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青绿》赵无惆

5、Chapter 5

　　滨城大学的教学楼里，知行的声音带了些颗粒感，“好的同学们，这节课就上到这里，记得回去看推荐书目哈，下节课我随机抽查。”

　　话音刚落，底下传来学生的一片撒娇式的哀嚎，“真的看不完啊老师！”“老师再给我们两周时间吧！”

　　知行一边收拾教案和平板电脑，一边用不容拒斥的嗓子说着最残酷的回答，“不可以哦，下周我检查记住了没？”

　　学生们嚎得更起劲儿了，知行也不理他们，快步走出阶梯教室。只留给他们一个黑色背影。

　　青年教师的任务重，滨城大学的待遇不错，可也是一节课一节课攒出来的，光这半学期，知行手上就有两堂专业课，一堂通识课，饶是她埋头书斋多年，知识储备丰富，但是教过书的人都知道，知识听懂了和知识讲明白是两码事，她边走便想，比起当学生，还是当老师更累一点吧。

　　掏出手机看了眼消息列表，韩青绿应该还没睡醒，她发的那条“起来了么？醉酒有没有不舒服？”还静静地躺在消息列表里，孤零零的。

　　倒是另外一条消息赫然入目，是来自羊羊羊的，杨如霁还是一如既往的聒噪，“你丫的，你来滨城了！”“你怎么不告诉我！”“你现在怎么这么啊啊啊啊啊”，紧跟在后面的是一个来自某音的视频，正是自己上课时的画面，应该是哪个学生发到网上的。

　　底下评论一片自来水，“要是有这样的老师我还愁挂科吗？”“老师别看书，看我！”知行无奈地笑笑，现在的孩子真的是，胆子太大了。

　　她手指飞动，“来了，有空吃饭。”

　　杨如霁秒回，“今晚吃日料，我请，敢拒绝我我就宰了你小网红！”

　　知行无奈耸肩，这倒是成了她的不是了，不过旧友相见总归是欣喜更多，答应完了杨如霁，回到车上，意犹未尽地点开那个视频，黑色单西配上牛仔衬衣，没来得及洗头配了顶棒球帽，阴差阳错地看起来人模狗样，文质彬彬。

　　她驱车来到图书馆，最近写论文需要几本比较小众的文献，滨城大学的图书馆风景不错，在俊俏的景色里收到喜欢的人的消息，赵知行笑得咧开嘴。
　　是青绿回她，“起来啦，睡了个懒觉，一会儿去美术馆。”“没有不舒服啦，就是有点昏昏的。”
　　“那就好，我刚下课。”
　　“赵老师好棒啊，还上早八的课啊！”
　　“哈哈，打工人的自我修养。”
　　“你忙吧，我要开始收拾啦。”
　　“好呢阿仙。”
　　这样的对话频率，让人有一种重回校园的感觉，赵知行放下手机，搓了搓有些发热的脸颊，强迫自己忘却那些旖旎的心思，重新回到圣贤书中。

　　埋头苦读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一抬眼快到和杨如霁约好的时间了，知行突然想起来自己午饭还没吃，这也是多年硕博生涯养出来的毛病，经常看起书来就忘了吃饭这回事，她把文献妥帖地放在挎包里，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她不知道的是，刚刚在图书馆发消息和看书的照片早就被“见色起意”的同学拍了出去，一时间滨城大学的各种群里都是这几张糊图 ，画质都糊成那样了，还是能看出来眉眼间的书卷气。

　　相见仍是熟稔，杨如霁一把拽过赵知行摁在自己怀里，知行看不见她的脸，只是听见带着哭腔的声音，“你怎么回事啊你，这么多年也不找我！”
　　知行听完心里一酸，自从韩青绿毕业之后，她本能地在躲避那些过去的同学们，殊不知，这样对关心她的人，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好在离愁别绪没有蔓延太久，杨如霁吸吸鼻子揽着赵知行进门，还不忘塞给她一束花，“我跟你说，这家店就是滨城最好吃的日料店，你一会儿必须给我多吃点，你看你现在瘦成个什么样儿，腰上一点儿肉都没有！这花是今天店里剩下的，凑合凑合给你吧！”

