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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愁滋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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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忽斜风晦云,漫天阒寂。陌上灯火万家,又谁人知,野岭静处,一夜间多出一冢孤坟。怕是这夜色一去,往后百年千年,便字字盖土。无人问及,无人扫碑。
那娇滴滴的奇女子拭了眼泪珠子,起身道:“毕竟是遭《十二经》所害,应是个死局。姐姐这回,薄命,无解。”
全寄北瞥一眼碑文。上有凿字:曹卉卉。
便道:“阿卉姑娘。你便说说,你们曹氏二姐妹,如何就跟那《十二经》结下梁子来?以致井老怪如此这般糟践人命?”
曹卉卉心头一悸,催泪半晌,方才答道:“公子有所不知。大雾林子那桩事过后,井公楚曾往古道口一趟,逢人便出狠招。陇山派中,这个那个弟子遭他毒手,一去半数。那《十二经》既害门中弟子肢残体缺,个个隔三差五,便要失神一回。又害弟子们一时低声阚吼,一时唇齿相绕。双眸眨巴间,说上几句阴森森的胡话,其面其状,吓人得很。这些日头,施掌门费心尽力,四处以寻高人,求法问术。欲以己之力解《十二经》所致苦果,却始终不得良方。人使碎了心,一日堪比一日的憔悴。可眼下井公楚头一挥,又视陇山派门客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在劫难逃,姐姐这回薄命,比李易安犹甚……”
说着,孟姜女似的又哭一回,仍不肯作罢。
宫则书眉间一敛,断她哭声道:“阿卉姑娘既死里逃生……”
曹卉卉立时忍泪,悲愤辩道:“施掌门不至乐坊,姐姐便日日往古道口去。我与姐姐不同。我惧《十二经》。更惧去得不明不白。不仅不会往那古道口去……武都乐坊那个鬼地方,我也是半刻不想待的。若不是姐姐这回……这回实属薄命,我断不会追她,独自一个夜宿在这荒山野岭。怪姐姐这回……”
全寄北便去扶她过来,关切问道:“姑娘可会骑马?”
曹卉卉又娇滴滴点一回头。
全寄北一听,喜得无可不可。一把拉过女子手来,道:“那便把我这匹良驹让与姑娘使,千万莫推。”正说着,早已将鞭子递她掌中,叮嘱道:“荒山野岭路不好走,姑娘跟紧些。”
不及宫则书质问二三,姑娘迟疑四五,张口又道:“行至会稽,保准有像样地方,安排姑娘妥帖住下。”
言罢牵马认镫,一径去了。
——夜尽长天,三人二马。踏尘放歌,诗酒欲泪。竟是说不出的洒脱。
海客馆外,早已不见廖红束的搔首弄姿。如今换来个一问三不知、年老且色衰的老鸨,直教人眼前一暗,十分不习不惯。馆里娇俏乐女们,一个一个十分看此人不下去。皆把琵琶往怀里一抬,又半遮面的往大门口婀娜一站。挑眉轻抚,一曲《水龙吟》,便叫客无不至,客无有归。
辽老鸨得见此景,日日心下大喜,眉开眼笑。得意忘形间,不免膀大腰圆往前几步——竟将俏姑娘并那琵琶遮去大半——春风拂面似的嘶哑嗓子唱道:“世人眼未见,一曲天下无。美人不知疲,回雪舞腰轻……”
宫则书正立于海客馆外一射之地处。得此离奇光景,只觉生出个刀架脖子也不愿再往前抬半个脚的心思来。
遂把脖根一扯,十分不甘不愿地往全寄北耳根底下一歪,沉下脸道:“这便是你说的像样地方?”
全寄北一掌將曹卉卉往前推了十步。笑道:“会稽郡中,诗酒歌舞,琴棋书画,只这一家像样些,尚入得了我眼。称得上个不错场子。”
宫则书见那曹卉卉形容生怯,也似刀架脖子上一般。破口啐道:“这算行的个哪门子侠义?人是个从乐坊逃命出来的……你叫她与我二人颠这一路,颠回来干老本行不成?”
