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青绿》赵无惆

41、Chapter 41

　　每逢年关，日历总是翻得很快，今年与往年又有很大不同，韩青绿要带赵知行回家。

　　赵知行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要带的东西，从山珍海味到新鲜时蔬，韩青绿也劝不住她，便由着她去了。

　　皮皮看着忙碌的两个人，期待地叫了几声，它知道，快到了要出去玩的时候啦。

　　赵知行电话在客厅响，她在阳台上浇花，“宝宝，帮我拿一下哦。”

　　韩青绿正在沙发上看画册，信手拿过来，看清屏幕上的名字时，脸上的笑意僵了下，“知行，是你妈妈。”

　　赵知行快步走过来，又快步走进卧室接，韩青绿看着她凝重的背影，目光中满是担忧，赵知行不会抛下她一个人回阳城吧，一念窦生，却又安慰自己，不可能，赵知行不会的。

　　一室安宁，赵知行叫了声妈，蒋澄碧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元旦回来吗？你姥爷想你了。”蒋澄碧和曾经的赵知行一样，最擅长口是心非。

　　赵知行垂下眸子，细长的睫毛洒下深深浅浅的阴翳，“元旦不回去，过年再回。”今年的农历年关也早，还有半个月就是大年三十。

　　蒋澄碧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就是摆明了家里人不配你回来是不是？就是要陪你，陪你那个……”身为传统女性，她实在说不出口女儿的女朋友这三个字。

　　赵知行叹口气，“妈，明明你上次从滨城走的时候，说的好好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蒋澄碧的态度一变再变。

　　蒋澄碧怒气冲冲，“赵知行，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不由分说摔了电话。

　　赵知行撂下电话站在窗边愣了很久的神，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差，这一年漂泊。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差，这一年的不理解。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差，这一年的侮辱谩骂。

　　谁会不想回自己的家呢？可当回家这件事变成一种定时□□，引信是赵知行那无法改变的取向，她真的承受不了一年又一年的定时点燃，今年的农历年也快到了，到时候再回去接受审判吧。

　　韩青绿听她在屋子里半天没出声，蹑手蹑脚进来看她，屋子里没开灯，和着微弱的天光，赵知行站成一个模模糊糊披着雾蓝色的影子，走近了，才看清她脸上的清泪。韩青绿蹙起眉头，疼惜地擦拭着她的脸颊，“不哭了好不好？崽崽？”

　　赵知行扑进她怀里，眼泪顺流而下，流到她的颈窝里，“我好怕怕，好怕这是我的一场梦。”

　　韩青绿眼里，赵知行一向计划性极强，永远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她不知道，她的小爱人，也会和她一样患得患失，在得到的瞬间就害怕失却。“不会，不是梦，不行你咬我一下试试？”她存心逗她，哄她不想家里的糟烂事儿。

　　赵知行在她修长的颈子边呼出一口热气，没有用齿，只是真挚又珍视地亲了亲，“我怎么舍得啊。”

　　韩青绿嘶地一声，咬唇，拍拍她的后背，“乖，陪我去画画。”

　　韩青绿最近灵感迸发，每天都要在家里或是画室画几笔，赵知行有时候在她身边看书，有时候在她身旁拼乐高，有时候什么也不做，两个人静静听音乐，一个画，一个看。

　　韩青绿本来还抱着旖旎的心思，后来发现赵知行一本正经全无此意，她都要怀疑那天胡作非为的是不是赵知行本行。

　　元旦前一天一大早，韩青绿和赵知行吃过早饭，便踏上回韩青绿老家锦城的归途。

　　赵知行不知道买了多少东西，后备箱都放不下，只好规规矩矩码在后座上，强迫症赵知行把盒子码的整齐又错落有致。

　　皮皮也被安置在太空包里，蹬着蓝汪汪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虎头虎脑的。

　　韩青绿一上车，便被这阵势吓了一跳，她知道赵知行张罗了礼物，没想到她竟然搜罗了这么多。

　　赵知行凑过来，给她系安全带，韩青绿无奈地捏她的侧脸，冬天的时候看，赵知行比重逢那会儿更白一点，“我真是拿你没办法。”

　　赵知行抬头在她侧脸上印上一个吻，“第一次去嘛，留个好印象。”她理了理刘海，“我今天穿这一身可以吗？”

　　韩青绿看过去，她穿着米色的棉服和拼色毛衣，底下是休闲裤和长靴，时尚又不乏正式，“非常可以。”她笑着替赵知行拨弄刘海。

　　赵知行点点头，又从后座掏出一袋零食，“喏，路上吃，嗯，知道你不爱吃，都是我爱吃的。”

　　韩青绿瞥了一眼就知道都是自己爱吃的，想骂她的话又被赵知行结结实实地堵在嘴里，只好忿忿地掐了一把那人的大腿。

　　赵知行夸张地叫喊着，“青天大老爷呀，有人谋杀！”

　　韩青绿丢给她一个白眼，“封建审判制度不适用！”

　　赵知行被她逗得前仰后合，惹得皮皮在太空包里引颈观望。

　　韩青绿搡她，“好啦，快开车吧，趁着车少。”

　　赵知行听话地启动车子，还不忘犯贱，“遵命我的老婆大人。”

　　韩青绿嗔怪地看她，“油嘴滑舌。”

　　“滑不滑的，你还不知道吗！”

　　这人怎么这样！“闭嘴！”韩青绿佯怒。

　　赵知行吐了吐舌头，认命地捂住嘴巴。

　　在路上的感觉总会更奇妙一点，仿佛是离开了日复一日的水泥森林，天地万物都变得明朗可爱起来，并不是因为赵知行此前从未来过锦城的好奇心，而是源于这条路通向女朋友的家乡的憧憬与期待。

