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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千里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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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那夜,施伯歇原正对月长吁,左一声“阿柚”,右一声“阿柚”。既叹彼此情发一心却咫尺天涯,又恨谯阁主铁石心肠而狠拆鸳鸯。酩酊间忽闻门中一弟子急急来报:“掌门。千真万确。方姑娘携薛师兄,往大雾林子处,拿烟火筒子发了一响,不知何故。”
一时间,不觉满心忐忑——一面心忧方凛尖酸刻薄,一面又想谯柚刁巧古怪,实在不知此二人草草相遇,又当冰炭不相容至何种地步。
正想着,不免心头一紧,兜住老蛇,一道烟出了古道口——眼中心中,全然不见正有四五弟子扑爬滚打地来,这个欲拦,那个要劝。口中却只会说“提头来见”四字,个个急得满地乱转。
一径撒马行来。亦发挨近偏镇,亦发行人喧喧。施伯歇听那一路熙攘,十分不堪,唯“死无对证”四字最是扎耳。
便忽地记起个声音来:“手段再不好都不打紧。这地上死的是个什么人物,死人旁边正巧立的又是个什么人物,才最是打紧。”
正胡思乱想,却叫那马忽地一个踉跄不稳,沉沉摔下身来。
施伯歇一仰头,方觉浑浑噩噩间,竟已随那人来人往,鬼使神差般行至杂草道上。东西南北,四面八方,乌压压立了一地人。
一言未发,便见谯阁主几步过来这边,指他鼻子又喝又骂。
说着正欲上前狠打,却闻一弟子前脚绊后脚地来,急道:“阁、阁主。谯师妹不见了。”
方凛立在人堆里,正一腔愤懑。见伯歇当真赶来,竟一时六神无主。却仍不忘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杂客道上江湖各路人马,正纷纷望来。个个却闷声不吭,嘴间带泥似的,生怕一张嘴,便要吃下一口半口。
立时跳出来道:“谯阁主。你只顾这头不顾那头。心肝肉遭人挖跑了去,竟不觉半分疼痛?怕不是哪家包藏祸心,趁乱做下这个调虎离山的局。这盆脏水也要往这头泼不成?谯阁主大口气,动不动要我家掌门提头来见。搭台唱戏,也得字正腔圆,说个清楚明白不是?”
言罢一把拽出薛刀疤,扒开他髀处新鲜伤疤道:“谯阁主。你看这个。我家刀疤也遭贼人害得惨。有据有实,难不成你仍偏要说,那作乱贼人是我陇山刺客?我家刺客是眼盲心瞎不成,连自己人也害的?”
薛刀疤见方凛说得如此情真意切,更觉十分委屈,疼上加疼。淌眼抹泪地将自己如何遭贼人拖至栈道,如何遭贼人亮出利刃,如何遭贼人伤筋动骨,诸如此类遭遇,说书似的细细道与众人听。言罢忍痛,一掌往那髀处拍得响亮,气壮山河地道:“那日绝了小花匠的,又往海客馆害了一地老寨探子的,并今回拐走谯姑娘的,伤我薛刀疤的,接二连三,敢说不是同一个刁贼?”
江湖众路听得神魂颠倒,纷纷叫好,又看向谯阁主——仿佛眼前立的不是个又死弟子又丢女儿的老人家,而是个判官大老爷——这出戏鼎沸至此,往下好看不好,心头总要有个及早论断似的。
那薛刀疤得此光景,便越说越起劲,越说越大声。不醉不休似的,一字比一字咬牙恨命:“伤我薛刀疤的狂恶贼人,天打雷劈。他敢站出来认这罪,我薛刀疤便敢当众生啖下他的狗贼肉!”
宫则书正欲上前,敲灭此人威风。却见全寄北忽地窜出身来,把那白玉箫管往薛游脸中刀疤一指,哈哈大笑道:“此人模样,横竖看去,无不像个卖狗皮膏药的江湖骗子。惯会用嘴皮子打动人心,如何不去揽下个卖口技的活儿?”
谯阁主满眼之间,熟识的不熟识的,一个人物接一个人物,实在头昏脑涨。痴痴问道:“大侠又是哪位?”
全寄北忙打一恭,道:“谯阁主。诗酒江湖全寄北,乐坊藏名三十春。前些日与身边这位俊俏公子在海客馆正吃酒,却听见这刀疤脸要替那打翻醋缸子的主子做歹事,害谯姑娘。如今唱的一出贼喊捉贼,岂不好笑。”
宫则书一听,埋头想了一会儿。点头笑道:“不错。谯阁主不必担心谯师妹。想来是刀疤脸的主子为情所困入了邪魔,方才看走眼。把我与全兄二人的花前月下耳鬓厮磨,误认作谯师妹和施掌门,方才因妒起了坏心。”说着,指薛刀疤伤道:“已叫此人替他主子认栽吃了苦头,灭了歹念……”
三言两语,竟叫全寄北身上火烫,脸上滚热。止不住贴近打断道:“你这话虽十分动听……可这米尚未成炊木也未成舟的事情……当着一群人的面儿……当是怎么胡说出口的?”
