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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慕良缘 ...

  •   大雾林子夜半风骤,嘶韵四起。
      薛游抚几下眉间深疤,往杂客道那处一指。神神秘秘道:“姑娘。头先在海客馆与钟速水公子相遇。十五将至,只待江湖各路,甘愿的不甘愿的,前往那道上一会。大雾林子只怕无有宁日。古道口虽也一时热闹鼎沸,想来这回更甚十倍。”
      方凛眉间一蹙,道:“江湖各路?都哪些家?”
      薛游便把那孔武平并宁阁庄,贾仲并地龙老寨,钟速水并薛刀疤,横七竖八一干人事,挨个仔细道与方凛听。越说越起劲,由不得又再靠拢几步。头一埋,往方凛脸颊处凑了个紧,道:“姑娘。谯阁主和咱家掌门,当属那不甘愿的一派。这趟浑水,你我不去蹚,不过叫那坨心肝肉多活蹦几日。可若狠心蹚了……”
      方凛一笑。怀里摸出个烟火筒子,嗤的当空一射。点头道:“那便赌一遭。伯歇当真不把谯阁主的狠话放眼里,要腾云驾雾地赶来,急要和那姓谯的小妖女相遇。”
      薛游淋着一头的绚烂,止不住摇身叫好,道:“俗语道‘小别胜新婚’,掌门这一来,不怕那小妖精躲着藏着的不肯出来。依那小妖精的犟牛性子,纵是有一百个谯阁主阻啊拦的何妨。”
      气得方凛口一歪,道:“刀疤。说的少,命才长。”
      薛游连说“是”,又捧出个泛黄发烂的卷册,得意万状道:“姑娘。这卷里头的东西,绝妙得很。大雾林子四时运转,月令阴阳,一清二楚。我便打卦算来,此处近来应最是天象无常,灾变频生。人患偏逢天灾,岂不是个拔除姑娘心头肥刺的绝好地方。”
      方凛一听此话,只觉命中迟早要得下那念念不忘的锦绣良缘,不免大喜大悲一回。扯过那卷册,道:“刀疤。你有心。”
      便摆手命他速去做下窥察埋伏等等一应事情。
      ——却见他一面唯唯应诺,一面搔首踟蹰。生离死别似的不忍丢下她半步。
      疑怪道:“作什么,你竟是个不认路的?将来我方凛位就掌门之日,陇山派称霸江湖之时,依你这般畏缩德行,如何傲视群雄?”
      薛游静默一旁,又是羞又是臊,恨不能把自己一拳抡死在地。
      方凛见状,又是急又是忍。立时从怀里摸出一只青铜令牌,放他掌中,又宽他心道:“‘怅然遥相望,知是故人来。’你念这个口令。闻令者,言听计从,绝无二心。你知我手下刺客,常潜山野树林,练功习武。找几个路,不在话下。你带上一二。莫叫那小妖女不遭绝遭灾,反倒叫你遭山匪盗寇打了劫去。”
      薛游登时挠心挠肺,喜之不尽。小心接过令牌,掖进怀里,退身拔步便去。
      顺杂客道一径过去,深行不过一顿饭工夫,便得一段石栈。左倚悬崖,右附绝壁,上窄若一线,下深不见底。至石栈尽头,又得一古石碑,將西岭阁与世遥相两隔。那碑上刻字:阴阳。跋前踬后间,仔细观望二三,便不难知——栈道这头悲戚阴森,仿若人一静一动,便要天倾石坠。而西岭阁那头竟青天碧落,简直阴阳两界。
      薛游便是想:难怪江湖上一应作恶多端的,接手个抛首弃尸的买卖活儿,一个两个都喜挑这地方,一干二净。难怪凡踩过一二脚此栈的,皆能练下七个八个胆儿来,有底有气,自称一句“江湖高手,绝顶武林”。
      宫则书沐此奇绝光景半日,也正胡思乱想:谯阁主当年侠之大者风派。却因江湖恩怨,归隐遁世。江湖之中,若非西岭阁弟子好脸相迎,大开阁门引走密径,即便是个登峰造极独步天下的,也轻易不敢来闯这栈道,混入阁中。难怪谯阁主挖空心思,开山凿地,也要往此处搬来“西岭阁”的牌匾。此地魆魆黑黑,与阁主一腔凛然正气之貌有如云泥,十分不配。
