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吟》是小否

1、问邛崃

　　海近风云恶。
　　正是大天白日。会稽郡海客馆门口，忽地窜出个说书大汉。掌间一个话本子，啪的一响，便往地上拍去。混说道：“邛崃派最后一个弟子，隐姓不成埋名不就，也遭绝啦。”
　　一旁登时簇簇拥拥——酱油铺子的、炒货摊子的、茶酒棚子的，走过路过的，纷纷停下手头闲活儿，將汉子围个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叽叽呱呱，寻根究底道：“作什么遭绝的？”
　　说书汉子心下大喜。拾回话本，只管大方一亮，中气十足道：“下毒。一个远房亲戚犯的好事。”
　　目光闪烁二三，又道：“且说邛崃弟子那个亲戚，有日得个旧话本子与他瞧。上边儿一段奇人奇事……总归是个什么录，称绝称妙。里头功夫揣的可是敛骨吹魂的大本事。除人病根，活人筋骨，回人阳寿……不在话下。亲戚救子心切，苦求邛崃弟子：‘诊病疗疾，死活一帮。’可邛崃弟子心下发一大愣，回道：‘天底下压根儿不曾有此邪门儿东西，尽是江湖讹传。’亲戚死活不信，便起许大争执。如今……怕是只有天知地知，天地庄简庄主砸那什么录的碑时，当真不曾动几下歪脑筋，把一整碑的什么录，活活拓个本子下来——”
　　洞湖门的齐得生也挤在人堆里。听来听去，正满心疑怪，脑门儿拍得山响。
　　便忽地记起什么似的。
　　遂拢几下衣袍，立时一头钻回马车，摆手叫那驱马小厮：“有桩急事。快些回去。”
　　展眼便又过三日。
　　这日已是冬至。天地庄外一壮士，往庄门前一立，足足候去一顿饱饭工夫，不禁手抖腿麻。一睁眼见人影子行来，立时满面春风，忙打一恭，随入了庄去。
　　简无迫正往百子柜前一门心思的，拉出这个抽屉，又拉那个抽屉。杵一杵，捣一捣，又再推回去。
　　那壮士脸中仓急，仿佛受尽什么天大的折磨似的。左右七摸八抖，掏將出个半截门客腰牌。正欲张口，却叫简无迫振臂一扫，不妨唬得一退。
　　只见这庄主摆出药膏十味，汤酒十瓶。应声道：“哪家铺子？要哪种药？”
　　壮士一慌，连连摆手：“不图药材。数月前，大雾林子那一出天大的闹剧，害孔大侠当着一众江湖豪杰的面儿，遭井掌门一掌打死。齐长老五雷轰顶，大悲大恸，疯病一场。想求简庄主操劳一路，前去会稽郡洞湖门，叙个老阔。”
　　简无迫登时五内俱怵。
　　便一面吩咐弟子收回药去，一面心里突突地问：“作什么卧病榻不图药，图人去叙阔的？”
　　壮士便老实答：“倒也不止。病榻上百无寂寥。齐长老刁钻，只挑陈年话本子读。读过一个，里头颇有二三名堂的。便想着叫简庄主也读读。顺道吃一口茶，叙二两阔。”
　　话本子。
　　简无迫不觉心下一悸。
　　遂语重心长道：“你便提点老齐二三。又想买祸不成？”
　　壮士立时拍膛，回道：“祸害不祸害不敢乱说。可《回阳录》治病疗疾，这话还能假得？”
　　简无迫戛然声滞。埋头捣了半日药，翻来覆去狠狠琢磨三回。忽地转身打发道：“便在腊月初里几日。想来老齐不差等上这几日。”
　　壮士刚是作别，任牧知便刚巧过来。
　　简无迫摆手道：“牧知。我头昏脑闷。你把针线笸箩帮忙拿这头来。”
