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殿春红 ...
-
残腊收寒,又换年华。大年这日万家门前春浓已上,岁酒熟酿。纵是几树旧雪压枝,也处处不乏闹热。
可任牧知却独自一个,凭栏倚窗,痴痴发愣。只觉这寒天要雨不雨。他倒抽一口凉气。只见初一未至,左邻右舍早已走家串户——唯独不近自己这一家的门。仿佛这世上千家万户,唯他这一个屋里冷锅冷炊,招待不得人。
任牧知苦药过喉似的笑两声。翻出一把皱巴巴的油纸伞,匆匆出门。
逢年过节,琅琊郡的庙市仿佛尽人事天命,把天下所有江湖卖艺的、坊间说书的、食馆掌勺,一一网罗来。只管扯旗挂牌,锣鼓讴唱。一时货郎掮客,如蚁如蜂。天上地下尽皆大红,一派喜庆——这个生意,那个买卖,直从庙市东口的葱油饼摊子,一直好至西口的皮影戏台子。
宫则书大灰袍子一挥,不紧不慢步至那葱油摊前,要来三个饼。却不过歪头一瞥,便一眼看破那摊主浑身江湖杀气,绝非老实巴交。断不会一心一意,只做这油饼生意。
便和气道:“老板煎油饼的本事十分不错,就莫再贪图旁的买卖,免叫这一派逢年过节的光景难看。”
不承想,三言两语,竟刀子似的戳中那摊主命门,叫他忽地痛失大锅煎油时的那腔壮志豪情。霎时间,啪的一响。只见一瓢冷水早已泼往锅中,滚油四溅。招招式式,仿佛欲將一身绝世煎饼功夫尽数废去。
宫则书只拿脚一抬。油洒一地,那锅便哗啦啦一道声儿,越滚越远。又把掌间油饼胡乱一撕几碎。接二连三,泥似的齐向那摊主油脸上打去。
全寄北一见,立时贴来。凌空稳抓来半只裂饼,掂在掌中道:“宫兄。好身手。佩服。”
那摊主汉子撑起身来,正欲抡拳,十指早已煎出一溜燎泡,辣辣乎乎,十分撑持不住。只觉这般掉皮掉肉的苦痛,倒不如叫那滚油泥饼糊身,一势儿炸了煎了去。越疼越臊,越臊越气,万般忍耻,只管指着宫则书鼻子连声大骂“不是个东西”。
全寄北一时解不过这葱啊饼的三两过节。十分好奇道:“宫兄。你莫不是四处与人结梁子,在琅琊郡得罪过什么高人不曾?”
一语未了,任牧知浑身湿漉,不知是汗是雨的狼狈模样,忽地凭空冒出个头来。擦额抹颈,气喘吁吁,连声“罪过”,道:“家里头事多活杂,闲忙便生耽误。这便与大侠们一道往庙市里进,过个好年。”
许是沾下“大年”二字的光彩,这日琅琊郡的酒尤烈,须臾便叫人醉意上头。
酒过三巡,众人行至一处戏台前,落下脚来——整个庙市戏台子少说也有七八,旁的皆已台上鼓乐四起,台下掌声齐鸣。怎么偏生这一处清净,迟迟不唱。
一众看客心下正是狠犯疑怪,便见一个把什么绫罗绸缎都往身上裹的男人缓步出来,嘴里衔一枝含苞吐萼的殿春花。娇弱瘦削,千姿百态。
莺莺唱道:“等囿乾坤造化中,此花珍重殿春红。”
此人便是琅琊郡残花馆花魁,雅号“殿春红”者。人之骨相九种,可这个男人偏生天赋异禀似的,眉骨与鼻骨之间竟多出一骨。往前一凸,不免十分难看。对镜花黄一回,便要呜咽泪下一日。
殿春红天生骨有十起,却偏志在乐舞。所幸老天怜人,叫此人于江湖浪迹之时,巧识一位自恃“华佗在世”,偏通旁门异术的神医高人。经高人一番点化,殿春红吞汗咬牙,受那削骨磨皮之苦,足足三月有余。终喜得一张好脸,尚算称愿。
——哪知事事一发不可收拾。从此往后,殿春红耽于这改头换面之术,日日往那高人施术的医馆宅子去。经年累月,竟叫他熬煎出这俏美人的脸来,倾国倾城。那高人得此优伶,更觉万中挑一。便再发狠,授他江湖十大骗术之一的“燕”,叫他学成个出神入化手到擒来的。靠此术攒来不少钱财。
全寄北抬眉细赏。只道这花魁坐镇残花馆以来,一去数年,竟风韵无减。扬声叹道:“耳闻残花馆花魁殿春红,姿色了得。今日一见,果然不是凡俗。便是骨朵一枝,也能叫这方圆百里,云雾馥郁。”
花魁寻声望来。一见此人——身旁竟站着个不错良人,便撩衣弄摆,欲往这边过来。
旁的车夫小厮一见,忙三两步过来拦下。耳根底下道:“殿春红公子。多长个心眼。葱油饼摊子的老吴栽大了。原以为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一过招方才知道,竟是个功夫了得的。老吴煎那肥大的饼,竟也能一口气吃下三个……”
“……此花珍重殿春红。”
花魁唱罢,纤纤两指將殿春花一撷。塞那小厮嘴里,眉眼弯弯地啐上一句“韶刀不堪的蠢东西”,便直直往宫则书跟前去。
殿春红两指將全寄北肩头一推,道:“公子可会说笑。没些个好的本事傍身,如何于这百花齐放里,拿下这残花馆头牌?”又转脸向宫则书道:“这位又是哪家的俊俏公子?可还拿得下?”
