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千万恨 ...

  •   展眼便是入夜,清风逐鸦,秋水压雁。可入骨冷瑟却叫人十分的心神不定。
      宫则书正朝项可荆拂袖一指,凑至全寄北耳根底下道:“宁阁庄庄主项可荆。诡计多端的本事深得很,左右看去……跟全兄现在这幅嘴脸一模一样。”
      言罢一道烟混进人堆里,三两步窜至武夫背后。
      尾行至一处十分不起眼的老妪摊子前,项可荆忽地止下步子,竟煞有介事地赏起画来。
      铺眉苫眼半日,项可荆方才开口叹道:“山间明月,江上清风。谯阁主最是喜这般不染浮尘的画作。中秋即至,赠一佳作,聊表心意,不失为雅事一件。”
      只见项可荆一面说着,一面狠下重金购来画作。一举一动,财大气粗,无不叫人瞠目结舌。摩弄半日,又叫老妪端来上等毫笔墨砚之类,吩咐身边武夫道:“你们几个,且过来这边。挑拣几样。”
      宫则书一旁暗暗琢磨:江湖中不乏恃才不羁,有天无日的文人骚客——武功不行,得罪起人来倒雷厉风行。若与人结下梁子,遭人深讨说法,自是需要一番打点。精明的书画铺子便也琢磨出个生意来。无事制来些绝等雅器,以作礼尚往来登门谢罪之用。殊不知,尽是些藏匿暗器害人绝命的勾当。
      如此一想,登时下巴收紧,斗笠一遮,正欲仔细探个究竟。却听那全寄北双掌正往耳根子处又击又拍,十分响亮道:“有说‘逸韵高致’当是颂宁阁庄最恰之词。我怎么觉着,‘沽名钓誉’反甚一筹。美人灯儿作什么偏往贼窝里钻?可仔细那项庄主不干人事……”
      宫则书眼珠一溜,只管抬掌一抵,叮嘱道:“你不跟过来,这方圆十里,便干干净净。贼窝不贼窝的,倒不计较……”
      便在此时,贾仲独自一个也行至这江边。放眼一望,早已处处兰膏明烛,华灯错些。人来影去,这个恍恍那个惚惚,不叫人看得真切。即便一头撞上个甚觉面熟的,也非得多唠上几句,闻声识人不可。
      不承想,方把耳根子往外一扯,便听见宫则书那一嗓的清亮,字字锥心扎肉。
      贾仲登时将身一纵,跳出来大声武气道:“二位好生个雅怀。究竟是什么样的贼窝,值得叫人抛下这一江畔的好字画?且说来与我听听?”
      宫则书回身,由不得脑门一热,只管啐道:“小畜生。”
      全寄北不禁倒抽一口凉气,袖中摸出白玉箫管,正将那“畜生”二字并几招识人辨物心得凌空比划不停,便见宫则书把眼一瞪,娇嗔似的斥了几句,叫人听不十分明白。
      贾仲一时解不过来这其中意趣风情,更一生见不得二人这般半推半就的暗昧姿态。啐啐骂骂间,一个挺步上去,便要张牙舞爪,撕烂宫则书的嘴——却叫宫则书啪地一掌打来,文风不动地避了过去。
      贾仲捂住两腮紫胀,断不肯作休作罢。逞下口舌道:“打得好。你再敢打?武德有七,你一样不占。”
      不过三言两语,说得贾仲又急又臊,藏无处藏。一腔愤恨越发上涌,半边脸竟又肿下十倍来。全寄北十分不忍续看下去。遂上前一步,语重心长道:“我瞧这位公子印堂发黑,属虚亏气绝之相,要去掺和那捅贼窝的事,岂不以肉餧虎。不怕白白丢去性命?”
      却见宫则书只管下死口添油加醋道:“小畜生。今日可是瞧见你的老相好往海客馆跟人吃酒寻乐。你不去管教,作什么跑来这里挨打受气。”
      那贾仲正欲发狠,再讨一打,却好巧不巧,叫项可荆撞见这一地狼藉。万般心疼道:“贾大侠。你素来信奉‘和气生财’四字,今日作什么偏要与人口舌,讨个狼狈?”