　　且一说任牧知。此人往这天地庄里，倒称不上“弟子”二字——若非要安个什么名头名分往外说，此人倒算天地庄独一无二的门客。庄子里里外外，不可开交，简无迫便要摆手，唤他一回。自打简无迫从湖里揽出条粗大的青鱼骨，又手把手的，与他刻出个门客腰牌，任牧知便日日佩在腰间。仿佛把“天地”二字往人前一亮，便能上天入地似的。
　　从此往后，任牧知得意万状。隔三带几个江湖闲客来庄吃酒。岔五捎几个武林高手来庄过招。时日一久，来庄的人头竟是越数越多。
　　如此这般，简无迫索性每月大派天地庄名帖百张——一张帖子换庄里一桌好酒热菜。专扫出一间斗大屋子，吩咐庄里弟子，滚茶滚酒，热情伺候。
　　庄中弟子日日接过江湖客们递上的名帖，一眼一眼数过去——这个自称大侠，那个自诩豪杰，有口皆说“来庄寻消遣”。干的却不是什么高山流水。酩酊而忘形，家长里短，阋墙谇帚，长篇大套至十分无所忌惮。
　　简无迫时时遥见这个那个弟子，皆是苦笑不迭，欲言又止。自己便也苦笑两声。思来想去总寻不出个搪塞门道。便往近几步，三言两语宽弟子们心道：“关起门来的三言两语，还能叫人害出什么天大的毛病来不成？”
　　言罢定要仰天长嗟一回：“天虽长，地虽久。悲来不吟还不笑，天下无人知我心。”一头扎进万卷室里，一闷半日，寸步不肯出来。
　　他便总是想：地险悠悠天险长。这野人湖是处绝地。不曾有哪个敢下巴一扬，要往此处开宗立派的。可作什么自个儿要偏生不怕天不怕地，更不怕湖傍山洞那“无恶不作，祸乱江湖”的野人呢。作什么非將这庄往此处扎至既稳又深，回不去头呢。
　　当此愁心郁结，简无迫定要翻书弄本。翻翻弄弄，定又好巧不巧，翻出两个陈年话本子。两桩江湖讹传，江湖疑案。
　　这头一桩——江陵五年堂，一朝退隐。
　　十好几年前，野人湖里平白无故，生出些青鱼，体粗个大。
　　便有江湖散士酒熏大醉间，拍案一喝：“青鱼乃入药良物，野人湖又是个僻地。江陵五年堂一声不吭退隐江湖，那地方能不是个顶好去处？八九不离十，五年堂定是隐在野人湖那处。”
　　江湖散士——闲散浪客侠士。行走江湖，搅弄武林，却面对“师承”、“绝学”诸如此类询问，一问三不知，所问非所答。个个一晃腰间三字小牌“无底沟”，便能认亲叙阔，无所不至。散士虽武功招式参差不齐，人品行事更良莠掺杂，却在打听江湖门派大小事这一道上，作派出奇划一——方才挖出点张三李四家的陈年底细，挥头便卖向仇家王五赵六。
　　这五年堂中，曾暗制独门秘技若干，妙药奇毒众多。药库毒仓遍布大江南北。驰骋天下，威震四方。
　　忽地一年里头，五年堂几把大火，將自家药库毒仓烧成一个不剩后，便与整个江湖做下了断，抹了来踪去迹，任谁也不曾寻得一个此门派中人。
　　街谈巷语纷飞四处间，野人湖竟一夜而知鱼水恩情似的，泛出浊浪，喂肥青鱼。便生出五年堂退隐此地一说——至于为何说退隐便退隐，倒不曾有什么人，花多些心思弄明白过。
　　不承想，退隐讹言传出不过二三年头，散士们竟接接连连毙于非命——这个凿齿穿腮，那个拔舌剜喉，死状凄惨十分。人心一时惶之又惶，尽皆窜进江陵郡一个叫“无底沟”的山头，避那血腥风头去。
