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青绿》赵无惆

4、Chapter 4

　　月照九州，这方夜色正浓稠，晚风吹在人脸颊，带一点凉丝丝的意味，一台造型流畅的新款轿跑疾驰在滨城笔直辽阔的马路上，车轮卷起几片落叶，依依不舍地追着车身飞驰，又不甘心地留在原地，落寞地盘旋降落。

　　楚宁觑了一眼副驾驶仍在装睡的韩青绿，嗤笑了一声，“行了老伙计，别装了，都开出来好几公里了我说！”

　　韩青绿认命地坐直身子，用手搓了搓因为喝酒而泛红的脸颊，叹了口气，“你看出来了？”

　　楚宁拍了拍方向盘，给她一个自己体会的眼神，“怎么着啊，什么情况啊，那不是你学妹吗，你躲什么啊？”

　　青绿摊开手看自己的掌纹，密密麻麻，经络错落，看不真切，“也没什么，就，原来在学校是一个部门的，私底下关系也还行，几年没见了，这不，在展上又碰见了。”

　　楚宁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下了定论，“原来是一个前期校园，后期职场的成长路线。”

　　青绿摇摇头，眼神中带着疑惑，“她原来吧，不是这样的，这次过了四五年，总觉得变化得太大了。”

　　说话间已经进了青绿家的小区，楚宁把车停好，“那她原来什么样？”

　　青绿解开安全带下车，“这么快就到了，今天路况不错啊。你家老王来接你了吗？”

　　楚宁见她不想多说，也识趣地没再问下去，她把车钥匙丢给青绿，“我老公早就在前面等我了，走了啊，明儿见！”

　　车钥匙在空中画出弧形的完美抛物线，青绿的心也随着这运动轨迹坠下去，声音还是如常，“嗯呢，那你快走吧，谢了哈！”

　　楚宁已经走出去几步路远了，也不回头，在背后冲她挥了挥手，只留给她一个潇洒的背影。

　　青绿家的小区安保很好，是以她不慌不忙地踱步回家，晚风柔柔地拂过，脚步里也都是轻快惬意，这是自己的第一个个人画展，以后还会有很多个，嗯，一定会有的。

　　回到家里，智能门锁打开的一瞬间，熟悉的触感一如既往盘桓在脚边，青绿笑着抱起银渐层大猫，“皮皮，有没有想姐姐啊，有没有嘛！”说完在皮皮脸上狂亲，皮皮好脾气，耐着性子由着她抱，由着她闹。

　　青绿换了拖鞋，抱着皮皮坐在地毯上，抚着它热乎乎肉嘟嘟的肚子，想起五年前的赵知行。准确地说，应该是七年前，五年前她研究生毕业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自从那次陪了一会儿晕车的赵知行之后，两个人就算是认识了。在学生会的部门纳新时，韩青绿翻看递到自己手里的报名表，便又看见证件照上紧抿嘴唇，一副桀骜倔强模样的赵知行，笑了笑，用手指头抚了抚照片上有些炸毛的小脑袋。

　　纳新考察当天，韩青绿出来点名时，赵知行再一次被惊艳到，时隔多年她还记得那天，青绿穿了棕色的针织外套，白色内搭，一条复古牛仔裤，配上一双脏脏鞋，青春活泼又不失成熟稳重，一张蔷薇似的脸上，挂着和善的笑意，赵知行再一次感慨，真的有人靠脸就可以肆意掠夺，杀人放火。

　　她掩住眼中的倾慕，不经意地转头，看见了另一双色眯眯的的眼睛，那眼睛的主人神秘兮兮凑过来，“这学姐太好看了吧，我就是冲着她来的，同学认识一下，我叫杨如霁，外语系的！”

　　赵知行腹诽，瞧瞧这个妖精啊，勾引了多少本应清修的道士下山，虽然自己也是因为青绿才来的，面上却是一分不露，笑着说，“你好，赵知行，中文系的。”

　　杨如霁显然更活泼一点，不一会儿功夫，赵知行就掌握了她的全部信息，或许真的是缘分，知行发现两个人老家竟然是一个地方的，不由得和这位老乡亲近起来。说说笑笑，等待的时间倒也过得快。

　　杨如霁比她先去面试，出来吐了吐舌头，“学姐太好看了啊啊啊，希望我能如愿以偿每天看见学姐！我室友叫我我先走啦！有什么事儿微信联系啊阿行！”连珠炮一样的话砸过来，不管人家听没听清楚。

