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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心恨谁 ...

  •   湖光山色,冬浓水寒。三人荡舟而过,古谷闭目,宫则书打坐。
      唯那全寄北胡乱尽情赏了景。又摸出白玉箫管,打起拍子,调不成调地吟:“美人娇不语,愁杀荡舟人……”
      那舟荡荡悠悠,直教宫则书心下一堵。正又记起那日汉江醉船,林林总总快心不快心之事。
      却听全寄北开口道:“宫兄。作什么一进这湖,便浑身上下失了情调似的……”
      一语未了,只见宫则书二话不说,嗖的腾起身来,指旁的古谷,肃着脸板着眼道:“他晕舟。这竹舟冬景,你独自一个慢慢赏划。湖上独酌,才够情调。”
      说话间,古谷一旁早已察这二人心思半日。一听,忙蹭着脚过来,一掌把人薅至怀间,耳根底下道:“阿书。昨夜一宿,不曾寻见《回阳录》半个字迹。可好巧不巧……挖得一间古怪密室。”
      宫则书眉眼比划二三,只一点头。只见二人几步水上漂的功夫,展眼无踪。只剩那全寄北独自一个痴痴怔怔,纳罕半日,随舟乱摆。
      原来这天地庄说小不小,竟处处暗藏这个那个玄机。
      入万卷室,东面墙中,悬一副拓着“天地”二字的帖子。帖子一揭,底下得一道门。推门而入,行不过几步,便又得一径长石阶,直往深处延。石阶一层则铺一段竹片。抬脚踩去,只闻嘎吱嘎吱清脆作响,满脚乱窜。这声响,亦发往前踩那石阶,亦发古怪无边——只管妖风似的往那深处传去,生怕那底下不知外处正有来人。
      二人一径弯来拐去,直至尽处,方得一石门。阴黢凶煞,罗刹一般。
      古谷道:“万卷室藏书万卷,底下竟是这般鬼门关的模样。简庄主当算个能人。叫人纵是心思百转,也转不到那处去。”
      宫则书把头一埋,奇道:“作什么偏生叫你转进来了?”
      只见一柄古剑紧嵌石门之上,斑斑锈迹,早已拔那鞘不出。抬掌一叩,门竟不曾封堵。不过因那石门沉若千钧,纵使三头六臂,亦无力可施。
      宫则书只道这门千奇百怪,当是暗藏些许奇巧机关之类。只管七敲八叩半日。不觉间唰唰几响,早已捻下那门缝间尘灰五六七八层,足足一双手掌脚掌的厚。
      便在此时,呼哧哧几股毛骨悚然的声响,并一地铿铿铮铮的磕碰,破那石门而出。
      二人登时屏声侧耳,又是惊又是险。免不得又各自一唬,便你扳我揪,争相往那门缝里觑。
      ——室内晦暗无光,得不见一人一物。可那声响却似个活的,正虚喘不已。飘来荡去,喃喃愤愤。一时囿一腔悔怨,一时不知恨谁,不知谁恨。
      正出神踟蹰间,忽地一阵急促步子,湍湍而至。二人忙东西南北四处一遛,不知躲往何处。
      缩首察望,正是那简无迫。一面打醒守室弟子,一面吩咐道:“我只觉窒闷不堪,须往室里闭几关,断食水几日。牧知并外头江湖杂客,你们替着好生招呼。或去或留,只管叫他们自个儿拿主意便是。”
      四周便又鸦雀无闻。只一道泪痕又湿的声响,一清二楚。
      捱至戌时,宫古二人方潜出那地方。蹑手蹑脚,竟一无所获。
      古谷不解;“阿书。那密室里头,到底窝的个什么东西?”
      宫则书埋头想了一会儿,不觉心下一怔。回道:“怕不是四个字。要么……有口难言。要么……有心无力。”
      古谷脸中早已唏嘘。深知其心却不敢言声。尾他身后半日,方劝道:“阿书。你不去混作一谈。你往凉风坝子挖的那密室,跟天地庄这间,断不是一个模样。”
      正说着,那任牧知怀里捧个药碗,仍旧一瘸一拐地来。一见二人,立时笑脸抢来几步,道:“宫大侠!竟还在庄?吃过晚膳不曾?上回茶酒不曾吃个痛快,眼下大年将至,便计议着邀大侠往琅琊郡去,痛乐一日。不知宫大侠肯赏脸不赏?”