全寄北一面听,一面远远瞧得那老鸨终于消停,方堆起笑脸,指天誓日道:“天地良心。何时说过此等遭天打雷劈的话来?我便是说,阿卉姑娘打我的名头,往这馆里住下,保准那老鸨分文不敢取。衣食无忧不说,还能日日吟诗赏曲。有了这等投奔,岂不人间美事一桩。”
宫则书把脸一撇,连嗤三个“菩萨心肠”。
三人正往馆里去,那陆丑山忽又百鬼夜行人混其中似的,远处一径过来,往全寄北耳根底下嘁喳道:“公子。又是一桩江湖疑案。好些日前,廖红束不知遭哪个神秘高人喂毒。说绝便绝了。如今安插进咱底下兄弟。从此往后,也不必再费使重金,打点馆中上下。”
全寄北点头:“此事你倒有眼色,十分合我心意。”
言罢拂袖欲去,却叫陆丑山一膀子狠抓不放,险些立个不稳。
只见陆丑山走漏天机似的脸,正比划道:“公子。那新来的老鸨,是一众兄弟里千挑万选出来的。姓辽不姓廖,单名一个弼字……”
捱至夜中吹烛时分,宫则书亲眼所见陆丑山千叮咛万嘱咐的,將可怜的曹卉卉交与那膀大腰粗的辽弼手里。又亲耳所闻辽弼拉着曹卉卉的手,含情脉脉,你言我语,家长里短半日。不觉默默抬掌,將一双熬至通红的眼揉过又揉。
道:“曹姑娘既喜象棋,洞湖门附近一家棋室不错。轩辕居。姑娘得闲可去转转。”
言罢眉间一舒,朝全寄北挤了个好脸,拱手道了“告辞”,便要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辽弼见全寄北正目宿凶光,不由得虎躯一震。忙丢开左手,又伸右手,將曹卉卉揽至怀间,“姐儿”一声,“妹儿”一声的乱叫半日,方止住泪道:“好姑娘。随我来。有的是像样屋子,供你住下。”
不承想,辽弼前脚方携曹卉卉步出房门,方凛后脚便穷追猛打而至。只管纵声叫骂:“吃老娘一鞭!”
辽弼不免吃一大惊。一回头,便见那女人竟一鞭比一鞭拍得响亮。纵使十层胭脂香粉,也遮她铁青脸色不住。
辽弼举止慷慨,不闪不避。早已將曹卉卉搂至身后。
只见方凛刺鞭又一挥,蛇头吐信似的伸来。鼻子里笑一回,道:“活这把岁数,还不曾有人,敢在老夫面前自称老娘的。”
言罢不分左右,一招双掌齐下——他内力一吐,掌风左深右浅,竟扑得方凛左摇右摆,鞭长莫及。
想来方凛不曾尝过这般闷昏窒苦的难受,又冲口而出道:“老娘……”
——却叫一口浓血堵在喉处,险些背过气去。
只见二人恩恩怨怨半日。方凛往前一鞭,辽弼便吐一掌——一掌比一掌酣畅,掌掌势如天打雷劈,断无有方才那春风拂面的柔情在。
展眼间方凛手中鞭子绵软如泥,十分虚弱,早已撑持不住。
辽弼忽地放笑一回,继而三两大步上前,俯身一掌紧掐方凛腕处,又使刺鞭猛缠三圈,將人凌空提起,耳处嘶吼道:“方姑娘。可听过马文遇此人不曾?”
方凛遭那一嗓子振至懵愕,心道自己并不犯聋症,此人何苦这般相对待?遂把眉一横,回道:“死老鸨。你当我今日来拆你的馆,为图的个什么?若不是那姓马的冷郎君,我还不晓得,天底下竟有女人敢在我眼皮底下,这般不要脸!”
辽弼一听,心下直道“果然”。遂大呼:“此人此事,断不是姑娘想的那样。”
言罢猛地往方凛肩头一趴,哭着闹着说下些什么——竟叫这蛇蝎女人眼中泛泪,心下动容,早已把张口闭口便要与人交易的看家本事忘在九霄云外去。
原来,那马文遇曾是个曹卉卉的老相好。此人因贪三两钱财,竟一朝变作个负心薄幸的人儿,逢人便道曹卉卉与施伯歇之间这个情那个意,种种之类——那日马文遇从一鄙陋商贩手里接下一吊亮晃晃的银钱,寻至曹卉卉处。一面诓说要与她私奔,一面却把人引至避人之处,欲行苟且之事。曹卉卉既心悦情郎马文遇,哪里肯信此人歹毒心肠?马文遇一阵心急如焚,只见称愿似的处处干净,便倏地风驰电挚一般,变下脸来,连人带衣往三街六巷一掷,啐骂一地:“此刁妇辱我不浅,叫我大天白日,逮住她与陇山派施伯歇好大一桩情!那姓施的惧祸奔往他处,也断不是个好东西。今日我便允此妇去寻那姓施的薄情男人。今生今世,誓与此妇一刀两断!”
