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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对床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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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发白。花见满眼迷糊,闷昏昏见这一屋子的敞亮,痴醉似的道:“不错。阿平是块上等好料。竟早已悟识出什么‘患难’,什么‘兄弟’,统统不过过眼烟云。恩客也好,仇家也罢,逮住旁人嘴里蹦出的三言两语,捋出个收拾陇山派的法子,才是正经大事。老井。你夜里头,大可睡一万个安生觉。”
言罢,独自一个闷笑半日,方才咬字清晰地吩咐道:“老井。久未走访天地庄,想念简庄主得很。你去把阿仲叫来,我与他开坛酒来吃。”
井公楚心照不宣地会心一笑。回道:“花长老能掐会算。我竟不知阿仲本事,竟能攀上狼山派的徐老掌门。头先靠他二人这等私下交情,往海客馆一宿闹腾,也算酿成一桩正事。里里外外,前前后后,足见阿仲比阿平心中有数十倍。那古道口行不通畅,再趁势觅旁的道儿,计议便是。此事交给阿仲去办,我是一千一万个放心。这便安排。”
话音未绝,井公楚生怕耽误良辰吉时似的,早已夺门而去。
不过三盏酒工夫,便见贾仲扳鞍上马。独自一个颠簸跋涉,挨饿受渴二三日,行至天地庄前。
简无迫仍杵在百子柜前,雷打不动,风吹不倒。贾仲脸中阴晴不定,时好时坏,一捱便去半日。犯饿犯渴,难忍道:“简庄主。这百子柜作什么如此潦倒不堪,上上下下不见花半点心思。怕不是那匠人敷衍糊弄,往杂草地里头薅来藤条几根,胡乱织筐百十个,一垒一扎,便算了事。叫那千奇百怪的草药串出味去,岂不祸害。”
简无迫一听,心下翻来掉去三回,不禁唬得一颤。方转身,不紧不慢问道:“要哪种药?”
贾仲便三五步上前,将百子柜中药材挨个摸去,这把闻一下,那把呷一口。直摇头道:“我要的,非大雾林子杂客道上生的奇珍野药材不可。天地庄的镖队,肯走这趟不走?”
简无迫双目一觑,忙摆手撵走左右弟子。一掌揽腰过来,两指掐他喉处道:“你底下憋的什么坏心思?洞湖门九日镖局是叫人捆了手脚去,当真非真金白银不押?花长老这番盘算,是叫我天地庄运救苦救难的药材,还是送害人绝命的刺客?”
贾仲鼻子里笑出一大声来。又咳又呛道:“简庄主作什么反咬一口。今回地龙老寨的乱子,也是你天地庄的镖车先起的坏头。邪火熯天炽地,早已成了歹势,如何扑淹得下。简庄主妄想把自己摘个一干二净不成?”
简无迫垂头不语。只在心中又将那曲子翻来覆去吟唱三回。一面恨不能巧將花见扒皮抽筋,神不知鬼不觉把他歹恶肺腑示众,一绝他这般纠缠不休。一面却又怕他满心满口臭浊,东溅一头西洒一地,反啐上脸,触及陈年心事,弄巧成了拙。烦扰更甚当年。
便松下掌来,一笑道:“云咸老贼老奸巨猾,往我镖车里的药材箱子上乱贴曲子造事,作得江湖不宁,算是我天地庄疏忽。”
贾仲一心只在奇珍药材并车车马马上,哪里肯管肯听云咸如何如何。只从怀里摸出一只锦囊,急急递去,叮嘱道:“花长老的吩咐。”
简无迫立时七手八脚取出里头信笺。只见上下几行:快车良马十对。空药箱三十。八月十二夜丑时。龙潭客栈西面空坝子。不得耽误。
遂將“空药箱子”往嘴上念叨百遍,蹙眉质问道:“老东西是要做埋伏的歹毒事,趁乱绝陇山派。却不忘把自己摘个干净?”
