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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是清欢 ...

  •   那全寄北正洋洋得意盈腮,忽地耳后一招飒飒风来。二人不约回身同望——对面正一黑影,身板儿不大,携一柄厚重长剑,晴天辣日似的,于此朦胧淡月下,放光万里。
      打更汉子探头缩脑,唬得不妨一跳,咚咚咚又猛下几大棍,口中直喝:“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早已一道烟溜了。
      那黑影轻功极妙,脚底踩风,刁钻猛疾。不过展眼功夫,一招“起舞弄清影”,竟活活踏烂整整一街巷的牌牌匾匾。落地点足,仍能回音不绝。
      宫则书暗自奇道:一件功夫既得如此雅名,自当旷远磅礴。可此人使的是个什么阴损古怪招式?如此想来,不免十分见不得此人姿态模样。登时气冲卤门,倏地运功而去。提膝拔腿,风起风落。来人做什么招式,他便总归一反,拆什么招式。一路打去,竟也十分风光势派。
      数招疲累。
      全寄北大步并小步,狠追狠打,纵身抢入那人身后。白玉箫管来回一比划,人早已弯腰驼背,一连发下三回昏,方才十分不痛快地把命交代过去。
      全寄北收招,可怜可悲一回。便口口声声,只管说“痛快”二字。说着痛笑一回,又道:“宫兄。当此月色长照下,痛打一场,且不如把酒问月,痛饮一夜?”
      宫则书不禁抬眉。头顶无月,不见寸光。遂指人鼻子道:“你不如问问这贼人,当是冲你来,还是冲你手下来。”
      言罢一头扎进酱油铺子。
      全寄北紧尾不放,一面抬脚也进铺子,一面道:“你作什么不叫我问,是不是冲这酱油铺子来的。”
      酱油铺子里一切如常,地道可吃的酱油摆了一地,密密麻麻。宫则书正止步不前,怔怔的望那酱油坛子。老刘从不喜靠近坛子,生怕身上招惹那醇味儿半滴,紧要关头叫人闻出味来,反倒耽误正事。便日日从义冢地叫来三个少年,忙里忙外打点。自个儿却拎把凳子,往外头通风处一搁,便胡乱叫卖起生意来。
      正想着,宫则书身子不觉闷昏昏一颤,醒回大半个神来。便往里走。
      全寄北忍不住往里一瞧——铺子深处竟不是什么蒸豆晒油的地方,而是一道坊门。不宽不窄。不高不低。
      四顾一望,此处里里外外尽皆古旧,却不命人生出半分寒怵来。不禁痴痴叹道:“此地颇有‘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的古侠君子风骨,但又不失‘细雨斜风,淡烟疏柳,人间有味,只在清欢’的诗酒韵调。”说着又十分解不过这般光景,问道:“这般大一个坊,怎么藏在酱油铺子里处。又是弯又是绕,却无有一个往外处走的口儿?”
      宫则书不觉神魂驰荡。此人怎么随口一张,竟体贴出其中大有的深意来,字字打在人心坎儿上去?遂埋头想了一会儿,回道:“外头人间疾苦多,逍遥自在少。作什么叫那不相干的旁人挤进坊来?”
      “是啊。逍遥不逍遥,自在不自在,兴许真是一块地方说了算的。且这天底下,有哪个甘愿搁着好生日子不过,反倒去走一遭人间疾苦呢。要还能回那个叫人可以好生过日子的地方,这辈子,便是丢了长命百岁,短命十年二十年,也都值当的。”
      言罢取来地上一坛酱油,一步一掌,將宫则书拦腰一截。又使眼势不命他躲开,只管发问道:“我便是好奇。宫兄与这铺子老板,什么关系?唱的一出江湖门派并酱油铺子的桃园结义?”
      宫则书只道此人酱油味儿盖住了脸,便又生魔意。不紧不慢拨开那魔掌,语重心长道:“江湖门派里也都是人。亏你成日诗情酒意,不识人有七情六欲。一吃酒菜便缺不得酱油这上等好吃的东西。铺子老板亲自送,我亲自接。”
      说着早已袖袍之中伸出掌来,指尖往坛里一蘸一捞,往他嘴间一放,问道:“可还合你口味?”
