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青绿》赵无惆

19、Chapter 19

　　韩青绿一言不发地钻进驾驶座，赵知行觉得此刻的她就宛如一阵即将弥散的大雾，自己若是再不做些什么，本能地做些什么的话，大雾会逐渐散去，而当雾散尽，韩青绿也将消散在自己贫瘠的生活中。

　　她曲起手指，敲了敲车窗，韩青绿的一张俏脸又显出来，她的嘴唇紧抿，眼角也向下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懒洋洋的，“还有事儿吗？”

　　赵知行被这句话冷到，仿佛冬日里的寒凉，方才侵入她的体内，血液被混入了冰渣，流动得缓慢起来，连带着人也开始慢吞吞的。可心里想说的话又迫切又着急，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用力才好，“仙女姐姐，我可以问问是为什么吗？为什么匆匆来，又要匆匆走？”

　　韩青绿低头不说话，从赵知行的视线看过去，她的头顶有一个小小的漩涡，不言不语，却诱着自己探寻。

　　赵知行接着解释，“上次在你家楼下，我是因为低血糖犯了，才跑掉的，不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希望你别误会。上次你问我喜欢你什么，我这段时间仔细想了想，我喜欢你，原来会随身带着猫粮，喂给每一只小野猫；喜欢你，在学校的小操场每天跑步，自律又美好，你知道吗？你毕业之后，我回去读博时，也每天去那里跑步锻炼，总觉得和你在一个地方跑过步是很幸运、很浪漫的事情；喜欢你，会说话的眼睛，生气时微微皱眉的样子，喜欢你，在作报告的时候很认真的样子。”

　　冷风一阵阵涌进喉咙里，赵知行说着说着咧开嘴笑起来，“怎么办啊阿仙，喜欢你的地方好多啊，要不你开车带着我，我能和你说一路。”

　　韩青绿被她混不吝的样子逗笑了，其实听到她说出来这么多瞬间，多到她自己都有些恍惚，很久之前的自己不曾记得的时刻，都妥帖地放在另一个人的心上，现在那人拿出一面镜子，让自己窥见曾经的镜中人。

　　“上车吧，姐姐请你吃饭去。”韩青绿摁了开锁键。
　　赵知行没想到自己的一番误打误撞，倒是为自己搏出来一顿饭的机会，笑得眯起眼睛，大步跨坐去了后座。
　　韩青绿无奈地和后视镜里的人对视，“干嘛不坐前面来。”
　　赵知行瞳孔放大，“可，可以吗？我怕影响你开车。”
　　韩青绿转过头系安全带，“不会啊，过来坐吧。”说完把自己的包放到后座。

　　赵知行兴冲冲抱着肩膀钻进副驾驶，露出小动物一样期待的眼神，却还拼命抑制自己，韩青绿的车里铺天盖地的玫瑰香味，仿佛将她整个人托举到一团玫瑰色的云朵中，热烘烘的，让人觉得不真实。

　　韩青绿瞥了她一眼，见赵知行的脸颊都红起来了，便把空调温度调低了几度，方才缓缓驶出校门。

　　直到开出去很远，韩青绿才明白过来赵知行说的怕影响是什么意思，她倒也不是一直看自己，只是视线一直黏在自己身上，黏糊糊的，像是春天里的柳絮。
　　韩青绿被她看得有些恼，把手伸过去扭她的脸，“不许看啦，转过去。”
　　赵知行听话地乖乖侧身朝着她，勾起嘴角笑起来，像是，一只贪得无厌的猫咪。

　　车停在一家火锅店门前，两人利落地下车钻进包厢。
　　韩青绿把大衣放在一边，又问服务员要来了罩衣，耐心地给自己和知行的衣服套上，做完这一系列，方端起知行给她倒好的水，呷了一口，“啊，雪天吃火锅真是太爽啦！”

　　赵知行看着她舒展的眉眼，心中要漾出水来，不由得开始暴露本性，贱兮兮地说，“是啊，和喜欢的人一起吃火锅真的是终极浪漫呢！”

　　韩青绿横了她一眼，“别胡说。”就伸手摁了一下呼叫键，服务员闪进来点菜，赵知行识趣地把嘴闭上，冲韩青绿眨眨眼。
　　韩青绿看见她的神态，这小崽子又开始卖萌了，低头看菜单，把笑意藏在发梢里。
　　热气腾腾、又布满辣椒味道的气氛，总是让人格外兴奋。
　　赵知行伸长脖子问，“仙女姐姐，你平时都喜欢来这家吃火锅吗？我还从没来过呢？”
　　“嗯，这家的食材啊锅底我都挺喜欢的，一会儿你可以尝尝。”韩青绿低头回微信。
　　“我去调料，你去不去？”知行问她。
　　“走啊，一起去吧。”韩青绿熄灭屏幕，和赵知行一前一后走出包厢。
　　平时她穿高跟鞋觉不出来，今天她穿的平底鞋，发现走在前面的赵知行竟然比自己高一点，“你竟然比我高了小崽子？”语气中都是难以置信。

