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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能醉客 ...

  •   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可蜀郡此地,一朝一暮,一饮一啄,全寄北仍未丢过,尚在心上,便也情愿留滞不归——往年每逢节时,总随段玉溪一径,自江陵郡而来,遇故会旧,吟诗对酒。他便总是想:世间清风朗月,不过如此。
      捱至今时今日,即便相思馆早已沦落成个“三教九流皆不拒,只留银钱肥腰间”的花柳乐坊,面朝蜀地,亦断生不出半分嫌恶来。
      三壶酒下肚,全寄北正情愁郁结。索性又打起拍子,调不成调地吟:“一日不见,如三月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三十三天,四百四病。离恨天高,相思病苦……”
      一日不见,一日不见……他忽地眉间一蹙,滞下声来,道:“丑山。你帮我算一个。是有多少个日头不曾见着人了?”
      陆丑山老老实实放下手里酒壶,道:“公子。作什么还惦记着不放?今日来这相思馆,莫谈什么相思情,只说正经事要紧。”
      全寄北便转过脸,眉眼穿过窗檐,往馆外瞥去。
      闹市如旧,车马粼粼。暮色欲近,满眼人头攒动。
      全寄北一笑不语。他原不曾觉,竟十分喜看此等惬意光景至此,只一眼便仿佛苦酒回甘。人是活的,心亦是活的,自在的。
      一回神,却见陆丑山擅自又近几步,收去酒壶,只管放下一只茶盏便去。
      搔首挠耳间,忽又翻身回来。往人耳根底下一凑,道:“公子。是有些眉目。洞湖门的齐得生,前些日在海客馆前,听那说书的提过一嘴邛崃派,便风风火火打发人去了趟天地庄。后些日,宫大侠和他那老相好,便也从葫芦坝渔庄回会稽的路上,挑着豆花饭担子,特地改了道,也去庄里吃茶吃酒,待过好些个时辰。出庄之后,似乎还……遭过不明来路的贼人打劫。”
      全寄北一听这话,不免心下一酸,啐道:“你作什么也学人六说白道。挖人底细的本事浑丢去哪里了?哪里什么老相好。不过那中原七门中,灵河郡古土庄的一个故交,算不到相好的份儿上去。”
      言罢眉间又蹙,忙问:“他身子可受伤不曾?可是遭劫了什么去?”
      “倒是没有。贼人刚遭宫大侠扒去半身,欲探底细,便燃成个祖宗都认不得的。宫大侠的武功……那贼当是个不长眼睛珠子的,丢魂儿的买卖也敢随便去接?”
      陆丑山仿佛那火直往自己身上烧来似的,越说越犯怵,便忽地止下话来。
      全寄北道:“丑山。坊间皆传,蜀郡天地庄,是那邛崃派已故老掌门的坟。旁的野人湖下,可是沉着一堆忠孝弟子呢。我瞧着那天地庄的镖车药箱,至今搁在杂客道上无人去提。总归不得解,天地庄作什么要蹚浑水害陇山派一遭?齐得生定是心急他那冻徒儿,方才往天地庄寻《回阳录》。可美人灯儿找简庄主吃的又是个什么好茶好酒,你好奇不好?如今你把邛崃派并《回阳录》这几字吹得漫天卷地的,也不知那简庄主心下当懵成个什么模样。”
      陆丑山方要张嘴说些什么,只听外头忽地传来几声叫卖:“热乎豆花饭咧!十钱一碗,只管敞了肚子吃……”
      全寄北拢几下袖袍,噗的笑出声来:“丑山。这天底下尽是稀奇古怪事。哪家的冤大头要去吃那十钱一碗的豆花饭?这蜀地是无人做豆花饭生意了不成?”
      言罢起身拔步,叮嘱道:“你留在此处。不必寻我。”
      陆丑山不言声——只觉自家公子正一笔一划,將“冤大头”三个字往自个儿脑门上篆。
      全寄北款款步至宫则书摊前,正欲开口要饭。却忽地一瞥,见那担子底处,豆花碗旁,也不知是安心藏的,或是随性放的,总归一个戥子,十分精致无可形容,甚是入眼入心。
      便伺他正值愁肠九回,伸掌便擅自取了来。
      宫则书得见此人此脸,不知何故,竟拉了古谷转身便走。
      急得那全寄北左一绕右一拐,將那沉甸甸的戥子往宫则书身前一横,连呼三声“我又不是鬼”,直埋怨道:“且不说浑叫你名儿,半日不应。撂起担子便跑,这算逃的个什么债?”
