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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风萧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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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倏忽一转,展眼又去两月。
这日井公楚又苦于早醒,头昏脑闷,坐卧不宁。便也不过早膳,摆手吩咐弟子下去。独自一个驱车驾马,欲往那郊陌古观去。
当此小雪时日,天地积阴。花见正往古观门缝一觑,便见井公楚下马车而来。忙口里喊道:“冬腊风腌,蓄以御冬。老井。你来看我这块肉,腌得入味不入。捱至过年,你再来。我温壶好酒,配这好肉,款待你。”
井公楚拎来几坛女儿红,往地上一搁,脸中仓促,似有急难。苦不堪言道:“花长老。我越想越气。往大雾林子折腾一番,即便叫那江湖散士又各自传至鼎沸,那陇山派竟也毫发无损似的。且不说咱们终究扑得一场空,竟把阿平一个大活人搭进去。他那小师妹阿清,日日肝肠寸断魂不附体。老齐更怨得很。我又寻那《十二经》甲骨匣子不见。一桩事情添着一桩事情,这般压我,往后还有几百年的日子,如何熬煎。”
花见一面听,一面把肉往缸里层层块块摆好压实,道:“上好腊肉要摆进缸里去,藏着憋着才能腌出口口入味的。武功绝学要拿到人前来,吆着喝着才能搏出盖世无双的。我仍是那句老话。叫那施伯歇提头来见,也叫陇山派从此于这江湖站不稳脚跟子。《十二经》匣子,丢便丢了,你还天南地北寻回来不成。又当真能有什么高人不成,只凭几篇甲骨,便能三朝四夜练成神功?依我心思,《十二经》在大雾林子不曾派上大用场,倒可以往古道口一趟,叫陇山派那些愚蠢弟子开开眼界的。一则可借此按下你这口心头毒气。二则陇山派不可不防,不可不灭,不过迟早几个时日的事。三则……老井你素来志大心高,断不能一坐稳这掌门位子,便一门心思只扑在那琐碎人事上,忘了根本,惹人异议。”
井公楚心沉了半日,方才开口道:“花长老说的是。绝几个门客和一个阿平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叫天下人活得明白,这几个都是叫谁害死的。陇山派弟子吃我《十二经》拳头的苦头,不仅血债血偿,也好时时堵一堵那些不相干小人的心和嘴。这许多年,我断不敢荒废了《十二经》。如今叫这绝顶武功再行江湖,人尽知我宝刀不老,何来心存异议?”
花见往他脑门响指一弹,登时盐渣四溅。连连叫好道:“老井。你是块好料。这算是闻到肉香,脑子也开窍了不成?”
井公楚又想一会儿,道:“只是我这一去,谯柚那丫头若死命护她那未过门的夫,叫她破个皮伤根筋的,倒不好与谯阁主交代……”
一语未了,却听花见连道“那个无妨,她翻不出天去”,亮出个谯阁主闭关封阁的帖子与他瞧。接着又道:“只是你这一去,古道口前难免又要这个打一架,那个过一招。切莫叫什么蠢人栽翻跟头,掉进陇山派那片井坑里。”
井公楚摸着那帖子,一扫闷昏。仿佛得下什么高人指点似的,瞬觉周身经脉畅通,内力沉厚。嘱咐花见“你记住把酒坛子端回屋里去”,转身便往武都郡赶。
这厢,宫则书也拎上好几坛子女儿红,独自一个步至凉风坝子偏处,痴痴发愣。
眼前一间屋子,叫枯藤老树遮去大半个身子。
万里清辉,人间如愿。
屋子朴陋无华,门前石碑残破。枯树藤凌空探来,仿佛阴司地里长出的万千厉爪似的,戳人心窝。可碑上这几许刻字却是气贯虹霓。当此万物俱寂的霜冬时日,亦发醒人眼目。
宫则书低眉,怔怔望那碑上的字。白日浮空,杲杲如许。他记不清是从哪年起,便是连这寒冬腊月里的白日,都多出几分毒辣来。那毒辣掠过春絮,穿过夏蝉,绕过秋风,再刺回来,四季便像是自知天命,在此处生生把魂掐断。徐徐风过,便叫那碑文仿若枝上残雪,摇摇欲塌,一拨即散。
宫则书拢几下衣袍,往老树跟前身子一弯。抠了半日土,便一坛接着一坛,把那女儿红埋实,再过一道土。
他一面记起古谷的话:“我左思右想的不安。总觉着,难保不会扯出一大串脏心烂肺腐肠臭肚的事来。既不再关你的事,你便抽身出来,不去蹚那浑水。何苦困死在里头。”
一面又想施伯歇的话:“姓宫的。你竟是那日在武都郡,抢我老蛇的禽兽?”
