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青绿》赵无惆

51、Chapter 51

　　赵知行正想着那篇文章的架构，韩青绿趿拉着拖鞋从卧室出来，径直走到她身边坐下，把手机递过来给她看。

　　客厅没开灯，赵知行骤然看见光源，被屏幕的光闪了一下，眯起眼睛，方才看清楚上面的字，是多少年前校园论坛里的帖子了，她不自然地舔舔嘴巴，装看不懂，“这是什么啊？”

　　韩青绿踹了她一脚，“再给我装？”

　　踹完才反应过来两个人现在的关系，是赵知行还在生闷气不愿意理自己。可自己踹她，她也不恼，韩青绿想到这里，勾勾嘴角，用脚趾蹭了蹭赵知行的小腿，是无声的亲昵。

　　赵知行耸耸肩，“你都知道了，干嘛还问我？”

　　韩青绿的眼泪涌上来，她侧头看赵知行，“如果我不问，你就永远都不说是吗？”

　　赵知行梗着脖子倔强，“有什么好说的，说我为你们两个声援，在论坛上写帖子吗？你觉不觉得这样对我来说很残忍呢？”

　　她搞不明白为什么韩青绿好端端突然问她这桩陈年旧事，又想起来谢芮和韩青绿一起出现在会场的画面，赵知行的委屈一股脑儿涌上来。

　　一只细白的手探过来，轻缓地握住她颤抖的手掌，“呆子，你那时候不是去Y国了么？怎么会知道的？”她蕴满了柔情，将赵知行焦躁的情绪，化为空气中一个个不可见的小分子，细细分解开来，消弭在空气中，无色无味。

　　那时候，韩青绿要竞选校学生会主席，本来是十拿九稳的事，可到了评审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在校园论坛上匿名举报韩青绿与谢芮“作风不正”，一时间在校内引起轩然大波，韩青绿的辅导员更是亲自打电话质问她。

　　其实，两个人的事情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只不过有人要拿这“把柄”做文章，也少不得要“调查”一番。

　　谢芮急得要雇黑客攻击网站，韩青绿摁住了她，自己主动请辞，退出了竞选，同时辞去了一切校内职务。

　　这举动无异于变相承认二人之间不容于世人的关系，可那时候的韩青绿觉得，酷，实在是酷，为了爱情，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两个人还是避免不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校方要给她们处分。

　　韩青绿一时间也有些傻眼，她请辞的时候没慌，被老师训斥的时候没慌，这时候却有些慌乱，虽说她没什么学术追求只想顺利毕业吧，但也没必要背个处分，搞不好，还会影响毕业。

　　事情朝着韩青绿不愿意面对，也不愿意承受的方向发展。

　　学校的意思是，两个人分手，并且承认错误，这事儿就掀篇就算过去，韩青绿和谢芮，翻出来最新版的校规校纪，和老师争辩，校规上没有写“不许谈同性恋”。

　　正两方争执不下、陷入焦灼的时候，论坛上突然出现了一篇匿名帖子，文章的题目韩青绿过了很多年仍记得，《我们要容许，有不同的颜色》。

　　“所有的颜色，都应该被看见。”

　　“所有的爱意，都值得被尊重。”

　　“解决问题的方式，不应该只有简简单单地快刀斩乱麻，我们应该思索，原本兼容并包的学校，如今为什么变为了偏听偏信的一言堂？”

　　“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我们呼吁尊重包容，我们反对粗鲁的捂嘴，不由分说的斥责，和男权主义的凝视。”

　　“我们坚信，学校不会武断，不会轻视，不会置学生的正常情感于不顾，希望我们的未来，在不断突破自身局限、对抗世界的路上，都能看见彩虹。”

　　这篇文章写得煽动性极强，又同时在几个社交平台上发表投稿，制造出舆论压力和热度，一石激起千层浪，更是巧妙地将之前的轩然大波搅浑。

　　学校最后只是发了声明，大意是尊重包容，最后这件事情不了了之，韩谢二人也逃过了处分。

　　韩青绿在老师那里的印象一落千丈，却赢得了一众同学的支持，有好多同学都给她发来祝福的私信。

　　“这文笔好厉害，青绿，我们都很尊重你的。”
　　“哇，青绿，是你自己写得吗？太牛了！”
　　“学姐好厉害，让我们一起对抗世界！”

　　韩青绿看见这些私信哭笑不得，尽管她当时一只脚已经步入社会，却还是会为这种突如其来又赤诚热烈的同学情谊打动。

　　当然也有奚落的，在背后指指点点的，在专业课上指桑骂槐的，在水房里看见她上下打量的。

　　她视若无睹，毫不躲避地直视回去。爱可迎万难，那时候韩青绿固执地想。

　　只是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是谁写的帖子。
　　当然了，如果那时候的帖子会显示IP地址的话，赵知行早就露馅了。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问谢芮，“是不是你找人写的？”

