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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书白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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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时多事,人亦难寐。秋寒渐次入枕,只一袭薄衾裹身,便足够把人冻得胡思乱想。
那《十二经》是有手有脚不成。打算捱到几时。
孔武平正歪在榻上,辗转悱恻,心绪闷苦。不过叹气三五口的工夫,早已翻来覆去百回不止,只管细嚼这话中无限滋味。他便是想:天下上乘武学奇功,诡戾之处多不甚多,何止伤筋动骨。《十二经》更不过一个小小拳学,即便是个有手有脚的旁门左道,当也有其破立之道。想来这身子持刀弄棒千百回,习武练招万余日,既从不曾入过什么邪魔,《十二经》里走火一招半式何妨。
孔武平心中念及《十二经》并这“手”啊“脚”的,越发因此痴心妄想,来回搓弄手脚不停。只觉身不由己,一席气恼酒涌似的往心坎儿上撞。受这一夜熬煎下来,竟十分不愿再日日苦捱,更不愿把井公楚满嘴肺腑教导之言,诸如什么“旁门左道使不得”,什么“年少轻狂酿险恶”此类,时刻佛经似的放在心上。
遂嗖地翻身下来,匆匆靸上鞋,拖了衣袍,一径鬼祟,行至井公楚书房东侧极偏处。
孔武平倒抽一口凉气,一阵摩拳擦掌。便往那窗檐处狠心戳下一指头。雅雀无闻间,竟变出个天大动静——只见双脚间触着什么机关似的,缓缓揭出个巴掌大的黑窟窿来。孔武平將心一横,手中一柄短刃,嗖地滑进窟窿去。原来是个长年累月挖攒下来的密道,只半臂长,却神不知鬼不觉的,直抵《十二经》匣子底处。
孔武平心下正突突的不听使唤,东张一锄,西望一耙,不敢轻易扬声呼气,生怕窃那东西不成,反倒没了葬身之地。可偏巧天遂人愿似的,叫此人今夜遇上个巧宗——花长老正秉灯而至,叫那井掌门一把揽进门去。
片刻事成。孔武平趔趔趄趄回至屋内,又歪在榻上,茫茫然痴了半日。方才又打开《十二经》匣子,仔细再三摸看百遍——整个经文不过寥寥数行图字。只一掌一足的地方,便足够尽数誊抄下来。
传闻《十二经》里武功,练至上等,是为正道——叫人成为开天辟地的武学大家,行侠作义,救死扶伤。练成偏魔,则坠邪路——叫人当个震天骇地的绝命魔头,邪门歪道,天诛地灭。对此经中种种玄奥,江湖曾有传:神功可盖世,邪道滋阴晦。伤穴缠奇疾,万世身不遂。
《十二经》中确也玄奥无数。其中一段广为人知的故事,便是一个名唤御子赦的江湖老辈,一世痴在这桩绝学上,白首伏案。终至走火,入了邪魔。
当年双陌帮中,御子赦年少轻狂,不甘立于帮中老老小小间,遭那日日揶揄。一气孤独之下,一朝离叛,独自一个要往大深山里头,寻绝世高人去。
不承想走不过短短三日路程,山中寒雾渐浓,叫人喘咳不停。御子赦正乜斜着眼,凝神驱雾。竟一眼觑得十步之外,一双晶莹剔透的大眸子,一闪一闪的。
小心欺近过去,才见是个侠客模样人物,浑身蓑衣,倚一株参天古树而坐。那双眸子许是生过什么奇疾,早已瞎至臭浊。那深邃中,星星点点,透几许瘆人白光。
御子赦一抬眉,见那古树上刻:汗血窟。
遂下死眼凝盯半日,绞尽脑汁,终得下个合意的论断来:这气虚奄奄的瞎子侠客眸子里,当是藏着掖着个天大秘密。
遭御子赦识破底细,瞎子侠客自是死命护那眸子。御子赦却不依不顾,二人树下十分纠缠。
御子赦欺他是个眼盲,功夫上处处短板。不过十招不留情面,便叫人一头栽在掌下。