宫则书又歪头一觑。便一眼知这花魁头上脚下,正藏这个毒那个药。断不会后半辈子,只安生窝在残花馆里揽生意。遂连说下三个“拿得下”,笑答道:“……容我梳洗打扮,换身衣装……”
话音未绝,殿春红点头一笑。一把揪来人衣襟,便往残花馆拖。
旁的车夫小厮一见,立时啪的一鞭,喝道:“散戏!”
展眼残花馆内。殿春红正即兴一曲:“弦凝指咽声停处,别有深情一万重。”又清嗓子数回。方见他两掌高起。一拍,馆中二三小厮立时扛来三幅一人高的画卷。再一拍,一一展开,示于人前。
——卷卷云雨巫山,云梦闲情。大庸大俗,叹为观止。
殿春红拾起桌前一碗酒递上。又纤纤两指,轻挑宫则书脸道:“公子莫急。我识琅琊郡的江湖雅士,崔先生。此人有个私家库房。里边儿摆的,尽是大江南北各处搜罗来的绝妙好图。头些日子,崔先生急疾,不过几日人便去了,只留我一宅子的图卷。如今叫来公子同赏。此一时风雅精致,彼一时大庸大俗,公子可还受得?”
宫则书竟面不改色,薅过酒碗去,回道:“这几个图卷,当年我也曾往崔雅士的宅子,赏过几眼。可怜世人大多眼拙,斥他尽揽些庸俗之物来藏。可此等活生生的人间真情,叫人唇上心间,皆有暖热。诸如此类,如何只以大俗、大雅论之?崔雅士所藏画卷里,除去这三幅《巫山云雨》、《云梦闲情》,并《鸾颠凤倒》,其实还有两幅……都称得一句绝妙上品。断不是什么大庸大俗之物。”
言罢,一面吃酒,一面把那两卷上品的绝妙之处,一勾一勒一笔一墨,于众目睽睽下,挖心搜胆挨个儿细说,滴水不漏。
——说得花魁心花怒放。酒意一沉,便往他身上埋去。
忽有男的女的拍案,大喝道:“殿春红大公子。作什么这个人学文人雅士,对着几幅画卷胡乱评说二三,便能叫大公子意乱情迷,立时献了芳心?將我等追随大公子多年的置于何处!”
一个腰间提刀的糙汉子起身,也道:“各位看一眼他的脸便知。何愁不诓得我大公子见色忘义。实在是目中无人!打!”
众人一听这话,也不顾瞧宫则书脸如何如何,只管兵荒马乱地扑来。殿春红呵呵笑了一回,只觉此景称意。將掌一伸,便生生把宫则书那一层灰袍嗤的撕开——从头扒到了尾。
砰的两声,扒落下一个荷包并一卷书册。不偏不倚,砸在那糙汉子脚上。
糙汉子登时心如刀割的疼。大惊一声,提起荷包便问:“大公子。此物当是这个男人的?”
殿春红娇里娇气一回。看宫则书一眼,两眼圆瞪道:“这破烂钱袋子,不是他的,难不成是你从我怀里抠来的?”