      如此想来,一脚踩进石栈。却行不过三两步,不及吹开半根火折子,便听得背后一个粗糙声音道:“大侠哪家的?孤身闯暗栈,好身手借来用用。”
      言罢那人好似抬掌一抚眉间。便铮的一响,亮出柄明晃晃的长刀,非往人脖颈上架来。
      宫则书恍惚窥出那是道极深的疤,否则如何叫此人如此这般时时在意?便嗤的一笑,开口道:“你老祖宗家的。”只掌一抬,无情狠抓他腕处。来回不过三招,便破下此人古怪刀法——只闻锋利刀子擦的一声,沉甸甸地砸他髀处,不巧划下一段指宽的缝子。
      薛刀疤登时叫人摘去脏腑似的,惨叫无边,撕心裂肺。
      许是西岭阁上下一干人等,早已遭此人一嗓子震至聩聋。捱去半日,竟无只身片影,肯出阁询问二三。宫则书把火折子一点,欠身仔细一认——这薛刀疤正唬得浑身乱战。遂往他身子各处大穴下死手一点,道:“下辈子做人,切记规矩道义为上。可莫再沾什么扯是搬非调三惑四的勾当。”
      人便胡乱扑腾二三,身不由己,半昏半死过去。
      倒地间,哐哐当当,竟抖出个青铜令牌来。
      宫则书十分看不出个所以然。却亦凭此一身混迹江湖多年的老道本事,深信不疑此物来头,当是个或走鬼祟夜路时使的,或干鬼蜮伎俩时用的。立时伸出掌来,朝那令牌响指一弹,十分痛快道:“刀疤兄。孤身闯暗栈,好东西借来用用。”
      这厢,杂客道处早已鸦雀无闻。只剩一地无名武夫,面目紫胀,个个似毒发而亡。一地老寨探子,手断气绝。一地西岭阁弟子,皮开肉绽。
      乱乱麻麻不可开交间,那项可荆早已一面高呼“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一面两袖一摆,扬眉吐气地吆喝一队车马上路,一道烟似的,直奔那远在深山的小金主去了。
      孔武平忽地打远处跳出来,步至一众西岭阁弟子跟前。怀里抖出各式瓶瓶罐罐,玎玎珰珰一大堆。这个喂一口药,那个抹一脸膏。只管义正言辞,宽弟子们心道:“今夜我与我项兄弟走镖路过此地,不巧碰见这个荒唐事。原来是施伯歇那贼养出的刺客,又乱害这一地,伤人损己。人命关天的大事,当比那几个镖值钱。我自然要留下,做个人证。定将这头头尾尾,一个不漏的道与谯阁主听。”
      一众弟子立时感恩戴德,千恩万谢的扬声叫“好”。
      不一时,只见一众弟子把谯阁主围在中间,簇簇拥拥地来。
      谯阁主双目圆睁,细细一认——这一场无端打斗,竟要去七八个弟子的命。
      谯阁主从那悬医馆带走谯柚,又把小花匠之事胡乱一笔勾销,不追不究,无明火气便早已打灭九成。奈何千般忍万般让,如今却换来这一地狼藉。深恶痛绝下,不觉那气又重上心来。须发乱颤间,不由得口中抖出几个字来:“叫那姓施的提头来见。”
      ——不过短短九字,竟有通天本事似的,叫那一射之地外的贾仲登时脱兔似的,探出个头来,吩咐道:“云兄弟。绝顶时辰将至。大胆盯紧些。那姓施的可是个蛇一般,惯会溜之大吉的人物。”
      云咸耸肩拉背,口中道:“可不得犯上回海客馆的差错。今回,一个都不放过。”
      他那一声“一个都不放过”说得十分血气方刚,唬得一旁老寨汉子三魂轰去五魄似的,个个忙退开十好几步远。
      便在此时,那薛游竟神回七窍似的醒来,趔趄着脚根爬起身来。东磕西绊半日,终于大雾林子外三里地处,寻回方凛。
      大口拦道:“姑娘。砸、砸了。”
      方凛不觉心头一缩,把手一摔,啐道:“死刀疤。说个清楚明白。是砸的那小妖女的头还是腰?”