　　赵知行翻了个白眼，这人怎么这么口是心非，不过这花还真是不错，“我说姐姐，这叫肌肉好吧！我好不容易练出来的！”
　　杨如霁口无遮拦，“行行行，知道你是猛1行了吧！”
　　“额……”那倒是也没必要这么直白。
　　只好换了个话题，“你最近怎么样啊羊？我看你朋友圈蛮幸福的。”
　　杨如霁正在兢兢业业地点菜，直接给了赵知行一记爆锤，“亏你还知道看我朋友圈！”
　　揉揉脑袋，不理她的粗鲁行径，这家店看上去还不错，赵知行默默记下来。

　　杨如霁在滨城开了两家花店，经营有方，比几年前更健谈，一顿饭下来，知行光听她说她和男朋友的浪漫花店爱情故事了，但是心里又何尝不羡慕呢，人活一辈子，能遇见真心喜欢，又喜欢自己的人，在千千万万人中，这样的概率又有多少呢？知行苦笑了一下，什么时候能降临到自己身上呢？

　　如霁的话头终于从自己身上绕出来，“你知不知道，丹姐在滨城呢？”
　　知行今天喝了点酒，有些头痛，她捏了捏眉心，刚刚的苦笑还挂在脸上，“是啊，她最近开了个展。”
　　杨如霁觑着她的神色，试探着开口，“我能问一个不太成熟的问题吗？”
　　知行喝了一口清酒，“问呗，有啥是你不敢问的！”

　　杨如霁顿了顿，“那，那你来滨城，是为了丹姐吗？”
　　赵知行颓丧地笑笑，“我如果说是，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傻子？”
　　杨如霁露出了然的神色，晃了晃杯中酒与她轻轻碰杯，“不会，我只会觉得，一直喜欢一个人，很酷，知行，真的很酷。”
　　赵知行抬起头，对上她赞赏肯定的眼神，“嗯，谢谢你，羊。”

　　杨如霁笑笑，笑意隐在夜色里，等到告别赵知行，晚上躺在自家沙发上，指使着男朋友给自己切水果的时候，想到那个以前只买最便宜水果的赵知行。

　　其实说来也好笑，一开始，赵知行对自己是有点若有若无的敌意的，可能是因为自己动不动也管韩青绿叫仙女姐姐的缘故？怎么回事儿，谁知道这个名字也不能叫啊？
　　不过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不对劲儿的呢？好像是一次会议。

　　人们常说，大学就是个小型社会，这话确实没错，辽城大学学生会最喜欢开会，动不动就要开一个会议，碰巧，青绿所带领的部门正是会议筹备组的重要组成部分，所以几个人经常要在学校大大小小的会议室碰面。

　　那天是大型会议前一天晚上，会务组还在紧张地排练，筹备，模拟，几个人都累得不行。杨如霁靠在赵知行肩膀上都差点睡着。

　　韩青绿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涓涓细流般的笑意，“我对象给大家买了点奶茶咖啡，快过来提提神，咱咱们再走一遍就完事儿！”
　　杨如霁和部门其他几个人异口同声，“谢谢学姐，谢谢学姐对象！”
　　而她旁边的赵知行身子一僵，整个人都变得冰冷可感，散发出泠然的寒意。
　　她推了推知行，“愣着干啥，谢谢学姐啊！”
　　赵知行转头看韩青绿，正和她眼神对上，她咬着牙说，“谢谢姐。”
　　韩青绿笑着递给她奶茶，“喏，快喝吧，瞧吧我们知行都累傻了。”
　　大家都笑起来，知道知行平日里和青绿关系好，只当她在开玩笑。

　　只有知行知道那一刻，自己的手和心，是怎样彻骨的凉，仿佛，有什么东西，把自己冻上了，她，她有对象，她对象，给大家买均价三十块以上的饮品，长年累月的贫穷，让她接受什么东西的同时，心里的计算器都在飞快计算着价码。她盯着自己刷的不能再白的，连鞋带的边缘都泛起毛边的白球鞋，眼中有晶莹的泪在打转。

　　还没等矫情的情绪散出去，便看见自己脚边多了一双限量版的，没有人会不喜欢的球鞋出现。而后那球鞋移到了青绿脚边，“也不知道大家喜欢喝什么，就点了几个比较大众的。”谢芮，是谢芮的是声音，赵知行自从对韩青绿上心之后，经常去蹭艺术系的课，她不止一次地听说过这个名字，艺术系的老师都说她有着极高的天赋，如果精心雕琢，耐心沉淀，必成大器。