      全寄北不觉“啊”的一声,口齿绞缠,饧若木鸡,七酥八倒。只道:“你规规矩矩的模样才不犯人忌讳。”
      宫则书见状,早已捧腹,满地乱转不止。绕全寄北足三十圈不止,方道:“你任人宰割的模样比较不犯我忌讳。”
      言罢一头扎进隅角的屋室,一掌歪在榻上,正欲胡乱睡了。
      ——展眼闭眼间,那全寄北早已人影无踪,惊喜交集不知何往。
      捱过一夜,已至鸡鸣时分。全寄北正簪横鬓乱,怀里仍抱死那酱油坛子不放,睡得个昏天黑地的。
      宫则书活络浑身筋骨二三,正欲一觉重睡过去。一抬眼,却见那日义冢地的稚子正痴痴立在门处。
      见宫则书摆手,稚子立时碎步过来,递出一个锦囊,道:“宫家哥哥。上回义冢地里竟忘了个干净。酱油铺子的大哥哥叫我把这个转交与你。说是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回这铺子。”
      宫则书忙开那锦囊。一目十行把信笺一扫。不觉肩头一轻,眉舒目展。一面抚那稚子脑门,一面柔声道:“小兄弟。待你刘伯与三个好哥哥事情一了,重回酱油铺子,定与你煮三大碗热腾腾的削面吃。”
      这厢,古观悄无一人,唯井公楚与花见,正四目相对而席。
      一个满目心慌,呷口浓茶,方道:“花长老。耳闻殿春红大年日与宫则书结下梁子,败在他手上。疯症反复,非回那高人的医馆宅子去。如今一去中原数日,迟迟不肯出馆,往琅琊回。都说他……日夜鬼哭狼嚎,求那高人……非得一张宫则书那般脸面不可,即便施术之间生出些差池来,把命丢在馆里头,也是甘愿。我是不知他二人间的梁子,是作什么结下的。只是这桩事,我心头苦,实在乐不起来……宫则书是我掌中剑,殿春红是你手上刀。如今刀剑不睦,只求你我之间莫生嫌隙。”
      一个便眉间深沉,见他当真满面愁苦,回道:“老井。乐不必寻,去其苦之者而乐自存。宫则书是你掌中剑,殿春红是我手上刀。可自古剑乃百兵之刃,良剑折一把钝刀,不算个奇事。此等苦,当去不留。我不放心上,你也莫放心上。”
      言罢,只见井公楚搁下茶盏。手抖脚抖,仿佛撂下一个千斤重担似的。
      无言半日,花见又道:“老井。我来教你。世间万事多杂乱,你顾得这头,顾不得那头。一门心思扑在一桩事上,苦它就不来寻你。”
      井公楚只觉自己糊涂无知,十分不解这清醒话。回道:“对付陇山派并他四方门客,我自认一门心思的。长老是有哪里肯指点一二的?”
      花见一听,心下其喜万状。忙道:“你是块好料。有你《十二经》绝世神功在一日,陇山派哪里是对手一日?你先不顾那头。我这里有一头,非要你一门心思,顾上一顾不可。”
      井公楚不觉汗如雨下。自打稳坐掌门之位,自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各处眼耳口鼻倒也顾得周全,虽无十分全,也有八分全的。便疑怪道:“长老指的那桩事?”
      花见立时摆手起身,道:“要入仲春之月,你与我去备些春菜。”
      井公楚便随他忙活半日。花见一头累歪在井公楚眼前,呆过片刻,方才抬眉道:“不知哪个起贼心,竟往节度使府里头埋下暗桩。头先苏老爷子府上遭查封得紧,卷宗密室里的东西……便叫我宽不下何止一万个心来。如今有歹人披一层老闫的皮肉模样,趁乱把那要紧东西薅了去。”
      说着,花见一面从怀里摸出一张人像画递去,一面又顺手捋几捋井公楚那肩头青丝。不觉眼珠子一尖,挑出根惨白的来,不厌其烦道:“我见你《十二经》练得苦。可莫要荒废。”
      井公楚登时魂悸魄动,面色惕然。甚觉内息翻涌直上,似有周转不灵之象。憋住一口恶气道:“贼人胆大包天……自当我亲自动手!我亲自动手!”