贾仲一口回道:“简庄主你先不慌。洞湖门办事,自成规矩。不留半条活口,从不落人口舌。断不会有不相干的眼珠子,记住天地庄的车马曾往那大雾林子走过路过。即便当真叫哪个不长眼的撞见,天地庄镖行无处不在,也自有说法。除这锦囊,花长老只管叫我带一句话来:‘拿出当年同生共死的底气。’”
简无迫唇角一颤,眼宿嗔光。生怕那锦囊长腿儿跑了似的,只管咬牙恨命地紧捏在掌间。咕哝道:“老东西不扯当年事,便一切好说。”
——整日过去,却是亦发胡思乱想,亦发吞这口恶气不下。
踏野人湖出来,仍是大天白日。贾仲往怀间一摸,不免触到个皱巴巴湿哒哒的笺纸。忍不住掏將出来,逐字念过,痴笑半日。便不叫身下老马喘上半口气,只管一道烟的,往会稽郡回奔去。
展眼又去二三个日头。当此日正时分,贾仲方行至龙潭客栈处,飞下马来。却叫云咸并三五手下,“哎哟”一声响亮,几头撞个满怀。
贾仲回神,四下溜过一圈,忽地大笑道:“云寨主。身子可还添痛痒不添?上回海客馆里那一口恶气,想来云寨主尚不曾吐个干净,便又叫那姓施的于古道口前再塞嘴里一口。我贾某一派事非干己则不管的人物,都实在看不下去。”
云咸一听,如鲠在喉。悲痛愤恨又清楚明白的记上心来。便十分见不得眼前这男人一对鹰眼珠子,挥来晃去。不觉心中闪过一计。张口道:“贾大侠。是我老云有眼无珠。赫赫洞湖门,其中虚实明暗我是捋不清楚,也无力再究再探。可贾大侠人品行事,实在……”
贾仲一听,十分不解这话中何意。又见云咸言辞闪烁,姿态扭捏,不肯往下细说。登时心如刀绞,问道:“实在如何?”
只见云咸提腿一拍,往客栈抬腔一大喝,又哗啦啦呼来寨中弟兄一排,不下十五六七个。便是一人一句,妙语连珠,咭咭呱呱,赞赏不绝。有叹“贾大侠义侠泼天”的,有羡“贾大侠情似海阔”的。有的无的,洋洋洒洒,说了一地。
贾仲早已晕头转向,如听八音迭奏一般。便是想:洞湖门人多口多,纵是揽下千功万劳,亦难见如此直白的奉承排场。竟不想他区区老寨,海客馆内不过几眼工夫,竟能洞察至此。一腔坦诚,令人洒泪佩服。
如此想来,不免往心下发一大狠。抓过云咸的手便道:“云兄弟。”
说着,怀中摸出一个锦囊。点拨道:“送上门来的好刀子,还不快揽过去。”
云咸心中迟疑不断,却也二话不说,接过锦囊,取出里头信笺。只见上书:甘草十箱,辛夷十箱,苦参十箱。
贾仲道:“西岭阁向天地庄要下一批奇珍药草。切莫辜负良机。八月十二夜丑时,龙潭客栈西面空坝子,有的是快车良马并空大箱子来。你赶在中秋前夜丑时,运至大雾林子界碑处。自有我门中弟子前往接管。”
云咸思虑片晌。小声问道:“贾大侠。这是要把乔装成镖头的机会让给我地龙锤?”
贾仲见云咸摩拳擦掌,心中甚是欢喜。道:“寨主明白人。夜黑风高的,寨主押镖走杂客道,一不小心把前来会姑娘的施掌门或撞死,或踩死,都说得过去。镖车药箱子里,都会是我底下的高手作伏,断不会舍你老寨兄弟半根汗毛。中秋前夜,我亲自接你。”
云咸遂满口应承:“贾大侠深明大义。实在不能不恨一回相见之晚。”
一语未落,贾仲早已上马。云咸东张西望良久,方才摆手,叫身边手下个个蹲下。
嘀咕道:“洞湖门素来野心不退反增,见不得别家显达。仔细想来,上回在海客馆,竟没叫姓贾的一鼓作气顺道儿使巧弄死,算你我福大命大。眼下又弄这一出弯弯绕绕,哄宁阁庄作孽去挑西岭阁,构害陇山派,企图来个几败俱伤。再诓我地龙老寨当个添丁补刀的,硬是把自个儿撇得干净。天地庄这趟镖,老子押定了。便是取不到施伯歇的狗命,也是个绝顶机会,叫那姓孔姓项的有个交代。只是,药箱子里头不用自己人,反倒去藏什么来路不明的高手,岂不辱人太甚?”