　　谢芮一脸茫然，“啊，不是啊，还可以这样吗？早知道咱们早找写手写了不好吗！”说完懊悔地捶打自己的大腿。

　　韩青绿的心里闪过一个人的影子，可赵知行当时已经在Y国了，怎么可能是她呢？

　　这个影子闪过了几年的时光，停在她眼前，真的是她的知行。

　　这样的文字和这样的心意，除了赵知行，还有谁呢？

　　也只有她的赵知行，能写出这样妙笔生花的文章。

　　赵知行，怎么这么好啊。

　　赵知行烦躁地捏了捏眼睛，“还能是怎么知道的，我没事儿就贱兮兮关注你、和你们，的动态，自投罗网地看见那篇举报你的帖子。就随便写了一篇反驳他啊。”

　　韩青绿蹲在她身前，手放在她眼睛上，拂过她的眼皮，冰冰凉凉的，替她按摩，“我要怎么感谢你呢？”

　　赵知行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韩青绿，有意义吗？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写那篇文章的心情呢？”

　　“知道，知道，我只恨我自己没有早一点知道。”韩青绿柔情似水地同她对视，话语比目光更温柔一点。

　　赵知行的火气被截住，发不出来。又突然想起刚刚电话里的叮嘱，收住了脾气，没再多说。

　　韩青绿轻柔地抱着她，“七崽，你为我做得太多了，但是你都不说。”

　　赵知行无所谓地撇嘴，不经意地问她，“那你想不想告诉我，你为什么每年到了这个时候都睡不好觉？”

　　她晃了晃手机，“刚刚，你妈妈给我打电话，让我最近，多关注你的睡眠。”

　　“还是不准备告诉我吗？”

　　她感觉到怀里的人，身子一紧，全然不复刚刚的光彩。

　　韩青绿沉默。

　　钟滴答滴答走着，一室静寂，无尽的沉默。

　　赵知行疲得很，看着瑟缩的人，又发不出一丁点儿脾气，“不想说的话，先睡觉吧，我有点累了。”

　　韩青绿在她怀里轻点了点头，转身向卧室里走，浑浑噩噩的，赵知行也没了精神，过去和现在的记忆相互交织，扰得她有些混乱，她瘫在沙发上，扯过毯子蜷缩进去，把自己团起来。

　　韩青绿坐在床上，抱着唯一的热源皮皮大人，目光悠远，似乎要看到很远很远的过去，看到那个空气里弥漫着青苔味道的下雨天，看到那个在清明的祠堂里哭成泪人的小女孩儿。

　　她痛苦地甩头，皮皮从她怀里跳下去，喵喵冲她直叫，似乎是在关心她，又似乎是在埋怨她。

　　韩青绿光着脚跑出去，站在赵知行身边，呼吸未定。

　　眼前人睫毛轻颤。

　　韩青绿抱住她蜷缩的后背，手和脚都冰冰凉的，贴上来，冰得人一颤，“七崽，我，小的时候经历过一些不好的事情。”

　　赵知行转过身子，半眯着眼睛看她，放开了怀，把她拉进来，“可以告诉我吗？”她预感到，韩青绿的最后一道心锁，明晃晃地悬在眼前。

　　“我七岁还是八岁的时候，就是这个季节，清明前后，跟爸妈回老家祭祖。”

　　“我那时候小，女孩子又不能进祠堂，我就和韩依依在外面跑来跑去，然后遇见我一个堂哥，他说带我去玩儿，我就跟着他去了。”

　　赵知行几乎已经猜到故事走向了，她低头看怀里的人，眼中的疼惜与爱意要溢出来。

　　“然后，他把我拽到了一间屋子，然后他，他……”韩青绿说不下去，呜咽着哭出声，死命往赵知行怀里扎。

　　哭声越来越大，转为嚎啕，赵知行后悔，自己开了这把锁，如果要让韩青绿这么难过的话，她宁愿不要。

　　“宝宝，都过去了宝宝。”赵知行的泪也落下来，怎么世上有这种畜牲。

　　韩青绿深吸几口气，企图平复心绪，“后来我爸爸来了，他还没有得逞，我爸爸就把他打残了，几乎没了半条命，以后我们就再也没回过祠堂。”

　　“但我一直很害怕，特别怕。”

　　“我之前，你也知道，我交了男朋友，但是我做不到，我没有办法同他在一起，就很混乱。”

　　“再后来，谢芮告诉我，女孩子是可以喜欢女孩子的，所以，我很感谢她，没有她，也没有现在的我，七崽，唔，崽崽。”

　　赵知行吻住了她的唇，韩青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张开檀口，迎着她的唇舌，赵知行柔柔地捧着她的脸，温和地攻城略地，方寸不让。

　　一吻结束，韩青绿喘得更厉害了，说是抽泣一点也不为过。

　　赵知行看着她波光粼粼的唇，疼惜地再次吻上来。

　　韩青绿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手脚都有暖意漫上来。

　　我会一直爱你，会一直陪你，会一直好好保护你。
　　我们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你，总会爱上我的吧。

　　好抱歉，我来晚了。
　　好抱歉，不是我告诉你。
　　好抱歉，我还生你的气。
　　好抱歉，以后睡个好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