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青绿》赵无惆

42、Chapter 42

　　韩青绿回头看怔愣在原地的赵知行，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步都迈不动的样子，呆呆的可爱，她去拉那人的衣角，小声提醒，“书呆子，叫人啊。”

　　赵知行的定身符咒随着韩青绿的触碰骤然解除，她换上热络的笑容，随着韩青绿的称呼，亦步亦趋喊了一遍。

　　韩青绿在一旁看她的样子就想笑，赵知行身上有几多重面孔，随时换脸，仿佛是她的本色。但韩青绿一点都不觉得陌生，她知道每一副面孔的赵知行她都见过，她还知道，看似稳重大方的赵知行，最喜欢的是海绵宝宝。

　　季念真听见动静，也手拿着锅铲从厨房里钻出来，“都别在门口杵着了，小赵，快进来，阿姨马上就做好饭了哦。”

　　赵知行客气道，“阿姨，我会做饭的，你看我帮你做点什么？”说着脱下鞋子就要往厨房奔。

　　季念真爽朗地笑起来，“都不用，小绿她爸帮我就行，你先坐，小绿啊，给小赵拿点水果吃，垫垫肚子，开一上午车累了吧。”

　　赵知行还没等说话，季念真又风一阵飘回厨房里了。

　　韩青绿给她拿拖鞋，小声和她说，“我妈就这样，风风火火的。”

　　两个人钻出玄关，进了客厅，沙发上坐着韩青绿的爷爷奶奶，不远处阳台上是韩青绿的叔叔婶婶，站着的二位是韩青绿的姐姐姐夫。赵知行在心里按照年龄层次推测着。

　　韩青绿轻车熟路地和奶奶撒娇，“奶奶，你都不知道我多想吃你做的小炒肉！有一天晚上做梦 还梦见了呢。”

　　韩奶奶笑得露出牙缝来，“奶奶明天就给你做，小赵啊，别站着，过来过来，奶奶看看。”

　　赵知行依言坐过去，韩奶奶慈眉善目的，她鼻头一酸，想起自己的姥姥来，尤其是那双布满皱纹和褶皱的枯干手掌，实在是太像了。

　　韩爷爷轻笑着看自己的孙女和孙女的“同学”，“小绿啊，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还有这么一个优秀的同学啊！”

　　韩青绿晃着奶奶的胳膊，“奶奶，你瞧爷爷说的，我和知行好歹也是一个学校毕业的呀，我怎么不优秀了呢！”

　　韩奶奶佯装惩戒地打自己的老头子，“就是的，怎么说话呢你！”

　　韩青绿的姐姐韩依依端了一杯水递给赵知行，“小赵，喝点水，路况怎么样今天？”

　　韩依依是韩青绿叔叔家的堂姐，她爸妈结婚早，是以她比韩青绿还大上几岁。

　　赵知行客气地接过来，“今天还行，路上车不多，挺好开的。”

　　韩青绿一把搂住她姐，“姐，你偏心，你怎么不给我倒水！”

　　韩依依笑着点她额头，“就你歪理多。”

　　韩青绿俏皮地朝她做鬼脸。

　　赵知行一口一口喝着杯中水，表情仍有些拘谨，她又看到了韩青绿的另一面，在家人面前，她是如此的可爱俏皮，足以看出，这一大家子人，有多宠她，足以看出，韩青绿是多么肆无忌惮地在爱里长大。

　　她们心照不宣地对彼此露出自己生活的多个层面，把戒备和小心翼翼留给别人，把后背和温暖的支撑留给彼此。

　　韩依依的老公郭扬风度翩翩的，“小赵啊，你是研究什么方向的？我之前也是辽城大学的，硕士方向是近代史研究，但是有点遗憾，硕士毕业之后就再没涉猎过了。”

　　赵知行挺直身子，韩青绿留意着她的动作，她发现赵知行每逢说起自己的研究方向和论文时，都会身姿挺拔，无论是站着还是坐着，知行是真的很热爱她的事业。“这我是叫师哥还是随着青绿叫姐夫啊，我是研究当代文论的。”

　　郭扬摆摆手，“随意，怎么喊都行，哎呀，还是挺羡慕你们做学术的，心无旁骛，我们那时候，不知道珍惜，毕了业就匆匆踏入社会浪潮了，现在看，还是在学校里最无忧无虑。”他毕了业就自己创业，如今在锦城坐拥十几家连锁餐饮店，有时候午夜梦回还能梦见导师让他们默《史记》，自己也会纳闷，怎么就干了餐饮这行呢，和史学真是一望二三里。

　　韩青绿在一旁逗他，“姐夫，你这话让别人说我还能信，你一个堂堂大老板，看不出来还这么怀念校园，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在校园里有什么白月光！”

　　郭扬知道这个小姨子一向嬉皮笑脸，也不恼，故意看着韩依依说，“可不是吗，在学校里有一个求之不得、寤寐思服、辗转反侧的白月光！”

　　韩依依笑而不语，她和郭扬是校园恋情，郭扬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但是，赵知行能懂郭扬说的这种感觉，她也曾看见，有不少同学，自从坠入生活的渊蔟之中，就失却了曾经的灵性与思考，她以此为镜，时刻警醒。

