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青绿》赵无惆

6、Chapter 6

　　赵知行揉了揉有些酸痛僵硬的肩膀，今天的家教课上的格外漫长，窗外的日头落了，只留下一些余光，供世人瞻仰。

　　五年级小学生林枫仰起头，“赵老师，你今天有点不开心哦，都没有给我讲幽默小故事！”小姑娘水汪汪的眼睛里，流露出委屈巴巴的神色。

　　赵知行看着心软，确实，今天的课讲的枯燥了些，也是因为她心神不宁的缘故，刚要解释点什么，就听到更清亮的声音响起来，“不许这样和老师说话哦妙妙”。

　　来人正是林枫的母亲范云可，她保养得当，举止得体，一举一动都尽显知识分子的独特韵味，正是赵知行导师周观澜的好友，知行能来做家教，也是周观澜介绍的。

　　范云可点了点林枫的脑袋，林枫撅起嘴巴跑开了，赵知行有些不好意思，“今天状态确实不太好，范老师，林妙妙说的也没错，真不好意思。”说罢就要给范云可鞠躬致歉。

　　范云可上前一步，伸出一根指头点住了赵知行正要下落的肩膀，“这是做什么，读书人，可不能轻易折腰的！小赵老师，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不发愁的，没啥大不了的，喏，这是这个月的辛苦费，妙妙最近的成绩好很多，多亏你啦！”

　　赵知行感激地看着范云可，不仅仅因为她开出的时薪高昂，更是因为她说读书人不可以折腰，“谢谢范老师，还是因为妙妙聪明，那我就先回学校了。”又冲着楼上林枫的房间喊一声，“下周见啦妙妙！”说完就匆匆离开了范家。

　　走出这栋童话般的别墅，赵知行眷恋地回头看了看，小秋千、木栅栏、柴犬、小草坪，每一处都蕴含着主人的巧思与设计，什么时候，在某座城市，自己也会有一盏为自己亮起来的灯火呢？她边捏着兜里厚厚的一沓辛苦费，一边安慰自己，总会有的，面包会有的，自由会有的，爱人……也会有的。

　　让她欣喜地是，下地铁的一瞬间，就看到了远处的韩青绿，顿觉周身的疲惫尽数散去，刚要喊出来仙女姐姐，便被眼前的一幕梗在喉中，她定定站在那里，看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将韩青绿拥入怀中，韩青绿挣扎了几下，似是闹脾气的样子，男子又抱得紧了些，青绿便抓住了他的衣角，由着他抱。

　　没来由地，一阵强风刮过来，赵知行眼睛痛痛的，心也痛极了，她真傻，喜欢人之前都不知道打听一下的吗，如果早知道她有男朋友，怎么可能会喜欢她啊？她算老几啊？真是的，喜欢谁不好啊非要喜欢哪个哪个直女！真是的，赵知行恨恨地往宿舍楼走，脚步生硬步履不停，恨不得把马路踩出坑来。

　　没走几步便听见韩青绿的声音从远处响起来，“知行，赵知行！”
　　她愣了一下，不想停下，现在的状态太差了，再看见韩青绿，她真忍不住会发脾气，便走得更快了，远远看过去以为她在竞走。

　　奈何后面那人不依不饶，“赵知行，你看我追上你不打你！”韩青绿加速跑过来，一把拽住赵知行的卫衣帽子，“你跑什么啊我说！”

　　赵知行低下头，她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声音也闷闷的，“我没跑啊。”
　　韩青绿看她状态不对，要掰她的脑袋对准自己，偏偏那人用了力气儿，她只得卸下劲儿来，半蹲下去找她的眼睛，“好啦好啦，不知道你发什么疯，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

　　赵知行不答她的话，也不和她对视，反倒问出一句没头没尾的，“刚那个是你男朋友啊?”
　　韩青绿露出了然的神色，“我就知道你看见我了！你还跑！”
　　赵知行仰起头，眼睛带着血丝，红得渗人，眼中神色复杂，嘴角扁着，倔强极了。
　　韩青绿担心地摸摸她的眼睛，“怎么回事儿？你眼睛不舒服啊？”
　　赵知行不说话，沉默，无尽的沉默，直到下一阵更猛烈的秋风吹过来，刮得两个人周身都是冷意。
　　韩青绿叹了口气，“是前男友了，还，还没断干净。”
　　赵知行一下子来了精神，拽着韩青绿的手塞进自己兜里，“快走吧仙女姐姐，外面太冷了！”

　　韩青绿无语至极，合着刚刚在外面木头一样站着的不是你？便也由着她拽，不知道为什么，在赵知行身上，她总有一种安心的力量，仿佛不管有什么事情，她都会乐呵呵叫上一句仙女姐姐，然后拉着自己一起走。

　　秋风又起，北雁南飞，赵知行和韩青绿不约而同进入了最忙碌的考试季，韩青绿的四级还没过，动不动便和赵知行一起去图书馆昏头脑胀地学习。

　　“怎么还没到五点钟啊，我好饿啊知行。”
　　“大姐，你才做了一个阅读理解就饿了？你才来不到一个小时啊！”赵知行无奈地压低声音和韩青绿耳语。
　　“你再叫我大姐我就打死你你信不信？”韩青绿不满地拽住赵知行厚厚的耳垂。
　　赵知行被她拽得咧嘴，露出谄媚的笑意，“我定了奶茶，走吧下楼透透气。”

