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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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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温度开始流失的时候,我就是被摔碎的太阳。
温垂夜嗫嚅着,我知道她说不出话,像半年前一样。她说什么都苍白,但回忆总是不可避免的,那些烂事又拖住我的脚踝,像荆棘腐烂在血肉里,又黏连在一块,把我撕烂了又粘起来。
我想她一定是看着我的,但是我并不在意,黑夜是我的遮盖,我是一片腐烂的苔原。我甚至还在笑,“或许,我要先问问你,怎么进的我家?”
我听见很空旷的水声,她的声音在水声之后,飘荡过很远很远,像被打磨的砂纸,“我……夏叔叔担心你,但是你不愿意见他,他让我来看看……”
她的谎言向来拙劣,我又开始头疼,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扯了扯唇角,那些我没有办法平息的焦躁找上门,我咬了一下右手,把骨骼当作皮肉。
我并不意外这个答案,只觉得恶心,夏郁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别的没学着,这个倒是学了个十之八九,也很会猫哭耗子假慈悲。
我闭上眼睛,声音却还很清晰地传出来,“但凡你说你是来送书的,我都可能会可怜可怜你……”
我又听到她的哽咽,她总是哭。而这一次她在试图阻止我,“夏坠,你别这么说……”
我终于笑出声,水声和天花板将我的癫狂一览无余。
我感觉到她的手挨近我的脸,被我一下子挥开,我笑够了,才发出点人的声音,“温垂夜,你这是知道我爷爷不待见你,所以到夏郁那里曲线救国?〞
她慌张地辩驳,但我不屑于对她掩饰我的恶劣,我的声音钻进她话语的间隙里,无孔不入。
“人贵有自知之明,你既然这么清楚自己和你妈是一个德行,我是不是应该给你颁个奖?”
她又凑过来,想要抱住我,哭得不成样子:“夏坠,你别这样……我求求你……”
我很想推开她,可我没有力气把她推开了,我的手垂下去,闭着眼睛,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得缈远,我听着耳边的鸣音,神智被失重的感觉蚕食。
我只记得脸上有湿黏的水渍,混乱中不知道被谁擦去了,这是我最后的感知。
我在疯癫的黑暗里堕亡。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当我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医院的病房里。
周遭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太过熟悉,可我向来对医院没什么好印象,这里是解救求生者,却困住向死者的地方。
我昏昏沉沉,周身都有如炭火一样的燃烧起来,消毒水的味道实在刺鼻,把我包裹起来的时候像是无法挣脱的茧。我尝试着屈起手指,可只有一阵轻微的刺痛传来。我提不起力气,嘴唇嚅动了几下,也发不出声音,只是干渴地发苦。只有模糊视线所能及的方向提醒着我,我还在输液,并且我旁边有人。
这种状态并不好,我甚至看不清守在病床边上的人是谁。
这感觉十分荒唐,我像一个废人一样被禁锢在一张床上,嘴唇成了皴裂的碎片,诡谲的烟影束缚住我的手臂,留下空洞的躯壳和起伏的灵魂。
吊瓶里的液体顺着输液管流下来,淌进我身体的脉络,我像是靠药液续命的枯树,无法生芽的枝干在日复一日的痛苦里苟活。
我的指节蜷缩起来,靠着血管的刺痛缓过脑子里一阵嗡鸣,视线才终于清晰起来,我将头偏向右侧,用眼神撕扯着那扇门。
苦闷的药水将我溺于其中,那是我唯一能逃生的地方。
我终于攒够一点力气,压着床单慢慢地坐起来,才发现我的右手正被人抓握着。
我动了动右手的手指,指甲刮蹭到她的掌心,这触感太熟悉,我发觉自己其实是很想苦笑的。
温垂夜啊,温垂夜……
造化弄人啊,时隔半年,她还是抓住我的手了,在一张禁锢我的病床上,垂下来的头发蹭在我的指骨上,像划过手掌的鱼线,留下一大片不能得见的割伤,在荒殆的田野中挤出浓稠的黑血,滋养了一片荆棘,用锋利的尖刺围困着我,我在鲜血淋漓的囚笼里躲避月亮。
窗帘没拉,窗边透进来的光黑沉沉的,天还没大亮,叫醒她的可能性为零。
我低头捋了一下被我压皱的床单,右手伸开了,指腹抵在了她的掌心。
她的睡相照半年前没什么差别,抓握住我的手,头发蹭在我的指端和手背,我撑起身子,靠在床头,血液流经我的眼睛,嗡鸣的天花板得以安静下来,周围变得空旷,我闭上眼睛,寻找她的呼吸。
时间变得浓稠起来,不受控制地从我的眼眶滴落,被我突起的腕骨兜住,我抓了一下病号服的领口,试图缓解滞塞的呼吸。
昼夜,时间,情绪,躯壳,一切都在我的掌心里流失,背后的垣墙倾塌,白花花的泥浆沾在我的后背上,阴湿的水渗进我骨骼的缝隙,我向下陷落,手指开始痉挛,密匝匝的雨水从额头砸落,我离她的呼吸很远,落在我指端的发丝成了唯一的实质。
我终于被淹没,溺亡在天花板里。她抓住我的指甲,用干燥的掌根缝补起来。
她的声音晃荡着,砸进我湿陷的头发里,和水声一起消融。
我眨了一下眼睛,看见她摇晃的手。
她抓着我的手,发丝黏在我失真的瞳孔,变成模糊而缓慢的映像,逐帧脱落下来。
四周变得空旷起来,我的眼睛是被摔坏的碟盘,而我在拆解她的字句,拼成一句完整的,方便我理解的话语。
门把手,白服,消毒水,记录本,天花板里的吱呀声,手指,温度,一切都在倒带,我撑着头,去够柜子上的水,抵抗干涸荒废的声带。
她放下手机,放在柜子上,毛绒绒的白球顺着柜子檐边淌下来,变成一条河。
她居然还能腾出一只手,我看到水了,她的声音挨近我,我听见钟表的滴嗒声,液体流进我的嗓子里,我终于开始分辨虚实。
“你说什么?”我咬住纸杯的边缘,没去计较她的手。发音对我来说有点艰涩,我不想再重复一遍了。
她的手又碰过来,凝滞的铁锈沾上我的骨骼,我空旷的架构和她的手指磨蹭着,凹陷的皮肉被指骨烧穿。我碎裂,散落,再被拼凑,变成月光的残骸。她捧起我散落的余烬,像是吞噬太阳。我看见穿透我的波纹,她的声音是劣质的烟草,呛过我的咽喉,我听见夏郁,听见人而无仪。
于是荆棘塞住我的头颅,被我拽下的头发掉进纸杯,水开始浑浊,天花板里多了颤抖的人影,高跟鞋踩过我的腿脚,没有人宣判我的死亡。
但病房门在我眼前,被敲响的时候,我在她的拥抱里泯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