焦灼光景。道:“那片地里挖来的。人尽皆言血荐坊的人凶狠,活该绝活该灭门的。可我见这碑上,是十分好看的‘如愿’两个字。”
宫则书將那残碑擎在掌间。怔呵呵半日。
他便是想:天底下哪个真相,不似这烧焦蒙尘的石碑?只轻轻一拭,其实上头一笔一划,什么都清晰可见。只是那烧痕斑驳复杂,叫人不知所措。
如此想着,回至屋里。宫则书往那墙角处,一撩袖袍。只见一个烛台,浑身挂蜡。狠心往身前一拉,墙便轰轰轰几响,竟裂出个半人宽的缝子。
往缝里去,一间暗室。只许容下二三人。此处白日不进,青光不透。仿佛绝望并悲戚往此处一沉,便去千载万世。隅角只一堆破铜烂铁,几许血似的锈味儿往肺腑一钻,只觉寒凉。
宫则书双目无神了半日。只把眼一瞅,映出个锈铁笼子,约莫半人高低。
铁笼往这暗室一搁,便去十三年。如今空空如也,如魂遁去,如生不归。
他尚能一五一十记起——那年当时,疯似的赶至浙东节度使府。满当当一整个血荐坊,早已横七竖八瘫倒一地。唯剩老刘,关这铁笼子中,方剩喘几口硬气——又并一起侍卫,正这个凶神,那个恶煞,把人围至团团打转。人手一根邛崃毫针,求神拜佛似的举来晃去。
那起小人里,竟有一个日日相遇、眼熟面熟的。正乜斜着眼笑,要往老刘脸中这处那处进针。
宫则书从头至尾,自始至终,不曾撂一个字。更不曾怯一根筋。只管闭目恨命绝了一地。直至最后察觉,那笼子锁竟是个死的,一时半会儿打它不开劈它不断。一咬牙,连人带笼的,一路从府里直拖至凉风坝子,方作了罢。
可时至今日,宫则书仍不曾清楚明白——那个叫他说下手便下手的“穆兄弟”,当真是个说生叛便生叛的人?此人当真也是个内鬼,当真也在替什么人,也害着血荐坊?
宫则书只管痴痴冷冷一笑。一如昨常。他只是忽地又觉天寒地冻。
遂微微动两动手指头。十分平静。
方才舒下长长一口气来,將掌中一根邛崃毫针往衣袍随意一扎。又从怀里摸出个骰子,左掌右掌来回摩弄。
那骰子白底几孔,与寻常骰子并无二致。可若是个懂此门道的个中人物,只消弹一指甲,便能抖出个大名堂——黑底布条上殷红的令。
此俗物,江湖俗唤作“黑骰子”。
黑骰子里,尽皆井公楚而今当下非恨即妒之人事——或有忠良的,或有奸诈的,或有胆小的,或有命大的,形形色色。井公楚从来只是潦草一掷,便算高枕无忧,只管坐等消息。心事一了,便要这样那样,往人身上安下个或死有余辜,或十恶不赦的罪名。三成据实,七成杜撰,只管讹言放任一闹。江湖险恶风云易变,谁又能保证谁的命不进骰子,谁又敢赌说谁的名不败不裂的。
宫则书一面苦笑,一面数着布条上,那起从不曾听过的名字。
你是要这整个江湖,把你血荐坊的十大独门暗器尽忘干净?
此番谈吐,只觉又往脑中一震。宫则书早已咬牙切齿。一把捏去,骰子便成稀烂。
墙忽又轰隆隆几响。
古谷双目正越过那道缝,两个眼睛珠儿早随那骰子恍了半日。
方才入室道:“奇了。作什么又把弄这毫针?”
宫则书眉眼不惊的:“防小人。”
古谷苦闷一笑——人定亥时。这阿书又开始胡言乱语。道:“你这毛病……你这心头的怆,可比我身上的疾来得吓人。许多个年头过去……总归你不去耿耿于怀那些个陈年旧事才好。”
陈年旧事。是有太多想不明白的陈年旧事。旁人风轻云淡一句“不过些许陈年旧事”,仿佛便算替人做下这主,替人心酸无奈,深感不值。于是便不值一提,不屑一问了么。岁岁又年年,人世也沧桑,便该要习以为常么。世事本该如此的么。
宫则书张了张口,半日方道:“有些东西,血肉里生旧的,一时半会儿当真剜它不掉。”
“已经过去十好几年啦。你这个一时半会儿,可不敢叫人苟同。”
一时,古谷见他从袍上取针下来,又端着琢磨。便笑道:“果然血荐坊出身的。时至今日,我也佩服,你这摆布暗器的心灵手巧本事。能照着人鼻子耳朵……里挑挑挤挤出来的,仿出个一模一样的来。”
说着,又瞥一眼他手旁的针线笸箩,不免十分好奇。问道:“前些日见着,尚剩三根。怎么才过去几个日头,黑骰子里头再添下哪家哪户,又叫你使去两根不成?”
宫则书心下一怔,只把脸歪在一旁,不言声。
垂了半日头,忽地问道:“当日,古土庄共失了几个弟子?
