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青绿》赵无惆

3、Chapter 3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传来，“丹姐，外面都差不多了，收拾收拾我们该准备撤了。”来人声线清亮，步伐决断，看得出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

　　赵知行托了一下青绿的头，青绿眉头皱得紧，吸了吸鼻子，不情愿地睁开眼睛，“宁儿，要走了吗？”显然她也没睡熟，把来人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楚宁身量纤纤，双目炯炯，“我说大画家，外面的人都散的差不多了，今天也就这样了，走啊，咱们庆功去吧！”她从进休息室的时候便注意到了一言未发的赵知行，推断应该是青绿的朋友，和知行点头致意。

　　知行也对她友善地笑笑，青绿意犹未尽地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直起身，终于想起来自己是这个屋子里的主人翁，忙不迭地给两人介绍。“知行，这是楚宁，我工作室的合伙人，这场画展多亏了她里里外外的忙活。”又转向楚宁，“楚宁，这是赵知行，我大学的学妹，现在是滨大的老师。”

　　楚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诧，“天啊，我活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年轻的大学老师！”

　　知行浸淫名利场多年，自然也对这一套寒暄得心应手，她缓缓摇头，“您谬赞了，倒是我，活这么大头一次见到这么英姿飒爽的策展人！”说罢两人都笑起来。

　　青绿瘪瘪嘴，这两个人精，“好了好了，我们快走吧，一会儿郊区也要堵车了。”一手挎着一条胳膊将两人拖了出去。

　　青绿怕知行找不到日暮里，便让楚宁开着自己车先走，自己坐知行的车走，美术馆静静地伫立，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融在秋风里。

　　坐上车，青绿大概说了一下位置，见知行露出迷茫的神色，摇摇头，“没事儿的，我们慢慢开，开导航好吵，你说呢？”

　　知行听得出来，青绿想多和自己说几句话，顺从地点点头，“好，都听我仙儿姐姐的。”

　　“刚刚你说你去石城教书，是新省的那个石城嘛？”青绿驾轻就熟地在中控台拈了一块口香糖放嘴里。

　　“对的，就是那里。”知行专心看路况，一丝不苟。
　　“为什么跑那么远？”青绿不解。
　　“额，因为当时特别缺钱，想马上经济自由。”知行的神色变得更加郑重。

　　“那现在呢，有没有好点儿?”青绿知道知行家庭情况困窘，读研的时候，她印象特别深的就是知行永远洗的发白的牛仔裤，和永远在校外做兼职的匆匆身影，一念及此，也不好意思再问下去。

　　“好多啦，你看我不都开上车了么！”知行不愿意车里的气氛因为自己的过去而低落下来，换上轻快的语气。

　　秋日尽，太阳直射点由北回归线向南移动，昼短夜长，此刻夜幕落了下来，归家的人行色匆匆，知行的黑色沃尔沃像一只笨重的蜗牛，被困在车流里，动弹不得。

　　等红灯的间隙，她摸出来一副眼镜戴上，青绿有点惊讶，“怎么戴上眼镜了？你是近视了吗？”

　　知行从容地推了推镜框，“没有，有点散光，晚上开车还是要注意点。”对着她挑了挑眉，“还不是为了你的安全。”

　　青绿看着她鼻梁上的金丝镜框，眼光飘进渺远的回忆里，那还是在辽城大学文学院的党建室里，她们一起归档文件，知行的脸上还有婴儿肥，挂着深深的酒窝，对她吹嘘自己，“我高中的时候，老师说，前三排都是学习好的都带着小眼镜，然后瞄了我一眼，不包括赵知行。怎么样厉害吧？”

　　知行见她愣神，一手稳稳扶着方向盘，一手轻轻地碰了碰青绿的胳膊，“怎么了仙儿，你不舒服哦？”

　　青绿被这熟悉的称呼唤醒，复又望向她，原来这个人，从那时候就对自己毫不保留地分享着自己的少年时代，一副小狗摇尾巴的架势。

　　噗嗤一声笑出声，声音里带了笑意，“我是想起来呀，读研的时候也不是哪个小同学，和我说高中的时候全班学习最好的人只有自己不近视。”

