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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清风荡 ...

  •   宫则书候过一顿饭工夫,仍是左不见人,右不闻声。遂把拾回的《本草经笺注》收回袖中,胡乱拢几下衣襟。作罢要往客栈住下。
      倘若细辨,这医药册子上有个“阿七”的名字。并几行阿七的字迹。宫则书早记不起是在什么地方寻得此物。只恍惚知道阿七死后,他留在坊里的东西,便随血荐坊,一并葬在那处灰烬里。几许风一扬,便烟云过眼。如今这算是唯一剩下的,尚沾些阿七陈迹的东西。
      宫则书不敢轻易示人。只好日日与那酒壶一起,掖在怀间。生怕遭哪路恨他妒他的恶人浑抢了去。
      又行不过一炷香时辰,忽觉饥肠雷鸣。宫则书一头扎进路傍的面摊子,方叫来三碗削面,二两好酒。
      便见一男人掌中掂着个荷包似的物,正左摇右摆,款步而至。
      ——哗哗哗几响,便见荷包里银钱一个不剩,乱蹦一桌。
      全寄北一个子儿一个子儿的数过。作罢又怀里摸出另一荷包,仔细把桌上银钱尽数放去,塞他掌中。
      笑道:“宫兄。你这破烂荷包,仔细漏财的。想来也无法子再使。便拿我这个去算还酒账先。”
      宫则书端着那荷包一看,只见“锦绣良缘”四字。正欲往下读那两行小诗,人却忽地一沉,水似的便往桌下落去。
      全寄北亦身子一垂,胡乱把人颈穴一点一封,只随了他稳稳倒来。
      一梦方醒。宫则书四顾一望,并无一鸦二雀,只觉酒香浓烈。原竟躺在一条酒巷深处。
      正怅然无措间,忽闻一个声道:“宫兄。你怎么又中招儿了。这是在嫌上回汉江游船……”
      只见全寄北正吃酒,口里又道:“那碗上,有奇毒。当是刺客门道。宫兄你此行大意。”言罢却见“奇毒”二字似乎不在他上心,只管接着道:“我有解药。也对你好。早已叫你吃下一瓶子。你且当是睡个好觉,毒劲酒劲,稀里糊涂便下去。”
      宫则书苦笑一声。不解道:“使下一瓶子?可是从我身上寻得什么好东西不成?值得你这般兴师动众。”
      说着,把他掌中解药瓶子拿来一闻。
      原来那毒,竟是缩筋散。酒碗沾此奇毒,经肤入体。人动而内力催其周身,则昏迷无用。人不动,则经年累月侵血入心,致残致废。
      此等陇山派矮石窟里出来的歹招,只叫坦荡之人不耻。练此门奇毒,须深谙诸如医术药理,奇经八脉此类七零八碎之物,且须忍臭耐苦。如此百日,方成一丸。故而精通此毒者,陇山派刺客之中亦是寥若晨星。使这阴间东西来作歹孽,纵使身裹铁壁铜墙,也防不过。
      如此一察,宫则书不免一会儿蹙眉,一会儿敛额。冷眼把此人从鬓至趾溜个七七八八,直教旧事浮心。
      好些年前,曾与陇山派刺客交手,便是几乎命丧此毒。巧得悬医馆魏先生搭救,使去一整瓶五年堂的解药,方才得以脱险。
      可此人作什么随身持那五年堂来的解药?竟一整瓶的,只管往自己这身子上用,半个不吝?