　　风头一避，倏忽又过二三个年头。散士们再从无底沟下来时，竟已不剩半数，个个出落成个人比黄花瘦的，断不敢再把“江陵五年堂”这几个字，日日夜夜地往嘴上挂。
　　可自古闲话最是下酒菜——吃鱼的人多，自是什么滋味没有？只管对上口味，哪里还有什么人，非要不知死活的，去拿五年堂下酒吃菜呢。
　　这便生出第二桩来——蜀地邛崃派，一夜灭门。
　　又一个江湖散士酒熏大醉间，拍案一喝：“遍寻天下招，但求邛崃毫。邛崃何处去，存身野人壕。邛崃派老面坨赵掌门心狠手辣，割鱼试毒，那地方能不是个顶好去处？都是些江湖人，江湖事。这回当该八九不离十。”
　　江湖曾有传：万里蜀岭道，叱驭问邛崃。
　　邛崃派门下弟子百余，早年也算过得踏实。可自那赵甫继任掌门，竟势衰力弱，一日不堪一日。赵甫一门心思，欲扬门派绝学。不承想一招练功过狠，走火入下邪魔。以致一朝内力尽失，周身绵软，活像个掺多水的面坨坨——可怜门派绝学后继无人，赵掌门更揽下个“邛崃老面坨”的江湖名号。
　　所幸此人是个十分容易开窍的，浑身上下尽皆本事——手脚功夫不中用，便辟些旁门之道。
　　一日，赵掌门大肆挥毫之余，忽地止住。把一杆毫笔擎在掌间，凝视半日。一拍脑门儿，震出个法子。
　　捱过小半个年头，终以毫翰为锋，制成独门暗器——邛崃毫。
　　试毒毫数日，赵甫竟不免十分得意。毫笔一挥，提笔便是几行。

　　毫针不啖肉，针针试奇招。
　　一招行如常，但悲内力尽。
　　二招足月过，鬼差入梦来。
　　三招骨魂腐，长寝万事毕。

　　原来这毫针，歹毒阴诡。行云流水间，便可绝人于无形——针沾奇毒，入体即随经脉游走。中三招者，立时内力皆丧，经脉尽毁，筋骨全腐。纵是岐伯再世，怕也只会埋头狂书“回天无力”。
　　不出三日，武林上下，万人尽知此物要命。江湖四方，无一不认其作除异良器。坊间更有传“遍寻天下招，但求邛崃毫”。
　　只凭一根毫针，邛崃派再稳脚根，赵甫自是心下大喜，于邛崃山下大醉大宴三日。可一朝木秀于林，便叫歹人借那邛崃毫，一掌阴招，將他两个心爱徒子——一个贺白之，一个陶仕，当场绝了。
　　手心手背，皆是二两肉。眼睁睁见贺陶二人直直抽抽，倒地不起，形容凄惨。赵甫登时缚鸡无力，瘫软至十倍面坨。
　　消沉半载，赵甫断不肯再入邛崃山地半步。遂独自一个，往野人湖归隐。日日复日日，竟亦发撑持不住——十分孤独地往湖里一扎，一声不吭便把命交代过去。
　　门中所剩弟子闻此噩耗，纷纷赶至，如丧考妣。不忍见掌门就此长逝于这般死寂萧瑟处，竟一鼓作气，建下天地庄为墓，又放师父喜吃的青鱼入湖。之后个个殉情似的高声一喝：“与师父同死生！”尽皆猛头一扎，沉那湖底去了。
　　言至此处，说书大汉必定脑门一拍，乱鬓一捋。非如此收尾不可：“扯来扯去，就不曾有人，往此地寻出过什么野人，祸乱江湖。散士头目陆丑山讹言惑众，实在当诛。那绝地方，早该唤作白、骨、湖。这多个年头过去，你们个个瞧那野人湖谧静得很，湖底却依旧骨骸累累呢。”
　　一桩江湖疑案，叫说书大汉摇唇鼓舌的本事应付二三，传来传去，竟传成一桩“万里江湖道，大道在邛崃”的江湖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