　　知行一愣，爽朗地笑出声，“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儿了，你还记得呀！”她只记得那个下午，青绿的侧脸，窗外识趣不打扰的阳光，和自己心脏不规则的律动。

　　借着看后方车流的空档，她抬眼看了一下后视镜里的自己，褪去了年少的浮躁与自卑，坦荡自若，面对着自己蓬勃而生的欲望，五年前，她万万没奢求青绿能坐在自己的副驾驶上，同自己热络地说话。

　　时光啊，从不苛责拾荒者，那些暗恋岁月里破碎的细微的糖果，挑挑拣拣，终于在这一刻酿成醇厚甘甜的酒，这一次，无论如何，她都要说出口，这一次，没有任何人，能让自己退出，放手。

　　等两个人开到日暮里的时候，楚宁已经抱着肩膀等在门口了，戏谑的眼神在两个人身上游走打量，“我说二位，怎么回事儿啊，咱们脚前脚后出发，怎么我都到了这么久了，你俩才来啊！”

　　青绿不理她的玩笑，等知行把车停好，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知行胳膊上，“怎么啦，我们两个堵车了嘛，点好菜了吗？”

　　楚宁耸肩笑笑，“早都点好了，就等我们大画家入场了！”

　　青绿蹦蹦跶跶跳过去，做作地把手虚扶在楚宁臂上，“小厨子，扶本画家进日暮里！”

　　知行落后两步，悠悠停转，在她背后露出笑来，真好啊，还能看见她的仙女姐姐这样鲜活明亮。

　　楚宁不理会青绿，转头招呼知行，“赵老师，这边请。”

　　知行摆摆手，“您可别这么叫，叫我知行就行。”

　　青绿把知行拽到自己身边，“就是就是，叫什么老师，她比我们还小呢，就叫小赵，行吧？”语气里是笃定，不容置喙的坚决。

　　知行随着她的话说，“可以，怎么叫都行。”说话间三个人已经走到了包厢前。

　　这家酒馆装饰古朴典雅，曲径通幽，水中躺着几株未败的睡莲，走廊的扶手雕刻着精细的花纹，今天定的包厢名字叫松风下，知行饶有兴致地低吟一遍，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真是有几分意境。

　　青绿见她面露欣喜，用肩膀撞撞她，“怎么样，喜欢吧，喜欢我们下次还来，姐姐请你吃饭。”

　　知行对她听话惯了，点点头，眼镜刚刚忘了摘，这会儿有些别扭，她推了推碍事的镜框，语气中是暖意融融，“好啊，听你的。”

　　楚宁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这要是还听不出来什么猫腻，那才真是有鬼了。她打量打量知行，嗯，这个看起来还不错，希望能真的对青绿好一点。

　　几人进了包厢，却是一片漆黑，霎时间砰砰几声响动，是香槟和花筒的声音，青绿攥紧的手松了松，工作室的这帮孩子，就爱整这些热闹的。

　　果然，她听见孩子们略显稚嫩的声音，“庆祝韩老师画展成功！”“韩老师最棒！”“我爱韩老师！”

　　最后一个声音出来的时候，说话的孩子明显感觉到一束冰冷刺骨的目光投向自己，缩了缩脖子。

　　韩青绿这几年，一边作画开工作室，一边也教几个对画画有兴趣的孩子，是以现在这间包厢里，成年人和未成年人一半一半。

　　屋子里的灯光重新被打开，每个人脸上都是璀璨的笑意，有几道好奇的目光投在知行身上，她这些年见惯了大场面，也丝毫没畏惧，由着她们打量，对视间看见孩子们的笑脸，也回以友善的微笑，青绿的工作环境看起来还算融洽。

　　青绿招呼大家坐下，“都别站着了，快坐下，饿死我了！”

　　大家笑话她，“怎么这么大个人了就想着吃啊，没有一点画家的样子！”

　　青绿点点自己身边的位置，“知行，快坐这儿，给大家介绍下，这是我朋友赵知行，是滨城大学的老师，大学霸！”