      言罢將身旁凉茶一壶吃干,夺门而去。
      此时暮色尚未褪去。古谷独自一个,慌慌张张,从凉风坝子出。正步至一个深巷子口,竟是好巧不巧,拾得那张老刘画像。
      古谷只觉心下仿佛乱捣年糕似的,已然七上八下——因在此之前,凉风坝子里,他在阿书屋门处已拾得个血斑斑的破碎锦囊。
      不禁喃喃自苦道:“今日当是个什么天大的黄道巧日?”
      古谷一脚踢翻酱油铺子大门时,只见满屋满室,各味香气扑面。酒香饭香,菜香花香,皮香肉香……汤汤水水,五花八门。早已盖那酱油香十倍不止,十分难以启齿,无可形容。
      又见那二人正吃酒吃菜,甚是欢愉,谈天论地间竟还不忘调风弄月。古谷三两疾步上前,抖腰振臂,老夫子似的诲人不倦道:“阿书。你夜不归宿,去那酒肆乐坊寻欢作乐,我倒也作罢。可作什么非挑酱油铺子与人胡羼,没个远近亲疏?”
      宫则书笑得如花似玉,道:“古谷。你过来坐。一起吃酒。”
      古谷哪里肯听。一把抢去全寄北手里酒壶,道:“无心吃这个。正出大事呢。”
      言罢正了正色,怀里摸出那破烂锦囊并老刘的一纸画像,压低了声道:“你凉风坝子的屋门上,遭弹弓射成个大筛子。来人不肯把人当人,连我也射。”十分一本正经。
      一日不曾过去,宫则书第二回急急打开锦囊。信笺上头,刺目的三个血字:厚德巷。
      即便是以血为墨,即便是歪歪斜斜,不过三个字,宫则书也能一眼认定——是老刘字迹不假。
      全寄北正也觑着眼的看,宫则书早已嗖嗖两声,拂衣而去。
      一路飞檐走壁,狂行至厚德巷。又心烦气躁,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搜寻一回。可一大壶酒下肚,竟仍寻不得一毫贼人与老刘的踪迹。
      正一脚蹬天,蹿至厚德巷拐角处的土墙之上,伏身躺下,锁眉闭目,屏声侧耳。
      便在此时,不知何人嘶声哑气,惊雷破空地大喝一句:“你奈老夫何!”
      从天而降似的,重重横在宫则书头顶,直直往墙上一挂——不曾將人砸去七八块肉,倒也将人吓出七八个魂来。
      宫则书扬手一翻,二人便双双落地。
      那刘喜仁早是一个筋骨寸断经脉尽毁的废人模样,仿佛又历当年人事一遭。
      宫则书默默把头歪向一旁。他只觉不敢去看,不愿去想,不肯去信。眼下甚至目盼心思,只求那两根邛崃毫针,快些几日断在体内。毒入肺腑,一了百了……一了百了。
      因他一时半会儿,弄不明白酱油铺子里,作什么说出叛徒便出了叛徒……也弄不明白老刘浑身上下,伤在哪里,哪里要命……
      刘喜仁半睁眉眼,目光直指怀间。宫则书只把手往里一伸,摸出个三层牛皮裹死的卷册。天机不可泄露似的,严严实实,密不容针。
      刘喜仁纵声狂笑几嗓子,几乎断过气去。半日方道:“贼人谨慎要抢,叫老夫一个三层硬猪皮裹大葱,一个假的糊弄过去……”
      说着將那东西塞至宫则书怀里,死死捏他手不放,几不可闻道:“公子。老天叫我得下海客馆前那说书汉子的巧。苦思三日,于是也杜撰下一堆话,裹上二两银钱丢与那说书汉子——各位可还记得那个江湖名号‘祝武鬼’的武学鬼才?武鬼痴迷天下各门武学。小官老爷们为博祝老太爷展颜一笑,个个儿挖空心思,从江湖各处搜罗来这样那样武学秘籍送去,早不是什么稀奇事。可那苏小老爷生来倒霉,好东西不曾送出手去,祝武鬼便遭人割经断脉,弄成个痴傻废人——如此这般,经说书汉子摇唇鼓舌一回,诓得这个大侠,那个高手,个个直往那小官老爷子家的大卷宗密室扎,深以为里头当真藏着邛崃派的《回阳录》册子。一大起人,三朝四夜的胡搅蛮缠,命那起愚蠢侍卫苦不堪言。我便得了闲空儿往里一钻。没承想,里头藏卷万册,只这一件东西捂得严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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