      一语未了,便见宫则书啪的一掌,只將那秤砣打翻在地。
      全寄北垂头一见,忙把那秤杆秤盘的一一收在袖中,如获奇珍似的咬牙不肯交回。痴了半日,方才嬉笑道:“宫兄。不曾听过卖豆花饭不以碗计量,反倒使戥子的。”
      ——全寄北兴许一辈子不明不白,此暗器甚沉。却沉有沉招。砣往掌中掂几下,便发沉几下,方欲丢时,人早已骨酥皮软,断掌断筋。亦兴许一辈子不知不晓,这戥子精致耐用,原是个宫则七的贴身爱物,称草量药,不在话下。
      便听宫则书点头道:“说的不错。豆花饭的生意,使这戥子何用。”
      言罢抬脚将那秤砣凌空一掷,展眼无踪。
      全寄北不觉心下一懵。把身退去数步,将那戥子一扬,吩咐道:“丑山。你功夫深。也来踢一个。”
      陆丑山见他又疯,笑道:“公子。方才还……作什么说不稀罕便不稀罕了?”
      全寄北十分气恼道:“砣既不在,留孤零零的秤何用。”
      言罢三五大步,夺回宫则书袖袍,只管道:“你既要同这姓古的去,我便不拦。一碗豆花饭,你便先欠着。我迟早讨回。”言罢把眼一溜,又道:“欠一辈子无妨。”
      宫则书一听,只觉腕处遭此人利爪一拿,又是疼又是痒。不禁撂下担子,往他耳根底下一凑。笑道:“下回便不来此处卖豆花饭。江湖浩大……”
      全寄北把脸一转,不由得又再贴近几寸,断他话道:“自古有羁旅,我何苦哀伤。无妨。”
      宫则书便伸个手指头,將破斗笠轻轻一掀,又下死眼瞪他。
      全寄北仿佛瞧穿他心思似的,回道:“我身子虽是萍踪浪迹,东奔西走。可这心头,断不是浮萍一派。你放心。”
      两个人正眉眼说着话,陆丑山早已见势过来。怀里摸出张天地庄名帖,提了声道:“公子。肥马壮车早已雇下,打点妥当。”
      全寄北接下名帖,往宫则书眼跟前一晃,道:“天色近晚,二位可是寻得落脚处?若不嫌,倒可随我往天地庄一坐,寻些消遣。天地庄简庄主,可是个热情好客来者不拒的。一张帖子换他一桌好酒热菜。那地方算不得远,也不近。可一路诗酒山水逛过去,稀里糊涂便到。”
      宫则书一听,见古谷早已又瘫坐一旁,形容垂危,似凶非吉。纵使此人如此这般胡闹半日,也无半个心来劝阻。便在心下暗自盘算:眼下古谷旧疾反复,《回阳录》拓本的古怪事,便同他这古怪疾,拖久不得……若简庄主疑怪……与此人冤家路窄,一路窄回那天地庄,倒算个糊涂人的说辞。
      如此想来,登时摆正好脸,回道:“盛情难却。盛情难却。”
      ——言谈举动,叫旁的古谷看得十分莫名其妙。
      月白夜闇。简无迫正捧个药臼,立在百子柜前思来踱去。忽闻三人庄前停车下马,竟也不困不惊,忙迎出去道:“天虽长,地虽久,且须一尽杯中酒。既是来我庄里寻消遣的,不去管它白日黑夜,不去管来往多少回,定不缺好酒热菜的款待。”
      全寄北递过名帖,客气笑道:“但使主人能醉客。一醉方休,天长与不长,地久与不久,又是何妨?”