胡思乱想间,怀里摸出个锦书来。
前日古谷忽地托人捎来这锦书。只道旧疾反复,周身作痛,厨勺不稳。欲往蜀地葫芦坝,渔庄小住休养。
那人学古谷的语气调调,道:“阿书。世事浮云何足问。你也跟来这边,同我过过清醒清淡日子。何愁幻不出一个江南景色?”
一字一字念与宫则书听完,退身便去。
宫则书饭食不曾顾上几口,只管垂了半日头。又把那锦书捏在掌间,翻来覆去念上好几十遍。
一时之间,竟说不上来这许多年,自己究竟是清醒不清醒,浑噩不浑噩,绝望不绝望。
宫则书又把锦书收回袖中。抬起身子,方一转背,便见那刘喜仁忽地窜上来,指那土道:“公子。好端端的作什么埋起酒来?是要戒了?”
宫则书把头轻轻一摇,回道:“要去蜀地,往葫芦坝渔庄待些时日。非去不可的。之后打算……”
却又话头一转,也指那土道:“这些,留与古谷的。”
言罢低头不语。
刘喜仁一眼看破他心思似的,抓过他手去,拍掉一层泥土渣子,只管道:“公子。今回的事,你不算真的合污,便是清的。何必自苦?莫学庸人。”
宫则书便苦声一笑。
道:“老刘。后半辈子不在这凉风坝子过。只当个卖豆花饭的,也算此生值当。当真离开洞湖门之前,我会好生安顿你的。不像今回去渔庄,要这般走得急,全是古谷旧疾闹的。”
刘喜仁一时解不过这话来,问道:“公子。不怕洞湖门追得紧?井掌门肯丢下你这一身好暗器好身手?公子又是要往哪里去卖豆花饭?”
宫则书转身一笑,道:“洞湖门那道破门,尚囿不住我。不去哪里……只是大雾林子那桩事过后,我这心头……又多出一道刺。不太寻常,只觉直往这肉里横着竖着倒着长。总归太深,快到头了。这许多年,熬来熬去,终究不曾寻出个头绪来,只把自己熬成个没头没脸,不敢见兄弟们的。”
宫则书忽地声滞。可阿七……好歹还是十分想再见上一面的。
如此想来,仿佛又听见阿七在唤他似的,又与他道:“阿书兄。我过血荐坊那道大门,再不觉沉重压心了。”
刘喜仁挠几下头,道:“公子。肯放下,是最好不过。可公子……不找个家?”
宫则书心下一怔。这又是有多久……不曾从活人口中听到这个字眼?