　　学习好的人，在孩子们眼中是自带光环的，只是这个姐姐看起来有点高冷，有个胆子大的问道，“老师，大学什么样啊，真的很自由吗？”

　　知行摘下眼镜放在一旁，“怎么说呢？是很自由，可以自己支配自己的所有时间，但是也不能过分自由，不然最后吃苦的还是自己呀！”说罢她冲那小初中生笑笑，笑意足以融化她眼中的寒凉。

　　青绿不满地瞎哼哼，“怎么回事儿你们几个，你们韩老师我也是上过大学读过研究生的呀，怎么不问我呢？”

　　学生们显然是和青绿熟得很，说话也没那么多的忌讳，“切，你就画画行，你忘了上次我问你初二的单词你都不会！”
　　“就是就是，上次我问你数学题你也不会来着！”
　　楚宁看她们闹腾起来，赶紧摁住，“好啦好啦，今天你们韩老师开展的日子，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韩青绿认命地低下头，赵知行能看见她头顶可爱的小漩涡，青绿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她们每天就知道欺负我呜呜呜。”

　　知行趴在她耳边，用低哑的气音说，“放心吧，我不欺负你。”温热的气息打在青绿的小耳朵上，不止是耳朵，还有脸颊，加上鼻子都有些红。害羞，惊讶，感动，羞愧，难过，委屈，都涌上来，青绿有些理不清楚现在的心思，索性不管了，只是大口喝酒。还不忘嘱咐那几个小崽子，“喝饮料啊给我，等你们考上你赵老师的大学了再喝酒！”

　　知行时刻关注着她的状态，耐心给她布菜，提醒她，先垫一垫再喝酒。

　　工作室的几个工作人员轮番过来敬酒，看得出来，韩青绿很受她们爱戴，谁说不是呢，大学时候她就有这样的超能力，能让所有人甘心给她帮忙，人格魅力，真是无比玄妙的东西。

　　这样一圈酒喝下来，加上韩青绿有意要喝醉，自然是得偿所愿，醉的开始说胡话，从冬天的雪人说到小学的语文老师，楚宁和赵知行对视一眼，知道是时候该结束了。

　　青绿摇摇晃晃地倚在知行身边，楚宁顺水推舟，“小赵，你先扶一下她，我去把车开过来，送她回去，你刚来滨城，路况不熟悉。”

　　知行也没想这么快就登堂入室，“那就麻烦你了宁姐，还有什么别的需要我做吗？”

　　楚宁心想您老快歇着吧，也不知道说了啥，让韩青绿这尊活佛醉成这样，面上却是八面玲珑密不透风，“没别的事儿了，那几个小崽子让小李她们去送，折腾一晚上，你也回家歇一歇吧。”

　　知行应下，便在原地等着楚宁的车开过来。

　　身边的韩青绿醉醺醺的，从酒香里还能闻到她的香水味，知行贪心地嗅了嗅，嗯，这玫瑰味好像一直都没有变。

　　韩青绿心里打着鼓由着她嗅，脑子里只闪过一个想法，这人怎么像个小狗一样一直闻来闻去的。还好，装得时间没有太久，楚宁的车来了，韩青绿松了一口气，由着知行把她扶上车，系好安全带，向着家的方向驶去。

　　日暮里开在滨城的海岸边，赵知行今晚喝了酒，车自然是不能开的，索性就停在酒馆附近的停车场，自己走在滨城的街上，秋风簌簌，空气里已经有几分冷意了，海边的风尤其寒凉。

　　她缓步走着，想起在辽城求学的日子，天大寒，砚冰坚，古人确无一句虚言，那时候为了写论文，也为了少吃一顿饭，她整日抱着面包将自己锁在图书馆里，钱包空旷，饥肠辘辘，昼夜颠倒，宛如鬼魅。那些带着铁锈味儿的日子，如今回看，已是恍如隔世，昨日已逝，所幸今朝非晚，她虚虚抓了一把空中缥缈的风，这一次，希望秋天和冬天快些过去，因为她，只想看到春日里满眼的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