      话音未绝,全寄北忽地跳出身来,两指点他肩膀道:“任公子。作什么旁的人不管不顾,偏只叫他一个?你抬眼见识见识,这天寒地冻,如何叫人大老远的,从蜀郡往琅琊郡去?”
      言罢將那任牧知潦草推开,扔在一旁,不解道:“宫兄。你若在洞湖门过不下去,天南地北,我有的是好地方折腾。足以惯着宫兄,过个喜庆庆闹腾腾的大年。欢声十倍雷动不止。”
      宫则书不觉间早已酒沉,只在心下把全寄北的话一一领来,啐骂一地,便要寻旁的道走。
      任牧知不知从哪里拾来莫大勇气,竟三五大步,上前一拦。惶惶道:“宫大侠莫生误会。我无能无畏,倒也是个慕雅慕侠的人物,更十分慕宫大侠的名。长年累月,只恨不得机缘,没个深交。只盼宫大侠一径同往琅琊,如此这般,过个年节。断不敢动什么歪心思的。”
      任牧知一面说,一面把眼上下左右乱恍——那宫则书不为所动,却见全寄北正比划“记仇”二字,又来指点他道:“这天底下,有人的本事,既蛮又横,神鬼让路。只管把眼一瞪,便是我这个销魂的招,那个醉魄的式,下手再狠,竟也十分招架得住。你敢动他歪心思……”
      任牧知十分听不得什么“魂”啊“魄”的。心下一怵,两耳雷轰似的,不知全寄北又说下哪些狠话。只顾看看这头,又看看那头——甚觉此二人,当真各自有此等本事,一个会使招噬人,一个便会弄术捻人。
      不觉浑身乱战,一口苦药哽在喉处,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一时气沉,任牧知方抹干额间虚汗,笑道:“琅琊郡,在下老家。那地方逢年过节,庙市比周边哪个地方的都热闹,十分有得逛,是个深交情的好去处。年年须得逛上一回,方才能顺一整年的。”说着把眼一转,又道:“耳闻古大侠身缠旧疾。且不说琅琊郡是个山珍海味佳肴俱全的地儿,那庙市里的鳆鱼汤,可是一味绝顶养生好膳。单是奔着这个去,也当不亏。”
      全寄北一听“深交情”,立时鼓起兴来,好奇道:“当真只是凑闲一逛,便能与人深交情的?能深至什么样的交情?能是几辈子的可靠?”
      任牧知苦笑不语,便也比比划划:“不虚此行。”
      不及古谷开口拦阻,宫则书一口应道:“洞湖门的大年过不下去。今回便去别处过。琅琊郡的庙市吃酒赏戏,听来不错。赏脸赏脸。”转脸叮嘱古谷道:“你同我去。”
      一席话说得任牧知心惊胆颤,无可不可。不禁將那怀间苦药当作烈酒,痛吃三口而尽。登时不瘸不拐,举步如飞。
      想来那古谷只觉宫则书当是惦念一碗绝顶好膳食。他瞧人心思不出——宫则书一时心悸,不敢接着把肺腑的话往下说:还是想着,再跟你多过上一个好年便罢。
      想来亦无人在意,那任牧知眼眸子里,正宿一道阴冷凶光。此人將那药碗往地狠心一掷,捶膛喝道:“各位潇洒大侠,那便大年日,琅琊郡庙市口见。”
      ——连简无迫亦不曾听闻,任牧知原是那琅琊郡人士。更不曾清楚,他已然许多个年头,不愿回那一处老家。无话可寄处,又怎会生出非逛过庙市才算会顺一整年的偏执来?又哪里会知那庙市还热闹不热闹?那家葱油饼铺子还在卖不在?唱戏班子又换过几个?
      几日过后,会稽郡郊陌古观,迎得个远客。
      当此霜风时日,花见仍旧千年如一日的,大门不闭,百窗亮敞。四平八稳往蒲团一坐,便羽化登仙似的一痴整日。断无有什么闲暇工夫,瞧一眼那远客的舌头——早已叫他这古观的天寒地冻熬成一条僵直。
      花见急命弟子摆出腊肉,又倒滚茶,呵呵道:“老简。实在想念你得紧。”
      又道:“老简。我身居古观,消息难免闭塞。眼下是在刮什么风头,能叫你这大忙人不在庄里打点药酒菜,反倒亲自赶这一趟,来寻我吃闲茶不成?”