      便一面记起老刘的话来:“……查不出门派师承……。”一面把此人行踪往心下一捋:古道口。大雾林子。蜀地。琅琊郡庙市。凡有蜀地刺客神出鬼没之地,皆有此人身影脚步之迹。
      如此胡思乱想半日,十分摇摆不定。
      全寄北一闻“寻”之一字,不由得心下七颠八颤一回,甚觉大没意思,孤寡无味。
      便將那药瓶子撂了道:“再是有兴师动众的功夫,也是不敢胜过宫兄的赏画本事,比天还大。残花馆里你把那另两幅画卷,说得头头是道。可作什么偏不肯提画卷名字?是怕那几个字虎狼一般的威力,随意说出口来,那殿春红便要吃了你不成?有什么说不得提不得的。”
      半日过去,那全寄北仍聒来絮去,只把无天日的话说下一地,十分无个安分顾忌。宫则书早已身子一缩,又一头睡翻在地。把什么蜀地,什么刺客,什么渊源之类牵扯……来来回回,只管绞尽脑汁地琢磨。
      一场春雨一场暖,目及之处尽皆人间晴好。行路不知时日。不知何时,宫则书早已将那全寄北撂在身后,正独自一个牵了马,歇在琅琊郊陌一处水旁。
      一捧凉水方举至唇边,忽地怅然不知所以。
      大雾林子喧闹过去……与老刘道别……随古谷往葫芦坝渔庄……千里外得老刘音讯,提早出渔庄绕道至天地庄……回途遇那古怪男人而同返天地庄……琅琊郡庙市过大年……
      宫则书扳着指头,往心上一桩一件数去,生怕漏下什么要紧事来。
      果然尽皆无关人,亦无心旁的事。可老刘……老刘作什么说无消息便无消息的?即便不是个得什么要紧事的日子,老刘亦定会传鸽派信,嘘寒问暖,方才舒坦。十几年如一日,可从不曾如此这般,这多日过去,还不见他字的。
      当此花明柳媚时节,宫则书忽觉出冷发寒。遂又胡乱拢几下泪袖湿袍,怀里摸出酒来,求个暖胃。
      便在此时,耳后沙沙沙沙,泥石乱响。又是哈哈一声笑道:“宫兄。”
      全寄北一面俯身捧一嘴凉水,一面问道:“大过年的。作什么不往闹市图一口热闹瞧,竟来这水畔胡吹冷风冻自个儿?你这一去,那殿春红可是一刻不曾歇好。如今吵得万人知道,皆认你是个大年夜焚琴煮鹤的薄情郎。怕是捱不过几日,宫兄这绝妙名声便要翻墙越栏,飘至洞湖门里头去……”
      全寄北只说不停,宫则书一对眼睛珠子早已黑了又白,瞪了又瞪。只见人往旁的礁石一坐,吃酒扬声道:“有心闲观天下熙攘,不如坐听清风洗耳。”
      全寄北忽地一痴半日。方才贴过身来。附耳轻言道:“都说江湖清风醉人。可我瞧这江湖水浑。万鲫过江,烂皮烂肉的居多。混在里头,便生恶臭,何来清风。如那江湖中人,江湖中事,歪瓜裂枣多,旁门邪道盛。头先与你说的那古庄子的大师兄……的小师弟……那钱货两空的事总算过去,便是也想来水边吹个清风。不料旁的人三言两语,又叫他吃下不少苦头。”
      宫则书侧身躺翻在礁石上,仍心下不肯作闲,牵挂老刘。
      却也字字入心地听他说完。不由得脑门一震,小声啐道:“蠢东西。歪瓜裂枣浑吐几句话,便寻死觅活的?”
      男人竟无心应答。只管打起拍子,调不成调地吟着一曲《采苓》。
      宫则书一面拿酒吃,一面不去打断他。一时情起,只柔了声道:“泥河水灌喉的滋味,当如烈火一般,叫人闷窒,十分不好受。”
      全寄北忽地声滞。只双掌仍轻打那拍子不止。
      几许暖风过鬓,全寄北早已听不清宫则书仍在说些什么,只是忽地记起凉风坝子里,那八个字来。
      万里清辉,人间如愿。
      仿佛字字横在眼前,顺着几道春雨,砸至脸中,叫人清醒,却不疼。
      他便是想:原来天底下,当真是有这么个人。他往嘴里吃的,跟自己肚里埋的,竟能是同一般苦烈的酒味。他心头念想的,跟自己心头渴盼的,竟也是同样一回事。
      便十分忍不住咯咯咯的放笑。
      宫则书一时解不过这个男人笑什么,只道:“蠢物。白费口舌。”
      全寄北笑道:“你便不能不骂人,说几句好听的话?”