瞎子侠客双掌往土里摸弄半晌,七颠八倒抬起头来,指他鼻子道:“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今日你从我眼里夺出《十二经》,便要记住一件事情。江湖险恶,人心难驭。善恶之报,若影随形。你不管怎么做,都切莫生出狼子野心,企图靠此物吞下整个江湖。你用此物把狼子野心喂饱喂肥,犯下歹事,便要遭它反噬。天底下最可怕处,不是你用此物怵慑旁人,争得个唯你独尊。而是你因此物犯下歹事,叫你走尽邪蹊,惧怵生生世世,惶惶不得安宁……”
御子赦心急《十二经》中玄奥,却见瞎子侠客竟无半分侠士气度,满口书生教言,十分不愿往下细听。不及人闭口,只一句:“大侠莫怪,大恩来世再报!” 便一掌劈在头颅。登时惊云四窜,两只似玉似璃的坚牢东西豁啷豁啷几声,滚翻在地。
御子赦早已满头是汗。咬牙把那东西又摔又砸。往里抠抠捣捣,掏將出几片篆满奇怪图文的甲骨。拼拼揍揍,竟有一掌一足大小。
御子赦欢天喜地半日,嘴上只管胡言乱语道:“原来举天下绝世高人,尽皆疯魔阴狠,当真有人把自己脑袋当任器使,戳坏双目,为的竟是藏进这么一阴诡劳什子……”
从此往后,御子赦便闭关在那古树后的深山洞窟里,不见天日。日日少盐少酒,只管勤钻苦练。
“《十二经》拳学,上篇字字歹矣,旁门之道。此功练至穷极,骁腾无阻,万里横行。一嗔一怒一断喝,敛神敛心真气阔。万气沉于掌,游拳聚死生。一拳衰内气。三拳惑心脉。五拳连下,经络寸断。痫瘛自脊而下,行至周身……下篇尽皆晦涩,诡秘莫测,穷之吾生,恐不得悟其中十之一二。”
御子赦往土里走笔题下几行字。转念一想,又一指胡乱抹开,生怕其中精义遭人看穿看破似的,惴惴难安。
年年复年年,如今算来,御子赦也该至期颐白首之年。却无一人见他破阁出关。
江湖便都传——怕是走火入魔,早疯死在那山洞。
作什么疯死的呢?
那花见原是个同为双陌帮师承的人物。一日有意无心的,忽提起御子赦此人此事。井公楚登时心生敬慕,非独自一个前往深山洞窟,寻访这位老辈不可。不承想,井公楚此一去,竟將《十二经》半块甲骨讨要过来,更捎回个冰冷消息道:“御子赦一时解那下篇玄奥不出,心有一千个悔恨,一万个不足,终酿成个百疾缠身,疯癫而绝的命来。”
井公楚一面逢人便哭天泪地,倾诉一回御子赦的疯癫骇人模样。一面將《十二经》捏在掌中,放在心上。只觉武林称霸而位及江湖一主,指日可待。
而后求来古来夕和宫禄封二人之力,习得上篇拳学,井公楚终于凭一身拔山盖世、吃人内力的古怪功夫,敌手难逢,风生水起。一举登上洞湖门掌门之位。
于众豪杰前,抛洒肺腑道:“《十二经》当真是个歪门邪道的凶险武功。非如我这般天赋异禀,断练它不得。且不说难铲敌手,坐不起这高位子。一个无心,熬成御子赦那般疯癫人物,为祸江湖武林,岂不罪孽深重。”
井公楚目睹这一派鼎沸,苦尽甘来,情不能禁。不免淌泪回想那年那时,少入江湖,无师无门,日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凄惨形景。只觉道不尽心中又悲又喜,又怜又爱。恨不能一鼓作气,往浑身上下狂篆百遍《十二经》中图文,以志今时今日的得意风光。
思及至此,孔武平慌慌张张紧锁上门,任随哪个来叫,也只敢装聋作哑。不觉间,枕着那经文甲骨歪来倒去,一宿竟不曾合眼。
这厢,方出宁阁庄。宫则书正冷眼旁观——古谷与项可荆二人互揖寒暄,已去一壶酒的工夫。心下只管啐道:分明彼此看不对眼,作什么硬装深情。
遂转身欲去,却叫古谷一把截腰揽住:“往哪里去。若非我这眼尖,三五周旋,你早叫那姓项的盯住,疑天疑地,疑你在不安好心的尾他。”
宫则书哭笑不得:“古大公子。你半路杀出那天大一嗓子,不止那姓项的,全街坊闹市的人都往我身上盯。”
古谷笑道:“蹭那姓项的一顿好酒好菜,倒也值当。你作什么不多吃几口?你尾这一路,可是摸出什么名堂来?”