      简无迫一听,回道:“这位大侠会说话。可我庄里好酒好菜,倒不单只是能醉客的本事……”
      小啜半日。全寄北早已将那百子柜挑三拣四上下打量百回。遂搁下手中酒壶,道:“久闻简庄主擅书墨,却不通药理。可门下弟子个个杏林高才,出类拔萃。在下混迹江湖许多年头,也是不曾听过这般佳话的。”
      简无迫登时双目一觑,只觉手里的酒忽地发起苦来。遂將眼前三人来回死盯半日,方才收好呛咳,正色回道:“哪里话。可比不得江湖上流传千古的这个大草药堂子、那个大药材门派。天地庄里头,那些个懂医会药的弟子,不过是我游历四方,从江湖上搜罗来的一些医馆徒子,循规蹈矩罢了。千万算不得什么杏林高才。此等乱攀,岂不要叫董老先生气得只管在地底下,上蹿下跳拔杏树根子?医药这门行当买卖,不论大小,竟好得很。不仅叫人博个悬壶济世的好名声,还能养活我这天地庄三亩地不是?”
      简无迫呵呵大笑一回,接着又道:“腊八要至。三位不妨宿下来,吃过一碗腊八粥再行不迟。”又抬身正过脸去,对宫古二人道:“你二人大老远扛来的嫩豆花饭,前日叫那不知好歹的牧知吃得见底。所幸眼下庄里煮腊八粥,还算能将就一二。”
      庄里倏忽又过一日。
      宫古二人往那褥里一蒙,便昏睡去整日。夜里各自醒过酒来,便不去重睡。痴痴捱至亥时,便计议已定。欲往天地庄上下摸探一番,寻那《回阳录》的古怪。
      不承想,宫则书刚寻一阵饭香,摸至庖厨后墙根处,便一头撞见个鬼祟人物。
      全寄北立时招呼他进来,开口道:“白日里跟简庄主闲来无事,说下个赌。我方才愿赌服输。明日腊八,须帮庄里多添几碗腊八粥。”
      两个男人便不言声——一个继续往锅里翻豇搅豆。一个便伸出指头,把厨里锅碗瓢盆,挨个敲了个遍。
      待豇豆煮至烂熟,全寄北见他满脸疑怪,压低声道:“宫兄心思缜密。我这也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成心赌输与那古怪庄主。古人腊八日喂树,这个庄的庄主,不好捉摸,万一憋着什么歹坏,往粥里喂毒,再拿毒粥喂咱俩……你……当真要跟我在这天地庄里,天长地久的,做对绝命鸳鸯不成?”
      便又转头一想,人生一世尽蹉跎,如此这般糊涂收场,倒也能图个成双成对的圆满。便独自一个一面煮粥,一面调不成调地低声吟道:“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
      忽地心下恍惚。明日腊八——算算日子,昨日一去,便也是个活过三十个年头?……或许三十一个年头……又或许更久……的人啦。作什么糊涂至连自己几个岁数,竟也记不起。可唯有一桩事,倒十分清楚的——是有多久的年头,不曾安安生生坐下来,跟什么亲近的人,围在一处,吃碗入味的清粥,过个像样的生辰?
      正胡思乱想,宫则书身旁一凑,往锅里瞧来瞧去,不解道:“作什么?味道不对?盐多盐少?”
      全寄北便不紧不慢舀上一碗,递他嘴前,道:“热乎的。可还剩些肚子尝?”
      宫则书白了眼接过碗去。满眼满心的仔细辨那碗里,仿佛粥里混下什么专要人命的虎狼东西。
      “作什么这种脸?是叫你吃粥,不叫你试毒。”
      宫则书一言不发,痛吃下三碗。只道:“将就而已。”
      全寄北十分不甘心,道:“宫兄。你好歹跟那古大公子前前后后这许多年,便也叫我开开眼。除去几碗豆花饭,是还能做出什么绝世地道的腊八粥来?”
      宫则书搁下碗来,笑笑。抓来旁的各门食材——辣的,苦的,酸的,咸的——只管大刀阔斧一通狠剁。往锅里杂煮片刻,再往全寄北面前一推,回道:“吃。”
      直教全寄北大呼“心狠手辣”。
      宫则书一听这字眼,由不得把眼一闭。便忽地又记起那日朽宅里的事来。
      十分情不能禁,啐道:“我心狠手辣?你往我身上,可干下过几件良心事?我算心狠手辣,你不该是丧尽天良?”
      鸡鸣喈喈,腊八既至。殊不知,宫则书遭那全寄北三言两语,便诓得心头一软,困在庖厨,半日不曾出来。二人就着那锅味道十分古怪的粥,胡乱便去一宿。
      次早方一抬身,迈出门去,便见一人脸中,一行凝寒,一行垮汗,立无处立,说不好说——不是别人,正是那夜贼古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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