　　赵知行咧开嘴，“好啊，回见啦如霁！”说完冲她挥挥手，两个少女的约定，仿佛能够跨越世间所有阻隔。

　　话音刚落，学长声音朗朗传过来，“下一位，赵知行同学！”

　　知行昂首阔步走进会议室，短短几步路愣是叫她走出了几分飒爽的气势，今天她穿了蓝色衬衣，配上米白色的英伦风马甲，看起来书卷气十足。青绿端坐在她面前，看她一表人才的模样忍俊不禁，谁能想到这家伙是个晕车的小废物呢。

　　面对几轮提问环节，赵知行都侃侃而谈，礼貌至极地看了在场所有人，对视、点头、致意，唯独不看韩青绿。她有些气闷，这小丫头，难道不记得自己了么？

　　最后一个问题照例是青绿这个部门负责人问的，她清了清嗓子，压抑住自己的小情绪，“如果在工作中，遇见你不喜欢的人，你会怎么办呢？”

　　赵知行短暂地与韩青绿对视一眼，很快转向别处，“我认为，不喜欢别人，是自己修养不够，如果在以后的工作中遇见这种情况呢，我一定会先以工作为重，把工作保质保量地完成，然后在私底下再去好好沟通。”

　　其实这一套话术，在如今看来，不过是小孩子们过家家一样的语言，可那时候赵知行意气风发的样子，让韩青绿记了很多年，阳光洒在她脸上，她的侧脸线条清晰，语气坚定，目光灼灼，在韩青绿心上早早烫出一个洞来。

　　赵知行和杨如霁都如愿以偿，进入了韩青绿的部门，韩青绿不知道的是，赵知行当时坐在那里，心脏狂跳，只有拗过头去，不看她才能稍微平息。

　　在学生会里，韩青绿做惯了姐，别人都叫自己丹姐，只有赵知行，动不动就喊自己仙女，仙女，后来叫着叫着，就成了仙女姐姐，阿仙姐姐，仙儿，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一对称呼，时隔多年也记不住了，只记得那时候赵知行和自己关系不错，总是乐呵呵跟在自己身后，像，像极了每天回家等着自己的皮皮。

　　韩青绿抹了把脸，酒精的劲儿涌上来，趁着醉意最容易睡着了，那今天就想到这里吧。思及此，便哒哒哒去洗漱，皮皮一动不动地蹲在她脚边，也像模像样地洗着自己的小猫脸，它才两岁，才不知道七年前的事情呢，今天它只想让姐姐抱着睡觉，姐姐今天回来的好晚啊，身上还有奇怪的味道，难闻死了，多亏还有我这个小猫咪在她身边，不嫌弃她臭烘烘。

　　月亮不讲道理地躲进云彩中，只留下一地清冷的月光，照人一夜安眠。

　　韩青绿一如既往地在床上摊煎饼，忍到后半夜，起来吃了一片药，再闭上眼睛，只看见一脸坚毅的赵知行，冷冷清清望着自己，还看见了……看见了长着桃花眼的谢芮，依旧能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伤人的话，“谁还会喜欢你啊，没人喜欢你的，你就是个怪物，什么也画不出来的怪物！”

　　韩青绿在梦里挣脱不了，仿佛溺在一片海域中，上上下下浮沉，找不到一个着力点，她不停地扑腾着、扑腾着，直到脸上被尖刺的触感唤醒，是她的猫咪。皮皮转转悠悠在她身边，驾轻就熟似的，不停地用粉嫩的舌头舔舐着她的脸颊，这是哺乳动物展现安抚的本能动作。

　　青绿从水中吐出一口气来，悠悠醒转，抱紧了她的猫咪，皮皮依偎在她的颈窝里，不停地喵喵叫，要安慰她似的，天已经亮起来，星星点点的霞光从窗帘钻进来，青绿顶着骇人的黑眼圈，定定地看着那缕阳光，无奈又认命，又活了一天，真他妈好，还能看见阳光。

　　皮皮摇着尾巴走远了，姐姐又一晚上没睡好觉，自己也要找个舒服的地方补觉，哎，姐姐这个毛病，什么时候才能好啊，我这个小猫咪都要被搞得神经衰弱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