　　她抬起头，强迫自己看一看韩青绿的对象，杨如霁觉察到她情绪不对，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水汪汪的，像是盛了一汪永不会干涸的湖水。

　　谢芮揽着韩青绿的肩膀，她身量修长，骨节分明，留着最流行的鲻鱼头，一双桃花眼里洋溢着爱意，赵知行在看清青绿脸上的娇羞时，闭了闭眼，把那些酸涩的不知名的液体逼回去，在无人知晓处，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是啊，有这样温柔多金、志趣相投又天赋异禀的人，有谁会看得见自己呢？韩青绿自然更看不见了，她是瞎子，要人命的瞎子。她在心里拼命地骂她的心上人。

　　韩青绿沉浸在被爱意温柔裹挟的幸福中，无暇回看，可杨如霁却将赵知行的破碎看得一清二楚，她还听见有其他部门的人在小声嘀咕，“不是说丹姐有男朋友吗？怎么变成女朋友了？”
　　另一个声音带着不屑，“美女的事儿你少管，喝你的奶茶吧。”

　　赵知行快要决堤的情绪里也有这样的疑问，是啊，不是说她男朋友没断干净吗，为什么现在又是谢芮肆无忌惮地在她身边出没。明明自己已经做好准备，安安心心地当她的小学妹，把这份喜欢藏在心里，不去打扰她世俗的幸福，不把她拖拽入会被人非议的囚笼中，可现在谢芮是怎么回事？她脑子里被悲伤的液体浇灌，却还是能够冷静地想到这些有的没的。

　　韩青绿客气地和大家道谢，“今天辛苦大家啦，明天早上见啦朋友们，这次会议之后咱们就出去团建，丹姐请客！”
　　又有好事者开始起哄，“那姐夫去不去啊！”
　　谢芮显然对这个称呼很满意，“去啊！姐夫请客！”说完冲着韩青绿挑眉。
　　韩青绿见怪不怪地嗔她一眼，就踩着高跟鞋拖着谢芮先走了。

　　赵知行再一次被爱情的闪电劈成鬼魅模样。没在意周围的人已经如倦鸟归林，倏然散去。
　　杨如霁凑近了说，“走吧知行，寝室快锁门了。”
　　赵知行愣愣的，呆若木鸡地说，“哦，哦，好。”

　　两个人的脚步散乱在夜里，杨如霁甚至听不见赵知行的呼吸，她有些担心，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知行的胳膊，“赵儿，你没事儿吧？”

　　赵知行在暗夜里咧嘴笑了笑，杨如霁这辈子没看见一个人笑出来让人觉得如此悲伤，“没事儿啊，仙……丹姐的对象对她真好啊是吧？”

　　杨如霁有些心疼她，忍不住多说了一句本不应该是同学说的话，“你是喜欢她的对吧？”

　　赵知行停住脚，五月的风中都是暖意，桂花香黏腻地粘在人衣襟，她却感受不到一点温煦，声音像淬过冰一样，“你会不会觉得我奇怪，对不起啊如霁，一开始我甚至都不喜欢你，你和我说她的穿着，她的妆容，我对你都有敌意，可后来我才知道，呵呵，原来只有我自己，黑暗如魈鬼，却觊觎仙人。”

　　杨如霁觉得直到现在，某一部分隐蔽的赵知行才被她窥见，也正是这一天，她才成为知行的朋友。“我不会觉得你奇怪啊知行，你别这样想，你真的很好，你看你学习成绩又好，又有才华，你真的已经很好了知行，喜欢别人并不意味着要否定自己呀对不对！”

　　赵知行点点头，低头了很久，久到杨如霁要再说话的时候，她抬起头，眼神比星星更明亮，“是，喜欢人不丢人，喜欢人不犯法，喜欢韩青绿，我是饮鸩止渴。”

　　杨如霁当时还不太能够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时隔多年想起来那夜的情境，只觉得，韩青绿这杯毒酒，在赵知行心上，还散发着诱人又迷醉的甘醇，让她心存妄念，引颈受戮，愿为笼中囚鸟，甘之如饴，倾尽所有，只为痛饮杯中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