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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家人 ...

  •   病房的门终于被敲响了,深红色的高跟鞋像是连绵的血迹,随着鞋跟和瓷砖的磕碰蜿蜒到我的脚下。
      一秒钟,两秒钟,僵持的时间顺着我的耳道沉闷地回流。时间是不会发出声音的,钟表的嘀嗒声是它的.呻.吟,发条被拧动,哪怕它无知无觉,也没法挣脱。
      时间躲藏在这漫长的静默里,纸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碰倒了,心脏被摔碎在床单上,剩下的水成了它惊颓的眼泪,洇进布料里。
      我无法发声,我是四分五裂的旁观者。
      温垂夜的手没动,我也保持着这个姿势,她的脸却没能出现在我的眼睛里,我的眼神落不到实处,总是在想诗经,和淌过耳边的时间。
      她的声音被时间阻拦了好一会,同病相连的我们总会在某些事物上统一战线。
      我吞咽着它的灵魂充饥,融化进四面惨白的围墙,渗进温垂夜的指缝和下陷的床单里,睥睨看我空荡的躯壳。

      我被神经驱使着笑出声来,她似乎更习惯我的沉默,被我的话语钉住脚步。
      我扯下来了一根头发,绕在手里,又扯断了咽进胃里,像是在咀嚼一根松脆的琴弦。
      “阿姨,其实你用不着拿夏郁的话当圣旨,他巴不得我死在这呢。”我笑着,被温垂夜抱得更紧了。
      她的视线巡梭在我的脸上,脸色开始变化,地上的血水涌动起来,这里是欢腾的炼狱,那些陈年腐肉埋过我的胸膛,被我的骨血豢养,它们纠缠着我,当然也不会放过她。
      ——韦无仪

      她死死盯住温垂夜,我当然知道,这是她惊慌的前兆。
      温垂夜的手越收越紧了,我的头发碰在她的鼻梁上,被我卷起来,顺着小指绕了一圈。
      我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笑够了之后又变成低喃,我把声音放慢,又放轻,像是在哼一首歌。
      “温温……”我这样叫她。

      她的手开始抖了,我感受着她的颤抖,这称呼太久远了,在她还没有成为我的“妹妹”之前,她这小名的出场频率很高,我也叫过不少次。
      “你记不记得,当年我爷爷教我们《诗经》,背的那首诗?”
      她摇了摇头,我当然不会理会她的颤抖,我就在她怀里啊,她快抱不住我了。我的手摸到了她心脏的位置,她的心跳被我感知,又被我攫取。
      “那首诗,叫‘相鼠’,想起来了吗?”我的手黏在她的胸腔,慢慢地笑出声。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下一句是什么?”
      她摇着我的手臂,终于抱不住我了,我擦掉她的眼泪,“别哭啊。”

      我在她的眼睛里,欣赏疯癫的我。

      韦无仪的脸色彻底变了,她的嘴唇发白,叫我,“夏坠!”
      我抹着温垂夜的眼泪,她装不下去了,我疲于应付,对这样的结果喜闻乐见。

      我还在持续着这个怪异的姿势,时间在这怪异的亲昵里渗漏出来,瓷砖的裂隙开始延伸,她飘荡在我的余光之外,沉没在血水里。
      “我说了,夏郁巴不得我死在这儿呢,韦阿姨。”
      我擅长在她气急败坏时抛弃感知,这成了她口中的逃避,却让我乐在其中。这时候的温垂夜更像由她堆垒的时间,流失在我的过往,又同我悱恻。
      于是我如愿以偿,听见她摔门的声响。钟表的僵硬被我捕获,它举着断开的秒针涂在我的眼眶,我伸手抓住它,又像是毫无所觉,温垂夜的眼泪在我的指纹里干涸,她的眼睛明明在躲闪,可眼泪却贴合在我的手指上,被我的拇指收容。

      我抹开她的眼泪,蹭在她的侧脸,自言自语一样喃喃起来,“半年了……”
      “我妈妈都离开半年了,你说,韦无仪出轨夏郁那时候,她是不是看到过啊?〞
      温垂夜的眼泪像是流不完,她摇着头,嗫嚅着看我的眼睛。
      “我不知道……夏坠、姐姐,我不知道……”
      我的心脏开始回流,时间和她的眼泪一样,落在我的掌心。我成了捕捞情绪的人。

      “你不知道……〞我依旧在喃喃,扳着她的肩膀,她的瞳孔嵌进我的眼眶,我眨了一下眼睛,对着她摊开掌心,兜在手里的眼泪变成模糊的镜子,又很快渗进我的掌纹。
      月亮总是浪荡的,我的掌纹在它的目光里生出躯体,孕育着眼泪和残缺的镜子。
      我躲进纸杯里,捧着自己的碎片,“那你为什么哭呢?”

      我借来她的眼睛,月亮早已餍足,身上沾着潮湿的水,连同我的体温。
      我的手开始侵蚀她的皮肤,剐蹭顺着她肩膀堆叠起来,“是你觉得委屈吗?”
      纸杯的檐壁扯着我的头发,我无法被拼合了,“觉得这不公平吗?”
      温垂夜还在躲闪我的目光,她无法直视自己的眼睛,就像无法捡起亲手打碎的太阳。
      我仍然扳着她的肩膀,看见我被自己拉扯着拖进纸杯,水流扼住我的脖颈,我被岁月席卷,淹死在不可触及的明天。
      “你们给我时间了吗?”我的声音浸泡在黏稠的呼吸里,起伏都无人问津。
      “我从我姥姥那里回来要坐两个小时的车,回了家各种乱七八糟的行李连收拾都来不收拾,结果上楼就看到了你妈和夏郁的活.春.宫,多精彩。〞
      温垂夜蹭到了我的头发,颓圮的栅栏围困住我,乌鸦滞留在我的皮肤,啃食着我的眼睛,留给我空洞的眼眶与被风干的黑夜。
      我和从前一样,失去了对于流动和空间的感知,嘴唇触碰着咬在指关节的皮肉上,再被一片阴翳遮蔽。
      “第三者明目张胆地进了我家大门,还没两个月,我妈妈和夏郁就打完了离婚官司。”
      我吞咽了一下口水,试图稀释喉咙里的风,但我失败了,它和时间一起堵塞住我的声带,我无计可施,等时间变成刽子手,风心甘情愿地做它的奴隶,慢慢地腾挪着我的咽喉。它们总是喜欢这样,像是在同我的声音温存。
      “你告诉我,他们俩是什么时候出轨的?你爸爸又是什么时候和她离婚的?”
      我张着翕动的眼眶,捻磨了一下她的虎口,她的头发总是和我有牵扯,被她自己扯断,用来偿还我的感官。
      这么做显然是有代价的,而温垂夜总是后知后觉,她又开始颤抖,惊惧就藏在我的手掌里,随着我的捻磨暴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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