      薛游便连呼三声“倒霉”,老老实实將那栈道里的故事交代过去,泪诉道:“遭那宫则书一搅,我人也伤了,事也砸了。”直教方凛把他耳根一提,又是“蠢”又是“废”的浑骂。
      方凛一时乏累作罢,回身便往大雾林子里奔去。
      却见主仆二人双双“啊”的一声。方凛一抬眉,原来竟是险些一头撞上那全寄北——身旁的陆丑山掌中的汉刀刃上。
      心下登时火起,十分无有好气。蹭蹭蹭的连退十步。
      全寄北命陆丑山收好刀来,道:“姑娘作什么又慌得花容失色。是又犯下什么歹事,遭你家掌门的老蛇咬了不成?作什么养条蛇来,尽咬自己人?这般滋味,可不好受。”
      方凛仿佛天生耳根挑人,十分听不得这男人阴阳怪气的声音。只管把身一挺,冷冷横道:“你一双眼珠子整日往那姓宫的身上阴阳怪气便也罢,作什么舌头还要四处阴阳怪气。我与伯歇的蛇之间,咬与不咬,咬成什么滋味,倒也比你那‘襄王有意,神女无情’的滋味好受十倍不止。”
      正说话间,歪头一觑,全寄北脚边落着一个荷包。上绣几个十分扎人眼目的字:锦绣良缘。
      再往下看去,又是二行小字道:心肝皆锦绣,稽首慕良缘。
      方凛不觉又痴又怔,直往心下细细咀嚼那其中深意。便是想:这与伯歇挖心搜胆学那针黹的活儿,又熬天熬日绣出的那丝绢一比,竟毫无逊色。
      全寄北俯身拾回那荷包,不紧不慢道:“姑娘女中豪杰。自是见不得我这钱袋儿花哨。”埋头想了一会儿,不禁笑出声来,接着道:“姑娘听过不曾。自古从来,些许小物,便遂终身。虽不知施老蛇欲借那块丝绢,要与谁花前月下遂终身去。可我这钱袋儿,是断不敢送姑娘的。”
      一席癫话,听得方凛哭不能哭,恨无处恨。一面乱叫“辱人太甚”,一面抡来刺鞭,呼呼呼呼便要打。
      全寄北忙护住荷包,道:“不辱姑娘。只肯与姑娘来场实在的交易。”
      几鞭子下去,方凛早已收浑身气焰不住,又听“交易”二字,只觉酒沉似的,那恼怒一时上一时下,来回无法收拾。高声道:“老娘奉陪。”
      全寄北只觉世间痴男怨女爱恨情仇可叹,唯眼前这个蛇蝎毒妇好笑。便道:“十招若胜,换姑娘身上那册《百井步罡阵法》秘籍。”
      言罢将陆丑山一推,喝命道:“不许留情,狠手接招。”
      繁露成霜,庭添月色。展眼又是中秋团圆夜过。此时谯柚独自一个闷闷歪在榻上,眼前几壶锦城花茶早已一干见底。她只是想:今年一如往年,不知月圆何时,不知花开何处。想来世人自有各自心头烦扰。哪知这个中愁滋味,当真一言难尽。
      如此这般,熬煎一宿,早已无心过问那大雾林子外,汤面摊铺处,江湖各路早已这派那派相聚一径,说此道彼,揭长戳短,蜩螗一般的鼎沸而至。
      这个正说“陇山派要灭”,那个便忙挤身道“谯阁主要疯”。
      宫则书独坐在隅角,甚觉处处不堪入耳入目,心下不免又添一层魆魆沉沉。便咒那宁阁庄庄主半日,方才又摸出酒来吃。
      全寄北远远见他桌前尚空,忙叫来三碗削面。掌中擎着那“锦绣良缘”的荷包,春风不尽似的堆笑而至:“可还咒得痛快?良心哪比钱财重要?叔鲋死贪墨。贪饕之心,欲不可足,皆是买杀身大祸的根子。”
      言罢叮嘱道:“吃面。”
      宫则书忽地记起那晚朽宅。谈天论地间,此人倚酒三分,便贪饕成性,干下一件十分无有良心且有天无日的无耻事来。
      便十分惊讶此人此话,当如何有脸说出口的。毫不客气薅过碗来,发问道:“你这话后半句,虽十分在理……可你……当是怎么说出口的?”
      全寄北不解一愣。双目来回直闪道:“这不简单?便同你左右前后人似的。只管嘴巴一张,字儿便蹦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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