宫则书两眼一蹬,道:“这不简单?”
薛刀疤一旁见着宫则书,不妨唬了一跳。转眼又见他身边人虎狼一般。只好文风不动,断不敢轻易上前,去啖他的肉。
你来我往间,方凛的脸早已一阵青一阵白。下死眼將全寄北盯过再盯,恨过又恨。掌间刺鞭啪的一响,喝斥道:“伯歇。此人莫不是上回擅闯百井坑的那个贼?他与宫则书二人,向来鬼话连篇,天晓得又在憋什么坏。你随便信不得。”
施伯歇不言声。谯阁主也不言声。又是雅雀无闻半日。
忽见一人远处下马下车,款款行来。拍手拍脚笑道:“施掌门。好手笔。上回小花匠和老寨探子的旧账不曾结清,作什么又新添一地杀孽?”
说着三五大步上前,与那孔武平一齐,左一个咬谯阁主耳根不放,右一个摁谯阁主肩头不松,嘁嘁喳喳说下一堆话。
宫则书由不得双目翻白,脱口道:“小畜生。”
——仿佛一见此人,嘴巴便十分无有本事,旁的话都要遭这三字打压下去,说不出口来。
贾仲闻声,眉目一觑。只见那二人于这满立江湖豪杰的地里,竟也能站出个对影成双的模样来,忽地又记起西江边的那段耻辱故事。不禁破口骂道:“宫则书。好你个禽兽。顶个破斗笠是作什么遮掩。我贾仲平生,实在见不得你这幅要死不活的鬼德行。”
全寄北一听,心下早已不快,伸指便要去戳瞎贾仲双目。
一旁施伯歇忽听得那“禽兽”二字,眼珠儿不觉將宫则书来来回回溜去半日。轰雷电掣,如梦初醒。
登时铿锵有力,往前三步,狠狠质问宫则书道:“姓宫的。你竟是那日在武都郡,抢我老蛇的禽兽?”
宫则书一听,不紧不慢指贾仲鼻子,回道:“‘禽兽’二字断不敢当。非这小畜生不配。”
言罢将身一纵,三两步移至一地老寨探子尸身处。胡乱撕扯半日,扒至一干二净,里外不剩。
众目睽睽下,哪里是什么老寨,什么探子。
——呆头呆脑,分明是孔武平身边几个日尾夜随的手下。
四处各路,个个早已顶满一头雾水,只管怔呵呵的痴望。唯独云咸得此光景,甚觉得志,失声放笑。
孔武平早已轰去三魂七魄,急得满地乱吼乱跳。忽地怀里摸出个话本子来,又將人群狠地一推,涕泗道:“各路江湖大侠。武林豪杰。叔叔婶婶。睁起眼珠子做个见证。陇山派刺客与老寨探子的一场兴风作浪,牵连西岭阁弟子个个乱中绝命。竟还不肯消停,眼下又使的个什么偷梁换柱,这般害我洞湖门弟子。实在该诛!”
便见贾仲立眉瞠目,喝道:“诸位有所不知!十几年前,那神秘高人,原就是蜀地刺客。无故戕害无数,贼心祸乱江湖,实在该诛!”
言罢一个响指,破天惊雷,打得山响。便见远远镖车里,沸水泡儿似的的冒下许多汉子。
——个个五大三粗,竟无有一个洞湖门中的高手。
云咸见贾仲脸中带懵,昏昏要倒,放声又笑,道:“姓贾的。做人做事,要讲良心。自古从来,机关算尽,反遭天打雷劈。是要吃一肚子大亏的。”
贾仲只埋头沉思一回,便已算出这来龙去脉。不禁啐道:“云老儿。武德有七,你一样不占。莫仗着自己喉咙生得五大三粗,便出言不逊。”
言罢再三凝神聚气,便又将“陇山派该诛”振臂连呼半日。拉过谯阁主,又指施伯歇,愤愤道:“此等败类,谯阁主当真以为,他配作谯姑娘的终身所托?”
施伯歇一闻这话,举目又见谯阁主摇头摆脑,似叹非叹。只觉心中戳下一刀子似的,只管痛怒来:“姓贾的禽兽。这些日酿下的恩怨,又是血又是伤。你作什么牵三挂四,偏扯进不相干的姑娘?”
