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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臭如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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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霖脉脉,昏鸦乱飞。宫则书正將那病儿安顿妥帖,一旁酱油铺子处,忽地窜出个大汉。上来抓他手便道:“公子。作什么大街头的枉费力气,理会这等乞儿?当真不怕叫人认出你那张俊俏脸面来?”
宫则书便指指上,又指指下,道:“头顶青天白日,脚踏山河大地。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不过一张脸罢,认出来便认出来。”
言罢又怔过半日,柔声道:“当是个有痫症的病儿。免不得记起血荐坊里头,那曾一身宿疾的小遗孤。他跟阿七走得亲近,便也……又想阿七。”
刘喜仁一听,由不得垂头抹下一把泪来。拍腿叹道:“便是你这睹物思人触景生情的臭德行,叫我老刘省不下心来。这多个年头,白日里出个门非得粗布麻衣的卖豆花饭,是为个甚?不怕人又拿‘血荐坊’三个字来嚼舌根?”
宫则书一笑不语。想来老刘断不会知这是他今日第几遭想起阿七来。许是连他自己也数不明白。十好几个年头,其间一桩一件,一人一物,早跟血肉浑至一处去,直往心坎儿上撞,已酿成个无限心事,时时作悲作痛。哪里要借什么景什么物的来磨这心神?
便道:“如今江湖上,对血荐坊有几句好话?‘血荐坊’三个字,原先长的什么模样,只怕早是遭抹成一塌糊涂,叫人辨不清楚。”
刘喜仁便不言声。
宫则书把脸一指,接着道:“我这脸露与不露,何曾妨碍过那起小人没日没夜乱嚼舌根?不露几下,怕这世间,真要忘记‘血荐坊’三个字怎么写。”
一面说着,一面拔步欲去。
刘喜仁踉跄几步上来,又道:“我这也算心疼公子。心疼公子的名声。这多年三灾八难的,来回折腾图个甚?一点不如当年能活蹦乱跳。好歹一步一步从祝老太爷的‘武鬼’儿子嘴里挖出点东西,得知替他罪的是个则七公子模样的人。你既把人割经断脉,弄成个痴傻废人,叫那武鬼再练不得一毫武功,则七公子的仇也算……得报。公子。你为血荐坊所做的,够良心,够道义啦。何必再去自苦不尽。”
宫则书心下一悸。
无奈干笑几声:“老刘。你不也说。名声。”言罢撷下斗笠,一望竟只剩漫天阴沉。接着道:“图个敞敞亮亮,清清白白。便是满身窟窿,也招架得住。三灾八难何妨。”
宫则书当时,不过志学之年。他往血荐坊“万里清辉人间如愿”八字碑前一立,两手空无一物。看来看去半日,竟解不过这八个字里的一撇一画来。何谓万里清辉?何谓人间如愿?他只是怔呵呵地胡思乱想:从此往后,血荐坊于这江湖万道,世间万般之中,为义者,当仁人怀大义。为侠者,当堂堂而正正。人人自当立在该是自己的那片寸地,守得住,有得回。
可如今再睁双目,觑视这熙攘江湖中,喧嚣人间下,这头乌烟,那方瘴气。偶然念及那碑中八字,倒也好像……无有难懂晦涩之处。
宫则书一时回神过来,蹙眉道:“老刘。我弄不明白。作什么偏生是阿七成那武鬼替死冤魂的?既敢是个官报官刑,却叫阿七尸首至今不明,竟也无一人肯察觉这其中荒唐?血荐坊又到底何因何故,非要遭此牵连,一夜除名于江湖的?不解这个中疑怪,难不成你叫我只往心底埋一把孤愤,捱成个心头魇魔,只管日日折磨自己。由得当年作歹之人泯着良心,天高气爽么?”
说着,嗖地遮上破斗笠。嘴上只管咕咕哝哝些什么,叫老刘十分听不明白。
刘喜仁步回酱油铺子,拾掇酱缸瓢盆之类。便正巧有人猛头一扎,问价道:“要三坛。且劳烦送至宁阁庄一趟。加钱不加?”
刘喜仁算是个老江湖的,一向处处提防。立时提腿回道:“老是老,腿能跑。若见着守庄的大人们,可报公子名讳?”