　　韩青绿被惊讶到，没想到一直催她学习的赵知行，竟然能纵容她喝奶茶，还特意给她买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怎么今天这么好啊，都没有平时严厉了小学霸！”韩青绿娇软的声音在楼梯间响起来。
　　“没啊，今天我写论文也没思路，正好出来溜达一圈儿。”赵知行有些低落地走在前面。
　　韩青绿揽过她的肩膀，“哎呀，一时半会写不出来不要着急嘛，为什么不问问周老师呢，我之前上过她一节课，觉得她人还蛮好的啊！”
　　赵知行点点头，又摇摇头，“哎，就是因为我的周老师太好了，我现在小问题都不好意思打扰她，怕她觉得自己的学生怎么这么完蛋啊！”
　　“也不是，我觉得老师很喜欢你这种爱钻牛角尖的学生，就是怎么说呢，那种求知欲很旺盛的学生。”
　　赵知行默了一会儿，没吭气。
　　韩青绿捏捏她的肩膀，“说话啊小闷葫芦！”
　　“听你的，我周一就去找她。”
　　“这就对了吗，有什么事情呢，你要说出来才能解决对不对，不能自己憋着，容易憋出毛病的呀！”韩青绿仍是语气轻快，轻快到赵知行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再适当地关心一下她的情感状况。

　　最近两个人经常一起来图书馆，一起去部门里干活，可也仅限于此，恋人，是不是还没有朋友来得久一点，况且，韩青绿谈的是男朋友哎，她不想给喜欢的人徒增委屈，索性什么也不再问了，就静静地陪着她就好，谁说友情不好呢，谁说一辈子的好朋友不牢固呢？此时此刻，她没那个告白的勇气，况且，时机也不对，现在，总感觉有些趁虚而入，挖人墙角的错觉。

　　“这杯是我的吗，是哎，不加红豆，两份珍珠，五分糖，哇，你怎么知道啊知行！”韩青绿是妥妥的奶茶控，高兴地差点跳起来。
　　赵知行得意地耸耸肩，“猜的喽！”
　　韩青绿不依不饶，“你快告诉我，快点！”
　　赵知行一边和外卖员道谢，一边拉着她的手腕往回走，“真的猜的，可能就是我比较天才？”
　　韩青绿噗嗤一声笑出来，“比较天才？我看是你比较臭屁吧赵知行，快点告诉我！”
　　“哎呀！”赵知行被她磨得没脾气，谁会和心上人发脾气呢，“就是那次，那次一起点奶茶你说的，我就随便一听，哎，就记住了！”
　　韩青绿被她布偶猫一样傲娇的神色取悦到，笑着挽起她的胳膊，捏了捏肩侧的软肉，“哎呀我们知行可真好呀！”

　　赵知行的肩膀在发烫，她知道自己的心思不纯正，可又迷恋现在亲昵亲密的感觉，便由着自己享受当下，不问过往，不问来路，也不问归途。

　　“这周末还有课吗赵老师？”踩着月光回宿舍的时候韩青绿问她。
　　“去啊，妙妙也要考试了，所以这几周都得去。”
　　“对了，这周谢芮叫我出去看画展，你知不知道谢芮啊？”
　　赵知行想了一瞬，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哪个一进学校就被誉为天才的女孩儿，“听说过，怎么，她和你很熟吗？”
　　韩青绿皱皱眉，“也不算很熟，就是她也是我导师的学生，算是我亲学妹吧。”

　　赵知行和韩青绿都不知道，这个鬼魅一般的名字，会在以后一段时间都出现在她们的生命中，搅得两个人，爱而不得，爱而不知，爱而不能。

　　“哦，那你去吧，和你的亲学妹。”赵知行拉了长音，重点说了那个“亲”字。
　　韩青绿噗嗤笑出声来，“谁都不亲，只有知行最亲啦，又有才，又会写诗，又学习好，又能帮我复习，又乐于助人，又热心肠，又人缘好，又……”
　　赵知行捂住她一张一合的嘴巴，唇上的触感冰凉，软软的，带着糯意，赵知行心上一颤，若是能吻一下，不知道多美妙。面上却是纹丝不动，“不许说了，再说把你牙冻掉！”

　　韩青绿眨巴眨巴眼睛，围巾衬得她的脸颊格外小，在漫天的秋叶中，有一种别样的浪漫，赵知行此时此刻才理解浮士德那个魔鬼的约定，因为在韩青绿身边，她想说“停一停，停在此刻”的次数太多了。韩青绿做了个手势，把自己的嘴巴拉链拉好。

　　一路无话，赵知行的心跳得厉害，而那个谢芮，没来由地让自己发慌，且想不通这发慌的原因，只得劝慰自己，一定是自己小题大做了，就是普通学姐学妹，交流一下艺术的感悟，没什么不对的。

　　夜风轻拂，两个人心里想的都是，回宿舍的路永远都不要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