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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学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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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一次在黑暗里悄无声息的死亡,这一次谁都没能发出声响。
我们从小就认识,她现在就在我隔壁班,她的班主任就是年级主任,我当然知道她为了什么来,只不过我实在不想因为这个多废一句话。
一中像是罪恶的乐土,打着教书育人的旗号,让所有人饮鸩止渴。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像是漏掉的破风箱。
“我的假条是年级主任批的,因为身体疾病和心理问题休学,返校时间视病情恢复情况而定,你比谁都清楚。”
她怔住了,就在我旁边,像是丢了发条的木偶。
我听见她的声音,“那……不能回去吗?”
我扯了一把头发,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要烧起来,这在我看来就像在地狱一样,我觉得她在讲一个无比空洞的笑话。其实我并没有回答她,但我的声音却钻入她话的间隙里,无孔不入。
“你自己能不能多一双耳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屁话?我报的名,我写的东西,是人家自己把我淘汰下来的,我他妈还回去?!回去干什么?给我后边的改剧本拿署名权,看着你们去培训?!”
我把枕头摔下去,“我他妈不稀罕!”
我从来都不想上学,从来不想,在我看来,一中就像是空心的木头,被蛀虫啃得烂透了。
我还记得我到那去的第一天,因为贫血趴在课桌上,倒数第二排,最不起眼的位置。
其他人都在自我介绍,乱糟糟的很吵,我拿一根手指绕着头发打卷,我的头发是地里被折断又踩过的枯枝。
坐我前排的是个男生,上台的时候有点忸怩,我听他说自己叫徐福记,想到了曾经我很爱吃的糖。
——虽然现在是离不了了。
我等他下台,支撑起身子想要走到讲台上去,对上了他探究又隐晦的目光。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无所谓。
我听见老师叫我的名字,“夏坠”
是个女老师,我被她叫住了,听见她说,“你坐吧。”
我没有力气,但还是冲她笑了一下,尽管那个笑很苍白。
但不可否认,听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非常庆幸,以为自己躲掉了某些需要绞尽脑汁的烦人东西。
但下一秒,我听见她说,“是这样的,夏坠同学身体不太好,老师希望大家平时能多多照顾她一下,她的腿有残疾,希望同学们在平常的学习生活里也要体谅她一下,让一让她。”
她还笑着,很和蔼的样子,但我那一瞬间一定是僵硬的。
我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许多人的目光,那些人的视线下移,盯在了我的腿上,像针扎。
我没法呼吸了,也永远记得那一刻班里的死寂。
操,本来还挺期待的,现在算是彻底没心情了。
这时候反驳什么都没用,我干脆坐下来,百无聊赖地从书桌里抽出一本书翻着看。
秋天天暗得很早,班级里四点多开的灯,照在书上的时候,让我被晃得揉了一下眼睛。
周围吵闹起来,我靠着窗,看见天边橘黄的光渗进来,扑在我的脸上。徐福记站起来叫我,我这才听见下课的铃声,坐在坐位上缓了好一阵子,感觉自己像是失焦。
温垂夜站在后门,她给我送了药过来。我们一起走出去的时候,班上所有的人都避开了,那条走廊像是没有尽头,我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攥着饭卡,像是行尸走肉。
打餐的时候她排在我后边,又坐到我旁边的位置上,说:“ Surprise!在高中的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她说着说着又很惊奇,“唔……这个饭看上去还蛮好吃的诶!”
我那个时候并没有说什么,却打心底里觉得,高中第一天,世界都烂透了。
等晚上回去的时候她跟在我旁边,跳脱地说今天认识了什么人,看着四周没有主任,就偷偷地拿出手机,站在亮起的路灯边上拍天上的云。
然后发给我。
虽然我向来都不喜欢收看黄昏的狗血戏码,那些藏在天上的东西都太懂退避。当一片橘黄砸下来的时候,连云都被侵蚀,变得单调又枯乏。
我觉得无聊透了,但这并不妨碍我向她露出一个笑,那个时候我和温垂夜还是十分熟稔的,要是没发生那件事,说不定我会一直都维护且信任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我抓着被子,试图冷静下来,与自己的理智进行撕扯,不要去想这些事情,可枕头砸在地板上的闷响像是个信号,我没法冷静。
她又靠过来,“你如果帮着改的话,那个剧本就算你写的了,你也可以署名……你也参与进去了不是吗?”