      言罢正欲收拾了去,一抬眉,竟瞥见宫则书那不怒自威的脸色。登时心下一紧,背脊一凉,满面青白道:“我道是什么,原来不幸撞上个不好应付的。宫兄大人大量,此人叫我带回去好生收拾……”
      贾仲仿佛绝处逢了生,只撂下一句:“你二人老老实实莫耍花样。”一把挽过项可荆,一道烟去了。
      须臾四更將阑,星星点点。
      全寄北几步上前,往人肘边一挤,喋喋道:“我瞧那二人浑身不对劲,似有大古怪。洞湖门挖空心思把锅底的火一把烧旺,莫不是要把这江湖里头的肥鱼大蟹三烹四烩,再沥成潲水倒去了事?兄台你察觉不察觉?兄台你往哪处去?兄台当真打算一脚蹚这潲水里?”
      宫则书正心下回味那贾仲的浑身狼狈。一听这话,顿步打发道:“你这般会揣人心思,不如尾去瞧瞧,贾仲和他的老相好,跟那个薛刀疤,一个一个都憋的什么坏。”
      全寄北心头一乐,赶紧笑问道:“兄台是在吩咐?人情可记得还。”
      宫则书泄出一道白眼,比划几句“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便拔步尾那项可荆去了。
      处处鸦雀无闻。全寄北独自一个恹恹踱回城郊一处乐坊。那里头破旧不堪,仿佛只差几许蛛丝尘网,便可夜半装神弄鬼。纵是歌舞笙箫,也难叫人把酒言欢。
      全寄北挑个不起眼的桌角坐下,双目晦黯。轻手將一旁烛火掐灭又燃,燃上又掐,如此三四回。方才从袖里摸出白玉箫管,往掌间打起拍子,调不成调地吟:“山月不知心里事。恨极在天涯……”
      他也同公子你,当是个真真实实,不惨半分虚情假意,不瞒半个真心真意的人。
      如此想来,情不能禁,免不得噗嗤一笑。道:“丑山。我左思右想,你作什么不早些说出这话与我听呢。”
      陆丑山递去一盏又一盏滚烫浓茶,回道:“公子。醒个酒。你不往会稽郡里钻,不遇那卖豆花饭的公子,我也说不出这话来。”
      全寄北长舒口气,问他:“丑山。你想过不曾。这天底下,哪样东西,最是惹人胡思乱想。”
      陆丑山随声应道:“这个,不好说。”
      全寄北又笑道:“哪里不好说。不就是……遇上个跟自己八字合得来的人么。你记清楚。下次再问,莫答非所问。”
      便將茶一口一口吃个干净,方才圆睁双目道:“我便是觉着古怪。这多年,我使着你犯下的江湖疑案,够那说书的讲个三五年的。可上至满纸仁德的庙堂朝廷,下至满口侠义的江湖各派,无一过问。好像人人巴不得多死几个。”
      陆丑山想过一会,答:“倒也不怪。死的不过是些五年堂的门客而已。五年堂堂主心狠手辣的,想来本身便不在乎。如今更是一拖一窝的退隐江湖,也就不多过问。公子莫急,总会把恶人挖出来的。”
      “是啊。丑山。是要一个一个挖出来。便是如那钻冰取火,也要一挖到底的。”
      因为天下第一庄里的事,早已传成一桩江湖疑案。可传来传去,五花八门,哪字哪句是真?
      五花八门。每一花每一门,仿佛都像片刀刃,时时刮挖他根根筋骨。每一字每一声,仿佛都像个针尖,刻刻戳挑他寸寸经脉。叫这苦痛不好收拾。
      因为那些年头,览尽古庄花开花败,寂寞冷清。烈酒过喉,仿佛叫一只看不到的恶手扼住,挣脱不得。个中窒塞绝望,与何人说?
      因为那日在庄的人,作什么尽都到死也不肯认,他们肉里,流来的血脏,还要溅人一身?作什么早化作鬼去,还要夜夜入梦,搅人心烦?