      宫则书埋头想了一会儿,道:“叫人一听便动情的话,我说不来。我只会说……”说着啜口酒润了嗓子,接着道:“耳闻洛阳郡有个堂口,唤作‘霹雷堂’。是个暗柜坊,专收半身不遂缺胳膊断腿的当伙计。许是殿春红从前那身骨相清奇,叫堂主一眼相中,买入堂中伺候。可堂主无能,买来不过三日便叫他逃了。殿春红改头换面后,在琅琊一带大出风头,仗着官府贵人撑腰,为非作歹,干下不少好事。我只会说,你若是去把造这大孽的霹雳堂堂主逮来宰了,我便不叫你挨骂,还好声好气,生老病死伺候齐了你。”
      言罢欠身伸掌,將全寄北的衣袍提了,不命那衣摆浸河里去。便要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全寄北手里狠拽那衣摆,望他背影。仰天痴坐半日。
      陆丑山淅淅索索攀礁石过来,耳根底下道:“那些个乱嚼舌根的,照公子吩咐,当着殿春红的面,一个一个收拾十分妥当。从此往后,看他们还往哪处掀唇扬舌去。殿春红遭吓破了胆儿。直言:‘不敢再惹那位姓宫的公子。’”
      全寄北随手拾来身旁一块碎石子,蹦的一声,扔河里。道:“丑山。你会打水漂不会?”
      陆丑山听不十分明白,只管点头。
      全寄北遂又拾来一块塞他掌中,指着一地石子吩咐道:“那便把这一地的碎石子打完,再来寻我。”
      言罢一个水上漂的功夫,急急追去了。
      捱至夜半,不知早已离开琅琊郡多久路程。行至荒山野岭道上,两个男人也是不嫌周遭处处月黑风高,仍一路上蹿下跳,左踢右踹。夜酒星辰,放笑百里。
      忽地几声尖吟从旁入耳,毛骨悚然。
      寻那声音下马而去,恍惚可辨一女子,正歪着脖子横在烂泥地里。嘴里头尖吟一声,那娇弱身子便撕扯一下。女子半脸脓化。一双秀足裸露在外,胀如鱼腹,一双玉手萎如枯枝——怕是再行不得路,抚不得琴。
      那掌间,正抓一柄匕首。
      女子忍那苦痛不住,几不可闻地道:“阿卉……对……不住……”
      言罢指着脖子嚓的一声下去,惨惨戚戚,便痛快把命交代过去。
      这女子名唤作曹音音,本是一处不见经传的小门弟子。几桩江湖恩怨情仇,便叫歹人作乱,使得本就不济的师门惨遭横祸,衰败无回。走投无路之际,女子却机缘巧合得施伯歇搭救。
      施伯歇怜这女子,将其安置在武都郡一处乐坊谋生。一来二去,曹音音便是觉着,果然如江湖中人所传,施掌门是个不折不扣的真君子,为人坦荡,刚正骏爽。从此叫她死心塌地,成他门下一客,听他差之遣之。
      两个男人见此形状,皆是心下了然——那女子身上个中苗头,分明是遭《十二经》下过的狠手。
      全寄北转过背去,朝宫则书比划道:“又劳你洞湖门的井大掌门苦费心思。且不说头先在古道口废去陇山派一众弟子武功,把一整个门派害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如今连个小女子也不肯放过,要亲自动手……”
      话音未绝,只觉有什么人物,来扯人腿脚。
      全寄北大吃一哆嗦。正欲一掌劈去,却又听一女子惶惶几声求饶:“公子!公子且慢!”
      全寄北曲身一瞧——当真是个奇女子一般的姑娘。立时拦腰一掌,一面大呼“宫兄小心有诈”,一面將人揽至身后,道:“姑娘是向钟馗借了胆儿不成,竟敢独自一个走这偏山僻路。”
      宫则书心下七上八下。见此人如此不堪,不肯消停,又是恼又是羞。恼羞成怒,啪的打走无耻乱蹦的指头,小心问道:“姑娘。哪个师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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