　　赵知行的眼神在客厅中游荡，她看得见长辈们的认可，与韩依依脸上的神采飞扬，而她，只能一辈子用韩青绿“同学”的身份登堂入室，一次两次还好说，一辈子都，都要如此吗？

　　她的一颗心，冰凉地坠入谷底，多可笑啊，曾经对世俗最嗤之以鼻的人，如今为了心上人，也想祈求一次世俗的认可，真是，可笑至极。

　　韩青绿看赵知行的神色有一瞬间的茫然，她拧眉，不知道为什么待她要再去细看时，赵知行已然挂上熟悉的笑意，偏着头听奶奶说话，仿佛，刚刚只是韩青绿的错觉。

　　季念真和韩江海在餐厅里张罗着吃饭，“快来吧，咱们要开饭了！”

　　韩叔韩婶也上前帮着摆碗筷，韩青绿扶着爷爷，韩依依扶着奶奶，笑意盈盈的。赵知行和郭扬落在众人后面，絮了几句师承和师门的事，文史不分家，又是一个学校的，总归能说到两个人都认识的老师，韩青绿回头看了一眼，勾唇笑笑，她喜欢看赵知行说起她的文学，那样子实在是迷人得紧。

　　众人依次入座，韩江海笑眯眯地问赵知行，“小赵啊，能不能喝一点酒，今天过节吗，大家乐呵乐呵。”

　　赵知行避无可避，且对自己的酒量还是有些自信，便也不推辞，“只能喝一点点。”她合起拇指和食指，夸张地比了个手势，惹得大家笑起来。

　　韩江海早年当过兵，有几分行伍气，“来，今天高兴，爸，你也喝一杯？”

　　韩爷爷笑着答应儿子，“喝，今天我是千杯不醉！”众人更是笑不拢嘴。

　　韩青绿的手，在桌子底下轻轻牵住赵知行，说实话，有时候她特别讨厌酒桌文化，但是面对自己的至亲，又不能说什么，只是她怕赵知行，怕她不舒服。

　　赵知行柔柔地握住她，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季念真把一切收在眼底，心酸又欣慰地笑笑。

　　赵知行人精一样，深谙此道。从小他们家族，比今天这阵仗，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一杯敬爷爷奶奶，祝您二老福寿康健，松鹤延年。

　　第二杯敬韩江海和季念真，我这次来真是打扰叔叔阿姨了，您什么时候有空，一定要去一趟滨城，到时候让我尽地主之谊，

　　叔叔，我爸爸也当过兵，这么算，你就是我的老班长，来我敬老班长一杯酒，咱们军人有力量！

　　阿姨，之前就听青绿提起过您，这次见面才知道，您比她说得更有气质，更有魅力，您瞅瞅，这哪里像是母女啊，分明就是姐妹啊！

　　第三杯敬叔叔阿姨，叔叔阿姨，初次见面，就感觉您二位有一种气场，慈爱又善良，祝您二位生活越来越美满，工作越来越顺利！

　　第四杯敬姐姐姐夫，师哥师姐，我刚刚还和青绿感慨呢，真是生不逢时，没赶上你们上学那会儿，不然就能亲眼目睹郎才女貌这四个字是怎么从校园走向社会的！祝你们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第五杯，赵知行端起酒杯，敛起玩笑的神色，敬韩青绿，“青绿，祝你新年快乐，每一天都可以开心。”她借着敬酒的名义，诉说自己的真心。

　　韩青绿何尝不知她的深意，蓦然想起一句曾经听过的歌词，“我们在人声鼎沸中，将隐晦爱意说到尽兴。”她笑着看面前温润的人，“谢谢，你要更快乐。”

　　觥筹交错时，将真心祈愿的事说出口，再借着醉意咽入喉，赵知行在心里说，爸爸妈妈，新年快乐。

　　几杯酒下肚，韩青绿在心里瞠目结舌，只想疯狂翻白眼，亏她刚刚还担心赵知行不适应酒桌文化，谁想到这个兔崽子，玩得比她六多了。

　　她收起怜悯，狠狠地往赵知行碗里夹菜，“吃，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季念真的笑意更深了点，这孩子人情世故上还真不含糊，正好能补上自家女儿的不足。

　　韩江海的眼中，倒是没那么多考量，他一辈子问心无愧，只有一点，愧对她的女儿，没有保护好她的女儿。多少年过去了，韩青绿没往家里领回来一个人，现在女儿愿意忘记过去，寻一个真心相待的伴侣，是男是女，他都无所谓了。

　　赵知行讪讪地笑着，安心吃碗里的菜，还不忘和季念真取经，“阿姨，这个菜做得时候你是不是勾芡了，怪不得呢，就比我做得好吃多了！”

　　季念真笑纹更深。

　　韩依依看着轻快的妹妹，心中也是一阵酸，要是当年，她没有出去疯跑，妹妹就不会……

　　幸好，小绿走出来了，还交了个这么出色的女朋友，她真希望，全世界最好的妹妹韩青绿，能收到全世界最好的爱。

　　郭扬不知道这些，他大大咧咧地不在意，只当赵知行真的是韩青绿的同学，与赵知行轻轻碰杯，“赵啊，一会儿一定和师哥加个微信，师哥都多少年没这么高兴了。”

　　赵知行脸上因为酒精的作用，携了红晕，“一定一定，师哥你放心。”

　　韩青绿看着端坐的爱人，不由自主地笑起来，赵知行抬眸看过去，只觉一瞬间，冰河消融，春暖花开。

　　酒精虽然不能让她迷醉，却能赐予她一点勇气，想那么多干嘛呢？我们不是只有转瞬即逝的现在吗？只要此刻还存在，仍相爱，她的手，就坚定地不会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