      “公子。”陆丑山沉默半日,抬头直盯他双目道:“你晓轻重便好。怕只怕你当真诗酒江湖去,段大侠的血海深仇……”
      “唯此恨难忘,唯此恨难舒。”全寄北嗖地起身来,步至乐坊门槛处,望外头漫天长夜。接着道:“孤苦伶仃活着,不给玉溪叔报血仇,喘这几口气何用?往这心底屯一口孤愤,苟延残喘,再由着五年堂那起恶人泯着良心,將身一藏,云淡风轻么。”
      全寄北埋下头来,掌中一块核桃大的天铁印章。
      上刻:江陵五年堂。
      陆丑山接过来,小心往怀里头掖好。
      这天铁印章原是江陵五年堂所制钥匙,专以打开其门下各处药库毒仓。十三年前门派销声匿迹,仓库尽皆火毁,江湖中便再无一人见过此物。可武都郡的几个散士偏在吃酒寻乐时,窥得陇山派方凛手头一藏,便藏下这印章好几只。遂倚酒仗醉,搅扰那方凛苦不堪言,挥鞭喊打喊杀。双方在街头打个你死我活,方才叫散士从姑娘身上薅出一只来,连夜托人送至全寄北手上。一纸密函道:陇山派有大古怪。
      “五年堂当年用来打开毒仓的天铁印章,如今捏在方凛那蛇蝎女手里。殊不知,自古从来,躲江湖的最好法子,便是换张皮。谁知道陇山派皮子底下究竟是几个人几只鬼。毕竟初代掌门不也爱收些落难刺客回家么。他五年堂能將仓库钥匙交给外人,这两家怕不止是过硬的交情。”
      陆丑山一时不解,问道:“可仓库既毁,留钥匙何用?那毒娘们儿莫不是老堂主的老相好。这冷冰冰的铁疙瘩,还能是个定情用的不成?”
      全寄北一听,便拍他胸口的天铁印章,道:“要么就是,陇山派是个帮凶。伙同五年堂干下杀人放火的勾当,留他几只钥匙来作念想,倒也不是说不通理。”
      陆丑山便道:“公子。底下兄弟跟陇山派刺客交手几次。可发现刺客用的,尽是些寻常刀剑兵刃,断弄不出段大侠身上那般伤口裂痕。五年堂即便藏身在陇山派里头,怎么可能再往江湖上使同样招数,不等于自暴行踪么。”
      全寄北又沉思一回,道:“总归,误打误撞,有失有得。你去寻洞湖门新收的门客,即便是曾给五年堂只跑过半日腿的也行。以神秘高人之名,绝几个,伤几个,再重金收买几个,把柴火再多往陇山派底下挪几根。这个江湖,十三年前便已如此,疑案命案,多他几桩不多,少他几桩不少。你阴我,我阴你。添油加醋,这一锅乱炖,不怕它不五味陈杂。叫武都郡的兄弟们见机行事,试那真的神秘高人还出山不出。”
      陆丑山登时坐不是,立不是,只管欢喜道:“公子。这多日来,你终于肯为这正经大事,多悬几个心。”
      言罢一面出去,一面左思右想半日。忽地翻身回来,问道:“那位俊俏公子便不用顾忌?”
      全寄北双目一觑,愣了一回,方才道:“那男人……怕是个记仇十分厉害的。想来是不甘遭人当了棋子耍,才蹚这浑水,明里暗里的在帮那姓施的一把。许是想查清楚井老怪弯弯绕绕的到底图个甚,又与那陇山派在扯什么渊源。还不至于把心思放到几个门客身上。你放心大胆便是。”
      陆丑山点头,再问:“那日海客馆里,手下兄弟还窥来一桩事。项可荆年纪轻轻,人却精怪,下死手似的撺掇孔武平窃取《十二经》。公子。这个事,插一脚不插?”
      全寄北一听,心下暗暗掂掇几回,竟对项孔二人生出十分的敬意来。道:“那姓孔姓项的,皆是一路有胆有识的豪杰英雄,十分般配。只怕井老怪看《十二经》得紧,以他二人功力,断难成事。那二人俗蠢拙物,你莫跟去学。且不说无用的东西到手不到手,反稀里糊涂把命搭进去,岂不枉值。”
      言罢三两步攀墙踏瓦,一觉睡翻在屋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