她这番话真的是槽多无口,我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冷笑出声,要不怎么能说是温垂夜呢,她总能刷新我所熟知的关于天真和幻想的下限。
“你搞清楚,那是我报完名,准备了一个月的比赛,综排第一。是你们班亲爱的班主任,在会议室把我否了,把这个名次给了你班同学,原因多可笑还用我多说吗?我形象有硬伤上不了台,而你班的同学各方面综合能力都不错,所以我筹备了一个月的东西被你班同学轻而易举的照搬过去了,你现在还跟我谈署名权?你以为我是捡垃圾的?!”
她不说话了,我伸手抹了一把脸,这种生理性的东西从来都不受我控制,我被天花板抽离,在阴沉的过往里失声。
我像是在神游着,伴随我的只有枯朽的皮囊,连声带都年久失修,“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在乎的根本就不是这场比赛……〞
这件事发生在高一开学半个月之后,起因是学校组织报名的一场省内培训选拔。
一共有三个名额,每个班级里都选出来一个人代表班级参赛,最后年组评奖,每个年组选一个优胜代表,获胜的班级就可以获得去省内参加培训的机会。
我报了名,在感兴趣的领域里大展拳脚一直都是我所期待的,更别说为了能学这个专业,我还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这被我看作是一次能够证明自己的机会。
指导老师很看好我,她觉得我在这方面的天赋异于常人,我交上来一份草创的剧本,最后班级全票通过了我去参加比赛的决定。
虽然我那时并不是很合群,但我还是很高兴的。我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投入了所有的精力去准备这个对于我和我的班级来说都很重要的一次比赛。
从写纲子到准备剧本,再到一次又一次的排练,当我完成这场无实物表演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松驰下来,像陷落在云里。
我能感受到每个评委对我没来的目光,赞许间或审视,我觉得我是满意的,因为我展现出了从前排练时前所未有的绝佳状态。
比赛持续了两天半,综排成绩下来等待结果时,我难得有点忐忑,怕自己的创意入不了评委的眼,怕我的努力付诸东流……
可我没想到,最后是年级主任把我叫进办公室的,和我一起进进去的还有她班一个综排在我后边的男生,叫林维宁。
那天办公室里有很多老师,我并没等到她对于我的指导和点评,而是听见她说。
“夏坠同学,老师看了你的剧本和表演,非常的出彩,但是……”
她不说话,眼神却盯住了我的腿。
但我并没当回事,因为比赛规定上明确写着,以该生综合能力作为考评标准。
我并没有说话,她为难地盯住我,眼睛里却折射出了另一个男生的影子,闪出令我厌恶的,精明的光。
我为此感到不适,听到她说,“但是你的形象不过关,不能上台去表演,你能明白老师的意思吗?”
她看着我的脸,“所以年组决定,把这次机会让给维宁,老师想让你帮他修改一下剧本,正好也锻炼一下你的能力。”
她已经下了定论,但我站在她面前,周围却忽然尖锐起来,天花板将我的影子拉长又穿透,那些荒谬从我的耳膜里进出,我被她的话划了一刀又一刀。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了,只记得我把书本摔出去,带倒了一个杯子,回过神来的时候满手是血。
荒唐透了。
——我的努力确实付诸东流,连同希望一起被掩埋,以一种我最不能接受的方式。
填平我的只有指导老师的不甘,那间办公室里没有人替我辩驳,这是他们用歧视和成见垒起的一堵高墙,席卷过我的时候就变成了风暴。
每一个人都在提醒我,我有无法忽视的残缺,所以我不能。
我是那天晚自习回的家,主任批了休学手续,温垂夜也跟着我回来了,那时候我家还没换指纹锁,她帮我开了门,没有开灯,而我盯着满手白花花的纱布,陷在沙发里,昏沉爬满了我的头发,一切都变得模糊,连明天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存在。
而她靠过来,小心翼翼地,避开我的双手,枕在我的锁骨上。这姿势有种说不出的亲昵,她前几年就爱这样,而我总是纵容。
她凑近我时轻轻地“唔”了一声,我这才记起来,我早晨在脖颈上抹了点檀香的香膏,好像被眼泪晕开了,我们都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她想要说什么,我们之间难得默契。
——我是温润而颓靡的檀木,炙烈却潮湿,古朴又阴暗。
可现在什么都不一样了,我把被子往上扯了一把,听到我自己的声音,我对她的恶意都毫不掩饰。
“温垂夜,我在乎的从来都不是那场可笑的比赛,你现在又是以什么身份来劝我回去呢?”
我觉得她连呼吸滞了一下,但我没管,甚至还笑了一声
“同学?朋友?还是,我重组家庭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