      闲话半日,花见夹片大肥腊肉,往他碗里一搁,道:“你来看我这块肉,腌得入味不入。大年将至,你来得正好。上好的女儿红,配这好肉,款待我这旧人。”
      言罢又忙喝命弟子“温好酒去”。
      简无迫抖落一身疲乏,拿酒烫了舌头,吃那腊肉道:“好肉!”一面吃,一面回道:“上回你命阿仲来访我,借车借马,便不算生疏。”
      又啜几口女儿红,方觉壮了胆。把头欲往人怀里埋似的,泪天泪地道:“……天晓得我这心头不知怎么的熬煎,直犯闷昏。一时半会儿,安不下心来吃这好酒好肉。”
      花见不由得往他脸中额间细细一察。果然瘦骨棱棱,愈发不似往日圆润清秀。不禁把眼一转。却又见他背影嶙峋不堪,弱柳似的地上乱晃。
      花见忍着不语,只尽力淌出三五点泪来。才吩咐旁的弟子道:“井掌门年时若再来,这肉便不够吃。你们去外头,多晒几个腊肉。”
      捱过半日,方又低声道:“老简。你庄里头三样东西。《回阳录》石碑你砸得好,拓本亦不是真。《本草经笺注》又似真是假。旁人若来寻,只能倒霉,倒也罢……可那个针线笸箩……千万藏好。里头那几根毫针,莫扎着什么人,闹出事来。”
      简无迫便是觉着,不过一口肥腊肉,一口女儿红。涌进嘴里,竟个个掺着那陈年味道似的,苦不堪言。回道:“当怪我。假拓本的事,不及与花长老讲。花长老派刺客醉死一个老侠算不得什么。我害花长老白死一个手下,才最使人心疼。打那之后,我便又发那古怪的梦,时时闻见那古怪的药草味……腊八前日,庄里来三个人。除宫古二人,还有一个叫不上名字的生面孔,只说自己姓全。十分不似那起江湖闲客,只为来庄里蹭个好酒热菜吃。”
      花见点头道:“老井自有他一派周到心思。想来老齐既如此惦念阿平,送他同去阴司相伴,倒遂他此桩心愿,算不得白死。”
      简无迫忽得下这番颇有深意的话,心里突突的,揣不出老井心思哪里周到。只管圆睁着眼,暗自敁敠半日。不免思及当日那来庄的壮士几言几语。既不知那壮士死活,更烦忧自己生亡。一时无措,不觉汗如雨下。
      “全寄北。大雾林子里头丢人现眼的登徒浪子,不必理会。”
      言罢花见起身,踱至他身后,拍他背道:“老简。这多年,天地庄叫你打点得有口皆碑。施药行善,竟成江湖人口中悬壶济世的药王菩萨……你是块好料。我是恍惚记着,你有个门客,姓任。最爱帮你打点各处。这两年,此人还去过天地庄不曾?”
      简无迫点头:“方来过。吃几碗腊八粥。听庄里弟子说,又要走。此人鼠胆无谋,言听计从,虽是叫人怜爱……”
      花见心头一笑。立时斟来一壶烫酒,道:“只言听计从一个惹人怜爱处,便足。”
      “虽是叫人怜爱……可奇得很。今年不肯在庄与我同过大年,非要去什么琅琊郡的庙市过。”
      花见两掌一拍:“巧死人。听老井提起,那宫古二人,也不在门中与他同过大年,也是非要去什么琅琊郡的庙市过。老简。自阿平在大雾林子绝命,我便也时发怪梦……梦那宫则书作什么日日夜夜,往那血荐坊废墟里去,口里‘阿七’、‘阿七’的乱叫……自古能士,从壁上观,而后依势而动。琅琊郡的庙市,当真什么好戏班子都有。我这便叫人,与你任公子好生安排摆布。保准他们几个过个好年。”
      言罢,挑盘中最肥一坨腊肉。一撕为二,半个递与简无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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