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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夜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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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逢腊八,庄里弟子鸡鸣不至,早已为简无迫温下一壶苦酒与他吃,又摆好一盘残棋与他破。
简无迫正两眼鳏鳏。凝神半日,也递不出一步棋来,竟如此一年不似一年。
不禁自问道:“冷风要吹进这屋里来。可心虚过不曾?”
正咕咕哝哝,掌中棋子豁啷一声,乱蹦一地。简无迫便从榻上下来,俯身去拾——只觉天旋地转,身子无力。
不知何处,竟是一股草药味儿,扑面冲来。腥膻难咽,登时间满屋满室。
简无迫忙捂好口鼻。一面扇,一面甩,止不住“哇”的一声,溅吐一地,便趔趄着脚儿要往庄外去。几个弟子,这个迎来抱住脚,那个赶来拦着腰,竟也十分挡他不住。
独自一个奔至野人湖边,一见水面,倒还十分和气,不曾有半个东西往上泛的模样。正欲宽下心来,往庄里回。
便在此时,只觉后背一凉。继而淅淅索索几声。便是一阵穿林打叶,无风乱响。
简无迫不妨唬得一回身,觑目一认——那人虽是个鹤势螂形的蒙面人物,可那立眉瞠目的狠劲,那气焰万丈的狠招,倒也无可形容的眼熟。
正恍惚间,蒙面客早已撕了面纱,咯咯放笑。简无迫不由得將身一退。
只见那人右掌舞一柄斑斑锈迹的剑,左掌擎一排长长短短的针。左一口“脓包”,右一声“饭桶”的浑叫半日。只管咄咄逼人道:“不识好歹的东西。你也配使这物?怕是辨不清自己生来几斤,死时几两。掌门肯许你远观两回邛崃毫针,便算是老天开眼,你一生的要命福气。”
言罢铁青着脸一喝。气聚丹田,一招从天而降。运过剑来,刚巧把简无迫左胫刺下个血窟窿,又重又歪。
简无迫身子不免一虚,早已满头是汗,无剩半个要跑的心和胆。
只见那人悬步腾空,劈头盖脸,扑棱而至。拔掌便往他怀里夺。
简无迫將身一侧,闪躲开去。一面护那针不放,一面失声发叫“是掌门有眼无珠,信你这起小人”,一面又扬眉挺身,横道:“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不是我活,我便踏断奈何桥,逆川回来,拉你这坏畜一道,去那阴司地狱,再啐你扎你不迟。”
那人犹嫌刺他不深,伤他不沉。只撂下一句“叛徒受死”,方拔剑出来。嗖的一声,咬牙恨命又是几剑下去。如此这般,不管左胫右胫,来回拔刺十好几遭。
简无迫挣挫起来,□□一条血腿,横扫而去。又逞腰翻背,一招反手勾项,俯身发狠一压。竟叫那人一时使不上力,满腮紫胀。
简无迫运足内力,正欲一掌下去了结此人。身后竟又乌泱泱一群,个个凶神恶煞,喊杀喊打而至。
掌下那人闻得这动静,不禁冷冷一笑,呛着声道:“师弟。你便识好歹,认下这栽。我只要你‘自刎谢罪’四个血字,并你痛快一死。如此大家清净,也好向掌门交代。”
却见简无迫一怔一惊的,半日不应。那人便又是咬牙,又是切齿,嘶吼道:“还要人来教你写这几个字不成!”
简无迫乜斜着眼瞟,只觉十分经不住那众人猖狂围打。爬起身来,便忍痛忍汗,一头乱撞地要逃。
——方不过五步,脚下青苔一滑一跌,正巧一头扎进个石碑里。
那碑中虽历经风损,倒也尚依稀可辨——正是凿着“回阳录”三字。碑下横一把厉剑,不知年岁,不明来路。
简无迫见这碑中字字句句不假,不禁淌下几行泪来。往石碑深情一叩,道:“掌门糊涂心肠,不知我心。”纵身一扑,將那厉剑夺来。
登时底气十足。挥头便往人堆里滚来滚去,龇牙咧嘴,乱砍一地。吹须瞪眼,苦痛不堪。口中只叫什么“大卸八块”。
展眼鸦没雀静。简无迫左右乱拍那师兄干瘪皱巴的脸,也冷笑一声,道:“姓陶的。你死有余辜。”
言罢从那尸首掌间一根一根抹下针来,凌空一掷。针便不知落向哪个弟子身上了。
简无迫只觉劳乏,无心细究忖度一地尸首,哪个是歹人,哪个又是恶鬼。只一遍又一遍叹道:“你们罪大恶极。万死且不足惜。何来风风光光的生。”
忽地一记闷响。简无迫不妨又一唬,猛地醒神展眼。
原来这竟是……一宿睡意忽转浓,人又浑去千里外。奈何老天无情,不肯叫人昏至天荒地老,不肯叫这几夜江湖旧事入梦深处,將那万般喧阗狠埋了去,不命复醒。
简无迫张了张嘴,苦笑一声。
便听弟子在外叫门,道:“庄主。锅里腊八粥热过又凉的。头先来的三个江湖客,守着吃呢。”
简无迫方收拾脸色,步至三人处。弟子便立时舀来一碗滚热的。
三口下去,只管称赞不迭道:“好手艺!你二人一个豆花饭做得爽口,一个腊八粥煮得美味。功夫不相上下。全大侠。耗去大半时日与你说这个赌,实在值当。”
全寄北亦立时连呼“值当”。接着又道:“天地庄的庖屋,十分好用。叫人大冷天里煮个粥,也能煮得是神清气爽,宠辱皆忘。”
那简无迫赞一句,全寄北便应一声,宫古二人则吃一口。正是无事闲忙不可开交,忽闻一声啐骂:“越听越放屁的!”十分醒耳清神。
——那任牧知正一瘸一拐,拱肩缩背,往庄里进。
众人怔怔望去。只见他衣袍处几道浓血痕子。那血腥气味,竟泉涌似的往外直冒。
简无迫断料此人当是呆性不改,又独自一个往外作下什么歹孽来,遭人狠打。方才想着来天地庄罗唣一回,躲羞避风。
便大声道:“牧知。如今这江湖衰败,你作什么还不得清闲?”