　　车内的空气弥漫着两个人的香水味，暖风开得恰到好处，韩青绿眼皮开阖，有昏昏欲睡的冲动。

　　但是想到平素里一家人出行的时候，季念真怕影响老韩开车，向来都是忍着睡意，打起精神陪他聊天的。只有自己一个人赖在后座上呼呼大睡。一眨眼，自己也成了坐副驾驶的人，开车的人，也是她的爱人。

　　韩青绿想到这，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坐直身子，目视前方浅笑，赵知行向她投来疑惑的目光，“干嘛？想睡就睡啊。”

　　韩青绿端庄地回望她，眼中是波光粼粼的柔情，“不睡，陪着你。”说着把手覆在赵知行抚着方向盘的手上，赵知行了然地一笑，“好。”十指交缠，是无需说出口便知晓的情深意重。

　　冬日的清晨，天空是淡青色的，太阳升起来不久，带着略显朦胧的光亮，一辆满载爱意与期待的黑色越野车，在高速路上一路疾驰。

　　三个小时后，赵知行的车拐进了锦城市区，还有几公里就到韩青绿家小区，不过是一脚油门的事儿，可赵知行从倒数第三个路口开始，心中便漫上不安，车速也缓慢起来。

　　韩青绿一眼就能看穿她的小心思，柔声哄她，“我爸妈都很好的，知行，相信我好不好？”

　　赵知行轻轻颔首，“我知道我知道，就是，有点紧张。”她边打方向盘边开始轻缓地深呼吸。

　　韩青绿忍俊不禁，谁能想象眼前人是滨城大学声名鹊起的青年翘楚呢，她凑过去，用手掌轻轻揉着赵知行细长的脖颈，“是不是开车有点累，不然我们找个地方歇一会儿再上楼？”

　　赵知行看她笑意盈盈的样子，莫名很受用，脚下轻点油门，“丑媳妇儿早晚要见公婆，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刀刀致命我的小李飞刀。”

　　韩青绿无奈地看着眼前胡言乱语的人，如果不是亲眼看过赵知行的博士毕业证书，她都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了，“好啦，放松，放松点，一切有我，OK？”

　　赵知行继续驴唇不对马嘴，“Yes,madam!”

　　韩青绿认命地回头看皮皮，皮皮在太空包里睡得正酣，香甜地打着呼噜，韩青绿被赵知行带动的有几分焦躁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四时天光里，有真心相待的爱人，有热爱一生的事业，有可爱黏人的猫咪，韩青绿所求不过如此。

　　车子停稳，韩青绿坐在车里给季念真打电话，赵知行则是下车抻抻胳膊腿儿，然后忙着把车里的东西一点点往外运送，皮皮则在太空包里愣神。

　　赵知行正抬头观察着韩青绿家小区的环境和方位的时候，旁边一个显然是晨练还没结束的叔叔跑过来，“去哪栋楼啊，孩子你这车不能停在这里。”

　　赵知行手里活计不停，“叔叔，我们去34号楼，怎么，这里不能停吗？那我一会儿就停到别处去，后面能停吗？”

　　那叔叔推了推眼镜，笑眯眯的，“后面，还有前面那块空地，都能停。”

　　韩青绿在车里撂下电话，恍恍惚惚地听到她爸韩江海的声音，披了围巾下来一看，嚯，还真是，老韩挂着条毛巾，和赵知行说停车的事儿。她倚在车边，看她爸在这装模作样。

　　赵知行余光看见她下车，“宝宝，你怎么下来了，外面冷着呢，你围巾怎么也不好好戴着！”说着就三步并做两步过来，给她裹紧围巾。

　　韩青绿噙着笑看她，透过赵知行的发梢看身后的韩江海，忍不住笑着问，“怎么着老韩，守株待兔呢在这。”

　　赵知行一愣，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咪，她又回头看刚刚和她和颜悦色说话的叔叔，刚怎么就没发现这人和韩青绿相似值百分之九十九的鼻梁！她立马站直了，乖顺地看着韩江海。

　　韩江海被女儿戳中了心思也不恼，依旧友善地笑着，还饱含着父亲的慈祥，“怎么，我晨练刚好碰见，这里真的不能停车嘛，小心一会儿交罚款。”

　　赵知行乖巧地叫了声，“叔叔好。”心里七上八下，那，刚刚她又叫宝宝又围围巾，这不全看见了吗！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韩江海慈爱地应她，“哎，你好小赵。”

　　韩青绿不理她爸的狡辩，指挥赵知行挪车、搬东西，自己把皮皮抱在怀里，韩江海也笑着帮赵知行拎东西。边拿边嗔怪，“你说说，大老远的来，开车就够累了，你还拿这么多东西。”

　　赵知行笑着回他，“一点心意的叔叔。”

　　韩青绿知道社牛赵知行能应付，自顾自走在前面翻白眼。她爸韩江海就是这样，一辈子做买卖，总是喜欢万事打好提前量，今天亦然，要提前考量一下赵知行。

　　不过再一想，她爸在自家楼下转悠了小半天，就为等一辆外地牌照的车，心里又酸又暖，她从小家庭关系和睦，虽然韩江海和季念真偶尔也拌嘴，不过她家的气氛向来是没大没小，韩青绿最受宠。

　　三个人前后进了家门，韩江海拿了钥匙开门，韩青绿进来的一瞬间愣了愣，旋又恢复自然，热络地打招呼，“爷爷奶奶，叔叔婶婶，姐姐姐夫，大家都在啊。”

　　赵知行走在最后面，听到韩青绿一长串的称呼之后，一颗心都要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