恍如隔世。
“这许多年,也是……踽踽独行,潦草惯了。家不家的……”
见宫则书又不言声,刘喜仁方才记起什么要紧事来似的,往他耳根底下一蹭,低声道:“公子。这些日子披着那姓闫的老皮,钻至那节度使府里头,不算白忙活一场。刚得下个要紧消息,这才赶来公子住处的。”
宫则书只答:“你说。”
刘喜仁登时双目放光,道:“闹下这一遭,事情无个定论,又是疑案一桩。街谈巷语,诟谇谣诼,铺天盖地。地龙老寨倒也作罢,可那陇山派的江湖好名声算是糟蹋。那节度使大人心头便生下个天大的疑来,又派下许多大动作。不过十多个日头,一连查封好些个跟各大江湖门派交情往来的官爷宅子。这其中一个,一辈子当着无名无姓的小官,家里头竟凿着个各门要案的卷宗密室……公子。眼下那小官老爷家门口的封条贴得实,重兵把守,实难近身。你去渔庄,正好待我些时日。我定弄个巧,把那密室上上下下,便是墙缝儿里偷油婆的来头,都探个清楚明白。”
宫则书无心拦他,只点头叮嘱道:“这回若真再探不出个什么,你便也抽身出来,去过自己的日子。”
刘喜仁拔步刚去,忽闻耳后一声:“曾参岂是杀人者,谗言三及慈母惊。”
那人几步过来,往他耳根底下一贴,道:“我先小时,住的一个古庄子,不足百人。也是一年寒冬腊月,一个小弟子与他敬爱的大师兄出庄买米。途中竟遭贼人盗去钱袋儿不说,米袋儿也遭撕烂一地,落得个钱货两空。庄里便有一二弟子跳出来,大骂那大师兄,定是起了贼心,要饿死一整个庄的。不管那小弟子如何哭着叫着,又说着什么,旁的人只管前拥后簇,把大师兄扛至老庄主跟前,呼着喊着要大惩大罚。”
那全寄北说着,一把薅过宫则书手中酒壶,啜了一口,只觉极苦。接着又道:“我这些日子看来看去,又想来想去,心头仍十分苦闷。便来找你讨说。你觉着,今回那个施伯歇遭人放这一把邪火,倒下这桩大霉,是冤得十分像曾参,还是那小弟子敬爱的大师兄?”
宫则书竟不愣不慌,只是垂头想了半日。方道:“曾子之师也说,观其言,察其行,知其底,方识其人。那大师兄是个什么样人物,起贼心不起,岂能是几个庄里人围拢一堆,空口三两句话,便能断的。一个人物,积年累月攒下的品行,还能叫几斗米便喂颠倒不成?”
言罢便要去抓回酒壶。
全寄北將身一退,笑道:“那你再猜。那个大师兄,后来是遭罚没遭罚?猜中,我伺候你一辈子的酒。”
霎时间,当此风萧萧寒脉脉的动人光景下,一个打的是仰天吐虹,一个避的是天愁地惨。
只听那全寄北不肯作罢道:“宫兄作什么为一口酒犯急。如今当真人人生旧一双黑眼珠子,纵使大天白日,睁眼闭眼,仍是满目皆黑。只好寻至宫兄这里清净地方。你这般下手狠打……不看在咱俩这许多日的情分缘分上,也要看在自古诗酒是一家的缘分上,才不算白相识一场……”
宫则书只觉此人十分话多。轻声一笑,回道:“不错。咱俩情分缘分,当真跟这几大坛子女儿红一样,不算白相识一场。”
全寄北十分不解这话,眨眼一问:“又烈又醇?”
宫则书便一面指那老树根下松土,一面狠踩几脚,道:“入土埋了。”
言罢便要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宫兄。生得好看,作什么动辄嘴毒……”
一语未了,陆丑山早已急急过来,拍他道:“公子。那宫大侠方才说的话……你丢开便是,千万莫往心上放去。断是不能把此人当作段大侠的。话虽听着一样,可人怎会是一样。公子。你把心思放到正经事上,莫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无头苍蝇似的乱撞。陇山派这回遭大殃,你看咱们……”
全寄北缓缓步至老树根处。眉间唇上,怅然有所失似的。
道:“单凭几块冷冰冰的天铁印章,说明不得什么。都是些江湖人,江湖事。江湖浑水,纵是经年累月,也逃不过兜兜转转,绕来绕去。多搅几下子,沉底下的脏东西,总会浮上来的。”
垂眉笑过几声,吩咐道:“丑山。杂客道上看客尽去,唯剩一大排满载空药箱子的天地庄镖车,冤鬼似的阴魂不散。你好奇不好。你去叫手下兄弟们,再卖力挖些那年时候的江湖陈年旧事。比如……那个邛崃派。低了价卖给那海客馆廖老鸨,她有的是心思,从那说书汉子手里赚上一大笔的。”
那日,全寄北忽地心烦虑乱。与陆丑山撂下这一席话,便是一刻不愿多留,长呼:“萧萧江湖水,人怅酒亦悲。山川得佳客,草木生光辉。相期千载事,非君谁与归……”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