任牧知只觉嗓疼耳痛,臊无处臊。几不可闻地答道:“庄主。可碰不得那起说话本子的懒贼汉子。不去惹那东西,我好歹多活几日。”
简无迫一听,立时搁下碗。对着任牧知伤掉的筋骨,便是捏捏碰碰好几十下。作罢,心下一沉,道:“你伤不轻。当又算个教训。你这性子,与人狭路一相逢,便能清楚自己是个几斤几两的肉。”
任牧知这日在外头胡作下的孽,当是个什么孽呢。
便是因那说书汉子嘴里忽地蹦来一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血荐坊早于这江湖,几近除名。若无人有心提起,倒也不曾叫人时时刻刻,把这三字牢记心上。更无人随地随处在意——此诗此句,当算血荐坊当初一个立坊之本。
可任牧知尚不知何故,断不敢轻易说忘便忘。
那说书汉子只觉此乃好诗妙句,兴致一鼓,张口便来。飘飘洒洒,落至任牧知眼珠子里耳根子处,血荐坊竟立时成个“人早已不在江湖行,可江湖处处皆他传说”的风云一派人物似的。不免又记起前些日与宫则书的相遇。
如此一来,甚觉十倍阴魂不散,十倍死灰复燃。
恨下半日,见那说书汉子竟不肯消停。任牧知不分皂白,砰砰几个乱砸。登时碗碎茶流,壶破酒洒。什么顺手便只管薅来什么,又怀里摸出个什么毒啊散的只管一抹,往那说书汉子脸上发狠一掷,拍案道:“看不叫你毒成个哑的!”不及人接着往下说,又跳起来要去拧人喉咙。
三尺狭地,登时乱麻一般——这个侠,那个杰,倚酒三分,纷纷一句“替天行道”,哪里肯容忍小人如此这般,搅人雅兴。也不分青红,尽皆拔刀抽剑,要叫任牧知知个好歹。
可怜任牧知的功夫,内力不深,花拳绣腿。三两招数,便叫人揍打至鼻破脸肿。只把头一埋,伏进地里,叫苦半日。
——不承想这一进庄门,一抬眼,竟又得见宫则书那不怒自威的俊俏脸来。登时又一番汗流浃背,犯怵犯昏。实在不敢嗓子一提,便把这桩遭遇并心头苦楚往外声张。
简无迫三两下瞧破他心思,遂转过背去,面朝那三人道:“野人湖的冬景,恻恻轻寒翦翦风。当下正是个顶好的观赏时节。各位吃过热粥,往湖上划竹舟不往?”
言罢不由分说,摆手叫来弟子,非引那三个男人过去。
三人一听说,自当不愿在此赏那任牧知的苦脸。果然一个接一个,二话不说,抬身一径去了。
简无迫长吁短叹道:“如此把人撵走干净。你便说说,你作什么还不得清闲?”
任牧知一听,只觉愧悔。捂脸泪道:“那庄主便也说说,那姓宫的何时才能不得好死?他活一日,我担一日的恨妒凄苦。”
简无迫拂袍坐下,摇头道:“作什么还使这股子劲儿的恨人?且不说血荐坊早灭门十好几年,算是遭下天大报应。你那死去的兄弟……好歹曾受过洞湖门照应。惨遭革逐之事,当与那宫则书无个相干的。你多记活人点好,也与死人多积些德,莫气你那阴司里的兄弟才是。你这般见人一回,恨人一次的,不如叫你兄弟从棺材缝儿里往外爬了,揪你下去,大家清净。”
任牧知便不言声,只是一个劲儿叫疼。
简无迫又摆手,叫来几个弟子,抬那任牧知去敷药抹膏。随口吩咐道:“叫他多挨几遭苦,也好学几分收敛。”
身旁弟子回头一瞧,不免十分好奇。指着问道:“庄主。任公子遭人教训狠打,庄主作什么虚成这般满头是汗的?”
简无迫心下一惊。胡乱抹了汗去。便是想:牧知这一身血啊伤的,倒十分合人心意,遭得正巧是个时候。
——原来早间那混着腥膻的草药味儿,不过一碗粥的工夫,竟能寻着道儿似的,偏生往这里屋子窜,险些逃那三只虎狼鼻子不过。
遂急急步至百子柜前,从底层取来一药材单子。交与弟子,深嘱道:“再往庄里添采进这几味药材。赶紧去办。都要味儿极重极重的。好生押运回庄,切莫生歪岔子。”
言罢拔步一道烟似的,直往万卷室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