言罢抬掌便要揪打贾仲。
忽觉肩上一沉,随之耳后袭来个柔声:“施大哥放心。”
施伯歇怔怔的一回身——不是别人,正是谯柚。只见她满眼满身,仿佛皆是在说:施大哥放心。我谯柚耳不浑目不浊,岂会旁的几个庸众乌合,便叫我不认陇山派是个清清静静成什么样的地方,不识施大哥是个坦坦荡荡成什么样的人物。
便在此时,谯阁主竟上前几步,往那疯疯癫癫的孔武平身上擂下几掌,浑骂道:“不守规矩的登徒子。我道作什么尽往我西岭阁牵扯。这一遭弯弯绕绕,前前后后,头头尾尾,莫不是因你垂涎我阿柚形容,而生的歹念,而起的风波?挖空心思,计议这个谋划那个,反倒叫人算计一把。便是叫我阿柚嫁猪嫁狗嫁施伯歇,也断不能叫你这蠢物诓了去……”
那施伯歇一听,不觉又喜又惊半日——前有谯柚掐着时辰似的来宽他的心,后有谯阁主挑着日子似的来撑他的腰,仿佛从此往后,日日锦绣。
胡思乱想间,心下早已一杵一杵,把那疯的癫的痴的念头一一剁灭。
遂不疾不徐,將一地武夫也扒个干净。往人前一亮,指道:“几个江湖武夫,妄图混充我陇山刺客,本该千刀万剐。死了倒便宜。”
言罢,左掌擎一个青铜令牌,右掌一把薅来方凛身旁刺客,也当众亮个干净。
众人倾身一瞧。那刺客浑身上下,竟不止十个八个青铜令牌的烙印子。不禁个个倒抽一口凉气,直呼“狠”。
施伯歇道:“我陇山刺客,自蜀地带回门中时,青铜令牌印记早已有之,代代相传。此事,江湖中人,无几个知晓。才叫诸如此类武夫,辟出此等荒唐门路。”
又转身道:“谯阁主。从头到尾,并非我陇山刺客与地龙老寨扯渊源结梁子。只管跟洞湖门讨说法去才是。”
言罢,正欲向那正趁势抡锤乱砸的云咸打发二三,却见谯阁主早已喝令弟子收拾一地狼藉。摆手道:“姓孔的独自为非,岂能嗔怪是洞湖门作歹?痛打一顿,丢与井掌门自行收拾作罢。”
三言两语,竟叫那杂草道上众口一致,要將此事恍惚一过,便化作一桩江湖疑案。
忽见一人面色铁青,双目凶煞,穿云破雾似的驶来。口中喝道:“平白无故害我门客,今日便要你提头来见!”
一展眼,却见一片此声盖过彼声,这拳绊住那脚的光景——尽皆无心无暇过问井公楚正欲提谁的头,只管痛打那孔武平。
井公楚此时尚不知这孔武平已将那《十二经》甲骨掖在怀中。不过忽地记起中秋夜里,花见无心一句:“阿平是块好料。今回你顺他心思走。可陇山派一倒,便要时时提防。”便已怒从心起,坐卧不安。如今再目睹孔武平面目肿破,一身稀烂,无脸见人。便十分心忧西岭阁今日慷慨仗义,明日便十倍交恶。
正敁敠间,人早已將一身的内力吞吐聚散。奇经八脉,游转浮移,十分颠三倒四。
一拳一掌,虽少些横扫千里的纵横气概,却不乏峰峦绵延的惊人骇目。
霎时间西岭之上,层层冻雪经此一震,登时掀天揭地。氤氤氲氲,轰隆隆几响,便朝大雾林子铲来。
井公楚心下一沉,暗暗盘算道:雪凛风冽,天灾人祸。阿平一不小心绊个跟头,或叫一众江湖乱士跌死撞死,或遭千里冻雪压身埋死,又或叫我乱掌劈死,都好交代。
雪沉雾厚中,便是一掌狠心,只觉重重击在一人身上。觑目一瞧,却是个无名无分的壮士。正把嘴一紧,一面滚出两丈外,一面憋出几个字来:“在下也是个洞湖门门客,井掌门饶命。”
井公楚不管,正欲浑下第二掌。早已唬得那壮士肝胆乱飞,屁滚尿流。一个趔趄,便是好巧不巧,一头扎进一旁正抱头乱窜的孔武平怀里。
井公楚三两步迎上来,一掌擒住孔武平那万中无一的反骨头颅。扳着仔细摩弄一回,心下深知便是此人,断不得错。
可怜那年轻人不及张嘴,说下两个夙愿,便闷昏昏一头扎进那侵肌裂骨的雪里。不过片晌,连影子也遭埋了个实。
各门各派七手八脚,正是乱麻鼎沸。那宫全二人,一个惦记怀里三口酒,一个心念掌间两行诗,早已往那逢雨必漏的石崖古刹清净自在去。全寄北睹这一派皑皑连绵的光景,不觉袖中摸出白玉箫管,打起拍子,调不成调地吟:“西岭千里雪,雾海百重波。断崖悲风切,一魄万疑涡……”
宫则书。他往心头一撇一画,將这名字念上好几遍,方才转过脸来,唤他名字道:“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