糙汉子仿佛舍其一生,只等花魁这话似的。当场对那荷包狠下一脚,大口骂道:“这等穷酸相,竟瞎充斯文公子,攀我殿春红大公子?打!”
众人便又纷纷扬臂,怒道:“扒光了打!皮也要扒!”
一时间,这个要把宫则书“扒来下酒”,那个要把宫则书“扒来泡酒”。水滚羹扑,何止鼎沸。
殿春红混迹在人堆里,一扫往日雍华,竟颇生出一番鹤立风雨而曲高和寡的别韵来。便又伸纤纤玉指两根,將殿春花从方才那车夫小厮嘴里取回——殿春红大公子不命,小厮断不敢自作主的取下——俯身拾来宫则书一片外袍,將花牢牢裹好。
细赏一阵,才又塞回小厮嘴里。轻笑道:“不过只瞧一眼,便能一口气记下整整五卷绝世妙图。一说起个中细节,便比那说书的还滔滔不绝的男人,断不是什么老实人。”
小厮只管点头。
殿春红便又十分平静道:“貌宿桃蕊。目含秋波。声蕴深情。形如鹤立。作什么偏叫他生成那般模样,又叫我生成这般模样。老天既不公,我便叫老天也不好过。赏画不如赏花。赏花不如摧花。他吃我一碗毒,要昏。待我好生拿下他。”
言罢外袍一褪,倏地腰间亮出一根长匕首来。见人便刺——武功招式不会几个,却愣是过关斩将,一径刺至宫则书后背。
只见古谷一剑如弦,早已骨腾肉飞地挡来。
宫则书闻得耳后剑声铿然,屈身一闪,三两步跃开。又从利剑残影下抢入,绕至花魁左身一侧,狠抓他左腕去喂他匕首。再趁痛一掌下去,落那匕首,回至腰间鞘中。
二人一左一右,一剑一掌,制那大花魁动弹不得。这个道“大公子”,那个问“安的什么心”。
殿春红早已过惯骄矜日子,哪里曾受这般辱打?万般挣扎道:“取你二人狗命的心!”
宫则书只觉听不得此等大呼小叫。默默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来。
牛皮钩子。此暗器下作。作有作招。七钩藏于牛皮。牛皮一展,钩便厉鬼索命似的直入对方体中,分击七处大穴。其中一处,因那钩子其状别致,无可形容,一钩便废要害。
殿春红不觉“啊——”的惨拖着嗓子,浑身上下皆是痛处。一时之间,竟手足无措,十分不知,还当该护那要害不护。踉踉跄跄好十几步,一头扎进馆中隅处的恭房。
一躲半日,殿春红放眼望去,残花馆早是一地横七竖八。那宫则书正停掌收招,俯身扒下一地破衣烂衫。从中抠出个发黄册子来,方才拔步蹬足,一道烟去了。
殿春红昏头昏脑,只觉眼前晃过五个字:本草经笺注。
——正欲爬出恭房,却叫一把皱巴巴的油纸伞击中眉心,闷头一记重棍似的,又要喊昏。
殿春红细辨那油纸伞上几许墨渍。忽地匕首狠刺那人胳膊。
任牧知一声撕心裂肺,满头是汗。跪地惨叫:“大公子轻些!”
殿春红形容憔悴无华,十倍残花败柳。大病初愈似的娇弱道:“你便是简无迫的门客?你今日的种种脓包行径,害我至如此悲惨地步,我定会如实报与花长老。”
任牧知仍是惨叫不已:“大公子饶命!”
殿春红只管自思道:“那男人怀里的册子,叫做《本草经笺注》。究竟是个什么好东西,竟叫他于这般混乱之中,也不忘赌命似的拾回。”
任牧知一听,登时不痛不痒。比比划划,抬身回道:“我知。我知。天地庄也有一个抄本。这般大。这般宽。这篇一行字,那篇五行字。听庄主提起,著这笺注的,是个女郎中。吃药吃死的。又怎么会是什么好东西。”
殿春红喜得痛减了一半,命道:“你忙把此事报与你家庄主。花长老料事如神,定有法子治那男人。此等天大好事,难道不比喂他一碗毒来得绝妙?将功抵过,我今回大意,栽那狠心男人手里,绝去这要命东西。长老自当怜我,断不会斥责……”
一语未了,竟十分撑持不住,一头又痛翻在一堆恭桶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