宫则书道:“一言难尽。”埋头想过一会儿,接着道:“大雾林子的杂草道遭西岭阁封死,宁阁庄正丢一笔大买卖。项可荆手底下那几个武夫,在书画摊子购下暗器,欲生事端。这倒也算不得大事。只怕有人借此浑水摸鱼……”
正说着,却叫古谷不由分说,一掌薅来,扯下袍子——只见后背碗大一块烧疤上,又添指粗一道血痕子。
宫则书一掌按住,不解道:“大天白日的,你作什么也这个德行……”
古谷把脸一沉,只管质问道:“今回陇山派的事,井老头虽掷你黑骰子,却不曾逮你去做那绝人性命的买卖。这道血痕印子,作什么来的?你是嫌你这块烧疤难看,便故意这般能耐的,尽往背后长眼长手的?是能往这大疤上刺出几个锦绣河山来不成?你往死里叫这身子积伤不断……我一旁看着都觉浑身难受。”
宫则书怔怔的不言声。
古谷收过手来,转过背去,直摇头道:“阿书。我岂会不知道你的。一道血痕,一段伤人伤己的故事。可今回洞湖门挖空心思,牵扯进这许多人事,一门心思要害陇山派。我左思右想的不安。总觉着,难保不会扯出一大串脏心烂肺腐肠臭肚的事来。既不再关你的事,你便转身出来,不去往前蹚那浑水。何苦困死在里头。”
宫则书將“脏心烂肺”并“腐肠臭肚”回味一回,不禁一悲一呆,便去半日。方才收拾住衣袍,捋顺了鬓发,道:“是啊。分明只是去请来条老蛇。却怎么觉着,自己比那脏心烂肺的还不如?比干那黑骰子里腐肠臭肚的买卖,还当遭天打雷劈呢?”
言罢,忽地大笑几声,高声道:“你说,这要是以后有人上门寻仇,我也能心里有个数不是。可不能叫寻仇要害我的人,比我这疤上的血痕子多。那岂不是吃大亏。”说着,伸掌拍几下古谷后背,接着又道:“古谷。你是不知道,黑骰子里那起人,不论好坏,死到临头,都会立眉瞠目大骂一句‘你狼心狗肺不得好死’。想来这世上千言万语,最不顺耳者莫过于此。你不曾听过,便一辈子也不去听。”
古谷见他这般扯东又扯西,便不再言声。心下十分明白——自己说的话,好像字字不起眼似的,从来不曾有一个字,会叫这个人往心里头去。这多年,不过只各自图各自的清醒罢了。
宫则书仿佛看破他心思一般,埋头苦笑一声。
古谷不及大骂一句“疯癫”,人早已丢下一万个“不必挂心”,扳鞍上马,压地飞去,展眼无踪。
方行至大雾林子外,一处说不上名字的偏镇,忽觉饥肠雷鸣。只好下马,寻至一汤面摊铺坐下,浑叫道:“店家。来碗削面!”
便在此时,旁的桌竟款款步来一人。四目相对地拂袖坐稳,才道:“兄台喜吃削面?”
宫则书眉间一紧——那全寄北仿佛撞上个什么天大喜事,正满面扬春,贼头贼脑地挪近。心中不免一顿担惊受怕,深以为这惫赖男人又欲抢人酒食。遂又摆手叫道:“店家。两碗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