遂凑拢一堆,唧唧咕咕交头接耳半日,方才又放心大胆招摇过市去。
这厢,斜风细雨。宫则书又一觉睡翻在海客馆瓦檐上。
眉眼朦胧间,他便是想:这多个年头往洞湖门里一栽,灰白红黑,风霜雨雪,各路江湖颜色伎俩,什么不曾往身上抹过一把两把。事成过去,只用力掸了干净便是。唯独今回这桩,分明也算头脚一滴不染。可喧闹至此,偏生叫人愁疑固结,耿耿于心。其间烦绪零七碎八,抹不掉也难消去。
正胡思乱想,头一歪,竟一眼瞥见街中一地浑身不对劲的——薛刀疤、小畜生的老相好、宁阁庄庄主并几个面生粗糙武夫、廖红束——这个挤那个的,求神拜佛似的往馆里涌。
原来,正是一炷香工夫前,一眉间带疤的江湖客往海客馆门口一立,对着馆里姹紫嫣红,踟蹰不前,痴望半日。
便见一个阴冷声音打来道:“刀疤。作什么独自一个立在外头淋雨。辜负里边大好光景。”
薛游扭头一见,竟是贾仲的老相好钟速水。
薛游抬掌摸几下眉间深疤,往钟速水耳根底下一凑,道:“我家方凛姑娘近来眉间心上,尽是愁滋味。这地方的男人,情孚意合的红粉知己,对床听雨的手足之交,什么样的见识没有。便来打听打听,怎么讨人欢心。”
钟速水闻言,捧腹半日,方正色道:“当真叫你为难。方姑娘可是又在因谯阁主那坨心肝肉情思郁结?”
薛游正神魂不定,无心言声。便见钟速水又来捏他膀子道:“你说巧死不巧死人?你家掌门惹出祸事,叫谯阁主一怒之下封阁。堵住大雾林子的杂客道事小,堵死宁阁庄庄主的大好生意事大。项可荆那个铢施两较的崽子,怕是坐不住。”
薛游听来听去,不知巧在何处,便问:“只为一桩生意,宁阁庄是要反什么天不成?”
钟速水又近一步,比划道:“鹬蚌相危,我乘其弊。你尚怕吃不到谯阁主的心肝肉?你家掌门痴子成性,甘心首疾。哪怕人是个死的,魂儿也得往西岭阁扎下根来。刀疤你随自家主子入杂客道。花好月圆时分,项可荆正巧反天起乱。你一不小心把那心肝肉或煮臭,或炖烂,都说得过去。”
便在此时,项可荆并一大摞武夫模样人物,叫那廖红束一阵推搡,强抢民女似的,三呼四喝引进馆去。
薛游乜斜着眼,一见此人老谋深算的威风气派,登时神归魂回。一面急撵上去,一面摆手道:“钟兄。莫站外头,辜负这大好光景。”
宫则书目送一地人入至海客馆内,方觉风狂雨横,浑身早已雨打鸡一般。便忽地记起钟速水此人此事来——每逢泥泞雨日,此人定要闲来无事,书一纸“泥泞非游日,能来同宿否”,冒雨寄至那小畜生手里。小畜生將那皱巴巴湿哒哒的信笺擎在掌中,掖在怀间,定要喜出望外一回。并当场奋笔疾书,以“阴沉好睡天,听雨对床眠”回之。你来我去,寓情于诗。交往甚密,无所不至。
眼下正是个绝顶天气,可姓钟的作什么独自一个往这海客馆来?竟甘愿弃那小畜生不顾,改与那刀疤脸对床听雨不成?
如此一想,宫则书甚觉心下忐忑一突。立时收好酒壶,胡乱拢几下苍灰袍子。一个腾身下去,攀在墙根正往里钻。却见对面街头蜷着个病儿——瘦骨嶙峋,莫声莫响,双目呆滞不转。右手指头往唇间一搁,击打不止。似张口有话却又言不出声,奇状无可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