如此这般,一闹数日。毁人清誉,污人名声。正是古有恶徒马文才,今有毒夫马文遇。
原来,那姐姐曹音音,才是仰慕施伯歇的女人。曹音音亦信下这坊间讹传,不免將那风言风语时时放在心上。醋妒大发间,早已不知往曹卉卉身上犯下何种荒唐事来。
从头至尾,卉卉心头自然只是恨,连那乐坊也一并的恨。一来二去,竟万般可怜起姐姐的为情所困。疯的癫的,只管朝朝逆来,暮暮顺受。
辽弼拉过方凛手来,道:“方姑娘。老夫知姑娘是个狠人。可姑娘要绝的,那个曹音音,早短命去啦。”
那方凛竟一字一句认真听完,颤巍巍地拨开辽弼那皮糙肉厚的大掌,指曹卉卉脸,情不知所起,痴问道:“她……竟也是个识尽愁滋味的?”
可怜曹卉卉久居武都,耳濡目染陇山派方凛的手段毒辣。见她指尖过来,不妨唬得一愣,一头晕翻在地。
“还以为,世人皆醒,唯我独痴。她竟也是个为情所困,肝肠寸断至……只听个情郎名字,便要一厥不起的人儿。”
只见方凛嘴上几不可闻地说些什么。將鞭子收回袖中,抹一把泪,拔步而去。
不觉鸡鸣,东方既白。辽弼见曹卉卉醒来,忙止下呜咽,柔声道:“姑娘连井掌门的《十二经》都不曾怕过,作什么要遭那蛇蝎女吓破了胆儿?”
正说着,却叫全寄北从身后一掌过来,拔肩退地三尺,险些吓破胆。
全寄北轻手轻脚,往床头坐下,问:“姑娘哪个师门的?”
“师门没落,不提也罢。会些追踪之术。可施掌门瞧不上眼,说尽是些不入流的手段东西。”
全寄北一听,不禁啪的一掌,起身便指辽弼鼻子大骂:“陇山刺客就入流?”
陆丑山忙上前递了滚茶,好言相劝:“公子。说正经事要紧。”
半日全寄北气方渐平,正色道:“正是巧的。把他眼里不入流的手段东西使在他身上,岂不绝配。每月初里,你把他行踪报与我。我便保你不受那蛇蝎女搅扰。”
言罢将陆丑山连人带茶一把薅过,夺门而出。
“公子。尽是一堆丧尽天良的事。”
陆丑山一路尾在身后,嘴里叨念“丧尽天良”一顿饭的工夫,直教全寄北五内俱摧。止住脚道:“丑山。话那么多。你听过不曾,说话不肯捡重点,地下祖宗不要脸。到底哪家又在丧尽天良不干人事?”
陆丑山忙道:“公子。陆家祖宗还是要脸的。是井老怪丧尽天良。头先往古道口,发人来疯似的,使他那邪门歪道,伤陇山派弟子尽数起不来身。近些日,又走火入魔似的,连门客也不放过。曹氏姐妹遭这飞灾,只留下一个有手有脚能蹦能跳的曹卉卉,算是抽得上上签啦。耳闻……武都郡一个什么高大侠,绝顶轻功‘萍踪步’也不曾逃过魔掌。高大侠的小儿惨遭井老怪的道儿,一回家去便经络不调,活似个遭丝线吊着的皮影人儿。一时白日,大搐不止,似痫似瘛似撞客的。一时夜里,又丝线忽地断去似的,啪嗒一声直往地里栽,爬不起身。一连好几个日头,浑身异状频发,花样百出。前两日……那小儿夜里睡下,翻身一哆嗦,便把命……去了。也是不知浑身上下,伤在哪里,哪里要命……”
陆丑山一面这样那样比划,一面咽两口泪,问道:“公子。曹氏姐妹与陇山派纠缠半生……要不多个人手,往陇山派里查探印章和五年堂的事?”
全寄北眉眼一沉,拒道:“不妥。万一蛇蝎女又发疯癫,起心害她呢?我瞧着,辽弼待她不错。”
陆丑山只好叮嘱:“公子。依我说,那蛇蝎女凡事耿耿于怀的性子。遭施伯歇革逐出陇山派,日间无所事事,便一门心思想拔你这根眼中钉。公子。多长一万个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