那人一笑道:“自然。在下单姓一个闫字。你便说,是专管灶头掌勺的老闫叫送的酱油。这一阵子庄里请来好些江湖朋友。客多,伙食自然怠慢不得。”
宫则书正一旁无心一瞥,便是个好巧不巧,一眼瞧见那人耳根子处一粒肉痣——极小不起眼,但若细瞧,痣上三根黄白毛发,参差不齐,过目难忘。
便在心下暗暗盘算道:此人日前从洞湖门出,在隔壁棋室沈老板前露下生脸,惨遭识破,遂自称是:“无门无派,无攀无附,一心只做洞湖门一蝇头门客。”可今日摇身一变,竟成个宁阁庄有头有脸的掌勺人物。岂不浑身上下的蹊跷?
尾那肉痣神秘客身后半日,宫则书方知此人大有来头——竟是个打浙东节度使府里自在出,挥头便往江湖各门各派自在入的暗桩头子。
遂啪地腾空过去,远那神秘客一射之地外,只一足点地落身。倏地风起叶落,阻他去路道:“闫兄。前脚方出洞湖门,后脚便踏宁阁庄。不怕忙坏身子。不如留下切磋二三,全当活络筋骨。”
不过三招,那人早已五官皱巴,唬得一个趔趄。弓腰稳身一觑,只管指人鼻子,口齿不清道:“哪、哪……里来的贼子祸害?”那打酱油时的神韵骨气早去得无影无踪。
宫则书垂眉一笑,道:“我竟不知,这天底下还有稀罕我底细的。你不用来回洞湖门和宁阁庄,只去阴司走几趟,便足你此生功德。”
言罢伸掌疾冲,横扫而去。
只听那人“啊”的一声,不及躲闪,脖颈上立时翻出三道血痕,整齐划一。三钩针一来一回间,人早已左抽右搐,痛快把命交代过去。
——此暗器甚狠。亦狠有狠招。青铜所制,针头刺钩二三,针身细软如丝,针尾坚硬如刚。天下器物,无不可穿刺,无不可缠绕。三根齐用,深浅有度,破敌颈中经脉,百无一失。
刘喜仁放不下心,尾在宫则书身后亦过半日。只见他把“阿弥陀佛”念了几百声,方才一步抢来,道:“天地良心。公子。大天白日的,作什么起这心思……”
宫则书正熟门熟路,將那人底细扒个干净。见老刘过来,脸不红心不跳,豁豁啷啷掷来一块令牌。道:“老刘你来得巧。这姓闫的是个妙人。竟能单凭几坛酱油,庙堂江湖闯个四通八达。你酱油铺子这多年不死不活的,不妨接下此人自在活计,倒不用老看人气色行事。”
刘喜仁登时心领意会。说话间,早已把人膀上袍子一把抓来,便往自个儿身上捯饬。止不住笑道:“公子。说话声气再多仿那姓闫的两分,添几个阴阳怪气,少说也能蒙那节度使府里上上下下大半年。”
一时收拾作罢,接着道:“公子。那浙东节度使府壁垒森严。曾跟血荐坊有过硬交情的官大人们,这些年又死死疯疯的一大堆。我扮作小厮侍卫往里探,一日撑持不住多久,愣是逮机会不住。不承想如此熬煎几百回,竟叫老天开眼,得下此人此物。公子。有这两样掩着,白日黑夜正大光明进出府里,不怕挖不出些当年东西来。”
宫则书点头叮嘱:“好生探查。小心身子。万事还有我在。”
刘喜仁便要去。方迈过十步,又调身回来。仿佛话中字字有毒似的,只管压沉嗓子道:“隔三岔五便跟你撞面那惫赖男人,查下个七七八八。”
宫则书听闻,眉梢一抬,双目放光,好奇道:“哪家的?”
“此人名叫全寄北,查不出门派师承。但此人身边总有个汉子,无底沟山头的头子陆丑山。大江南北,但凡腰间挂‘无底沟’牌牌的,尽唤这汉子作什么……‘陆教头’?总归是难有不听不从这汉子的。散士个个无良,急功近利,尽一头扎进那钱眼子里头去,专爱倒卖张三李四各门各派见不得人的事。陆丑山一派挖出的各路江湖故事,怕不是都捏在那男人手里头。公子。他时不时往你身上靠,图色图财,图哪一段陈年故事,未可知也。你学着多长一万个心眼子提防。”
宫则书遂心下翻来倒去,一阵琢磨。道:“颇有些意思。手脚长别人身上,还能去卸下来扔江里喂鱼不成。大丈夫能屈能伸,且叫他靠叫他贴,倒要看此人耍甚鬼把戏。”
刘喜仁登时眉眼一急,嗔道:“公子。你作什么生出这般装聋作哑的心思来?这天底下,哪个不是一摸清对方天大底细,能避则避的。你这……花闲工夫把对方当猴儿消遣,当真使得?”