“五个。”
不及问完,古谷早是脱口而出。接着又道:“这问……阿书。你问第一百五十回啦。”
“我这条命的人情尚不曾还清,便又欠下你五个。”
展眼十三个年头过去。除却古谷,不曾有人知道是哪个胆大包天,往那浙东节度使府屠下一地。更不曾有人知道刘喜仁尚在人间——把身往深山一藏,将息十载。待周身经脉逐年长好,功力恢复至七八成,方才出山。而后往洞湖门眼皮子底下,开得那间酱油铺子谋生。
古谷哪曾敢忘。自那日后,宫则书又发一回大疯。一把火折子成了势,直教血荐坊一整条巷子火光冲天。古谷立在远处,满地打转儿地等他。从头至尾,不曾听见半个活人的嘶叫。便以为,他不过一时气堵,放火烧了过往种种。直至一众古土庄弟子正巧过来,拼去老老小小五条命,方把一个几近断气的男人从火堆扒拉出来。
古谷忙一俯身,只见那人浑身上下黑魆魆干瘪瘪,十分断不出个底细。
——半日鸦雀无闻。忽地一席捶地嘶泣,声哑力竭。
他才猛地挥泪明白——竟是阿书。
待那火消停,江湖中人,早已个个深以为,那个曾年少有为的宫少坊主亦一并灰飞烟灭了。
蹉跎等闲,不计时日。又逢某个立秋,洞湖门正治席设宴,有侠客便仗那烈酒盖脸,逮住一人,便为非作歹一日。那日正欲往宫则书身上无所不为,却遭厮打半日。火星乱迸间,一眼辨出那俏面孔竟是宫则书。只管使嗓子提那名字一喝,传十传百,一闹数日。从此往后,井公楚不慌不忙,不藏不掖,只日日叮嘱宫则书一回:“无事少出洞湖门。想来你也不愿改命换姓,名字倒也作罢,提不提的,如今早无几个记起。只是那天下侠客凭脸识人的本事了不得。私底下出门,你乔装二三。莫叫当年人又翻翻弄弄,疯嚼舌根,四处添乱。想来节度使大人便不提‘意图谋反’四字,治不下你什么罪名。”
古谷搜肠刮肚,时时苦思,仍十分弄不明白——世上三百六十行,他作什么偏挑个走街串巷卖豆花饭的苦活儿。
可古谷心下清楚,怕是比宫则书犹甚——那几许陈年旧事,是他肉中大疮。兴许从血荐坊烧作一片灰的那夜起,他心头便生出个极大极烂的脓疮。旁人三言两语,治那块溃肉不好,想来他自个儿,亦无能为力。古谷一时无措,便趁他清醒的日头,总要揶揄一回道:“作什么不肯听劝?拿指头把耳眼子堵死,心眼子也一并堵死不成。”——却打心眼儿里明白,“血荐坊”并“阿七”这五字,便藏在那块疮底下。胡乱挨碰不得。
古谷并非不曾有愧。不过茫然一问:“你便留在洞湖门?”不承想,这男人竟眼睛半个不眨的,撑一身子火炙的伤痛,一口应承。
古谷望着宫则书,痴痴又想一回:可叫你留在洞湖门,断不是叫你去当井公楚的一把刀,更不想你还我什么人情啊。
他不曾看破,更不知何时,宫则书心头有这样东西死去,也曾有那样东西活来。这生生死死相杀相搏,终捱成个心头怆,撵不走,赶不尽。
他也不曾知晓,后来老刘一句:“作什么这个颓丧德行。我若是老坊主,知你为血荐坊一众兄弟,如此这般厮杀一回,定会堵在黄泉路口,摆个酱油铺子,千年万年便守在那处。你若不小心掉下去,也得方便,一脚踹你回人间。”——方才叫他即便胸中窒闷喘不上气,也要顶着那个怆,独自一个撑持至此。
如此种种故事,二人各自又胡思乱想半日。
古谷默默把一食盒往他面前一推,取出一一摆好。
却见宫则书一双筷子悬了半日,忽上忽下。好奇道:“作什么这个脸?叫你吃饭,不叫你试毒。这几日又闹出什么天大心事不成?可从不曾见过,连我煮的东西也不肯吃一口的。”
老刘……说无消息,便无消息……十几年如一日,可从不曾一去这多时日,还不见他字的。
宫则书咬牙苦笑道:“琅琊郡庙市……对不住……没能与你过个好年,吃个好饭,痛饮三回。往后……”
“不愁这个。人生聚散长如此,相见且欢娱。”古谷一面说,早已夹了三碗热菜与他。又叹气道:“我怪疾一愈,便能时时来与你说话。”
言罢不禁又从怀里摸出《回阳录》拓本。左右细看半日,口中喃喃道:“什么绝世神功……说书汉子的话当真信得?当真是个活死人的转世华佗?若真除我病根子,岂不得好生把老刘当佛当祖的供上一回。老刘……想来府那头的事少不得焦头烂额,却仍不忘往渔庄捎信来。”
宫则书便道:“头先听门中弟子传,得生师父忽往外寻阿清姑娘,怕是一年半载回不来。如此一来,倒不必担心他知道,这拓本早落在咱俩手上。只是,拓本里头的古怪……你自己也多走动走动。”
古谷轻笑一声:“你仔细把你这心使碎了。我的事,自是我自己来。莫说拓本。便是个天大的阴谋,我也照样翻它出来。”
是夜又雨。宫则书披蓑戴笠,快马加鞭,取急路行至酱油铺子。
平日此时,铺子里烛火不灭,人声不绝。
宫则书凑近一觑,正是满铺魆黑。
便在此时,一打更汉子正摇头晃脑,咚咚咚猛下几棍,口中大喝:“天寒地冻………”
一面喊,一面圆睁了双目,止步大惊道:“宫大侠?”
“你日日夜巡打更至此,老刘可回来过坊中不曾?”
那打更汉子算卦似的摩弄一回,道:“不曾。算下来,过去好三个月的,都不曾见铺子里亮半个烛。”
宫则书心下正犯疑怪,忽闻:“宫兄身子上使的什么?受伤还是中毒?此味儿竟叫人闻着打怵,一时半会儿辨识不清该是毒该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