“这个不比听那台上戏班子唱的更使人拍案叫绝?”言罢抬掌一指街旁横五竖六,零零散散,道:“老刘。打坏的摊子,你再帮赔几个。”
话音未绝,早已蹬腿拔步,一道烟走了。只落得刘喜仁无处可追,无计可施,只管把“顽劣无边”浑骂百遍不止。
全寄北正坐在不远一处破乐坊楼里,巧將街头这二人一尸看个明明白白。
遂闭眼道:“丑山。当年浙东节度使府借宫则七的案子大做文章。不过‘存谋反之心’几个字,便叫立足江湖许多年的血荐坊遭灭顶之灾。说书汉们更是个个高谈阔论,驰魂宕魄。说:‘古有魏公子为人仁而下士,食客三千。今有血荐坊不论贵贱,广罗侠士。节度使府以坊主侠肝义胆,多客,闻之怵惕,不敢铲之除之,又断难信之用之。一个江湖组织,以黑白两道,做至这般强大势力,坊主野心难驭,妄图染指庙堂,一手遮天,倒像是人之常情。’可讹言三及,便弄得坊间赋恶诗一首,大斥血荐坊行略卖活人的生意,诓忠良无数,有进无出。是个十恶不赦,干尽伤天害理事的鬼地方呢。”
陆丑山一听,回道:“公子。旁人的事,莫瞎操心。”
全寄北轻笑一声,又道:“丑山。他是不是也同我这般,捱过岁岁又年年,五内俱摧,性子便磨成一滩烂浆。嘴里只剩几许烈酒,却是吞断舌头,也尝那苦痛滋味不出。他是不是也同我这般,心底下只藏着好大一个望穿眼珠子都望不到底的……绝望?”
陆丑山便道:“我老陆的眼力劲,确实比不得公子凶恶。”说着不免用力一想,又道:“可从那对眼珠子里瞧得出来。他也同公子你,当是个真真实实,不惨半分虚情假意,不瞒半个真心真意的人。”
全寄北便又往那方向盯去,发了半日的呆愣,方才道:“丑山。你今日作什么说起人话来。”一语未了,早是独自一个下了楼去。
西江畔处,秋水长天。人来人往,船深船浅。仿若世间千匆百忙,尽汇于此。
宫则书只觉这日长天老日似的叫人疲累。便寻遣解闷,信步至此。不觉往一处书画摊前止下步来。
左右打听,方知是个琅琊郡有名的大书画铺子。往这江边摊子一铺,便十分无拘无束。一面与人散聊几桩江湖恩怨,一面低价讨要几个名士闲作,以作倒卖。
举目望去,好几十卷水墨书画沿江边,浩浩荡荡一排铺开。若肯一一细赏,怕是非捱至夜半不可。
宫则书正无心闲在此处熙攘,拔步欲去。忽闻一个男人声音迎头打来,避之不及:“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
宫则书一时不解——这男人何故弃那兵刃商贾不当,竟手秉灯烛,跑至江边改行做起书画贩子来。
正寻思间,却叫全寄北腾步过来,拦腰截住:“兄台作什么不看画便急着走?是这里东西不称心意?”
宫则书只觉眼珠子一白,拂袖回道:“此处无非卖些世俗庸常。横竖无几样看来顺眼的字画。”
全寄北埋头一想,道:“便是不急。我识一位雅士。此人有个私家库房,里头摆的,尽是大江南北各处搜罗来的绝妙好图。个个市面儿上难得一见的撼世动俗,保准兄台看得欢喜满意,无法不为之所动。”
宫则书笑而不睬。只一路走,一路随手提来摊中字画观赏。这个瞅瞅,那个瞧瞧,一垂眉,只见那画中落款“全秋池”。
全寄北一挤身,只管拍手叫好:“好画。天下万姓,兄台竟一眼相中这幅。怎知在下便是单姓一个‘全’字的?”
宫则书一听,登时将画卷撂与一旁,又随手提来另一轴。
全寄北立时又赞“好画”。一掌伸了白玉箫管过去,便往画中这个藏景那个近物,比划不停,口中直道:“《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此画既得此名,当该往这处并这处,须如此添插如你我这般人物。若不把功力往这上头使一遭,未免煞了这画中情意相投的景致。”
宫则书不禁一愣,十分不解道:“不过廊下几个花花草草猫猫狗狗,你从哪里赏出来的情义相投?”
正你丢一语我甩一句,没个开交。便见项可荆并一众武夫正行至此地。这头赏过一顿饭的工夫,那头鉴上一壶酒的时候。仿佛摊子里里外外,尽皆千年难遇的绝世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