　　赵知行站定了侧身看她，语气中暗自得意，“是吗？没感觉啊？”
　　韩青绿像小孩子一样超过她，“哼，你明明比我小两岁啊！”
　　赵知行笑着拽她衣角，“但是姐姐永远是我的仙女姐姐啊，我就是长多高，也永远只会为你低头。”
　　韩青绿又酸又喜，“怎么，我让你低头了是吗？”不知道哪里又钻出来几分怒意，怎么还没开始，赵知行就认为她会低头，这说明什么，说明其实她并不了解自己。
　　赵知行摇摇头，“不是啊，我心甘情愿啊。”
　　韩青绿深呼吸了几下，飞快地调完自己的料汁，转身就回包厢，等也不等赵知行。

　　赵知行无奈地叹气，仙女姐姐最近变得好奇怪，一会儿高兴一会儿不高兴的，哎，是因为对自己有一点点喜欢吗？喜欢就会让人面目全非吗？她渊博的知识唯独在这一块没办法施展，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调好料汁才磨磨蹭蹭回包厢。

　　菜已经上的七七八八，韩青绿头也不抬，默默往锅里下着东西。
　　赵知行面对着冰山一样的阿仙，瞬间就少了亲近的胆量，她只好给韩青绿的杯子斟满，又给自己默默倒了一杯水。
　　欢腾的气氛在包厢外流淌，可这一方天地仿佛沉寂，静默得只剩下火锅的咕嘟咕嘟声，蒸腾的雾气将两个人分割开，连彼此的面容都有些看不清。

　　韩青绿想的是，今天又是赵知行在低头，在低声下气地和自己告白，可是赵知行的好脾气和耐心又能持续多久呢？她不知道，等到她真的看见自己卑劣阴暗的灵魂时，肯定会被自己吓跑吧，肯定会的。

　　赵知行想的则是，自己怎么又把仙女姐姐惹生气了，再这么沉默下去，她肯定更不会向自己敞开心门了，想着想着就想叹气，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韩青绿听到她的叹气猛然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她又开始咄咄逼人，“怎么了赵知行，你现在很委屈是吗？那我们这顿饭就不要吃了。”说罢就开始收拾衣服。

　　知行愣住了，她没想到事情竟然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她挪到韩青绿身前，坐在她身边，似乎开了窍，“阿仙，你别，你听我说，你是不是想要推开我？想要我退回到朋友的位置上。”

　　韩青绿咬紧嘴唇，不让自己的颤音泄出来，绷着脸，像一弯拉满的弦，“对啊，我不需要爱情，我一个人活得好好的，更不需要你赵知行的爱情。”
　　我要的，要的知行，别走，千万别走好不好，再多说一句，多说一句。

　　赵知行笑了笑，笑容里有苦涩，有心寒，有甘之如饴的甜，和求之不得的酸，“那我再问一遍，你是不是对我一点喜欢都没有啊？”

　　韩青绿知道赵知行的底线在哪里了，脑海里的两个小人撕扯了很久，蓝色衣服的邪恶小人把红色衣服的真心小人打败了，它顽劣地去践踏那条泾渭分明的线。“对啊，一点都没有。”

　　赵知行蹲下来，似是没听到她说什么一样，去看她的眼睛，韩青绿的眼睛水汪汪的，褐色的眸子里藏着一壶清泉，那泉眼中有着不为人知的谜底。

　　她轻轻握住韩青绿的手，韩青绿没挣脱，她的心放下大半，“阿仙，我私自揣测，你对我不是一点情意都没有，不然你大可以让楚宁姐把礼物退回我，不然你不会大冷天来听我上课，也不会愿意和我吃这一顿饭对吗？”

　　韩青绿低头不看她，只看得到地上有只飞虫，似是翅膀受过伤，在跌跌撞撞地向着灯光飞去。

　　赵知行的声音又响起来，“我知道，我对你有很多不了解，你对我也有同样多，那我们从现在开始，好好了解好吗？我先做一个交换好不好，我的小名叫小七，因为我家族排行第七，家里人偶尔会叫我小七，偶尔叫我七崽，你看没看过长江七号，那里面也有一个特别可爱的七崽。”

　　她还在絮絮地说着，韩青绿看到那只飞虫，左撞一下椅子，右撞一下桌腿，终于飞到了落地灯旁边，灼热的光的诱惑，诱使它从暗夜里钻出了触角。她突然觉得，自己也可以轻轻地从自己的壳中钻出来，抱一抱赵知行。

　　韩青绿一把拥住了知行，冲击力让知行慌了一瞬，用一只手撑在地上才勉强恢复平衡，她笑了笑，伸出另一只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韩青绿的后背，似是，要把那些看得见看不见的尖刺抚平。

　　她听到韩青绿的声音细弱微小地哼唧了一声，蚊虫一样，问道，“你说什么呀？”
　　“我说，我的小名叫菜菜。”
　　赵知行疑惑起来，“为什么叫菜菜啊？”

　　韩青绿有些为难，“因为我小时候经常生病，我奶奶说我的名字太大了，要起一个土一点的小名压一下才好，菜都是青色的，绿色的，好养活的。”

　　赵知行的笑意漾开，“好啊，那以后我叫你菜菜，你叫我小七，好不好？”

　　韩青绿在她的肩膀上点点头，引得赵知行痒得不得了，又不好说，怕结束这个来之不易的拥抱。
　　“这家火锅店以后我们要常来啊菜菜。”
　　“为什么？”
　　“四舍五入，它就算我们的媒人啦。”

　　韩青绿作势要打她，手扬起来，又不舍地放下，只是抚了抚她毛衣上的纽扣，“小七，你不要失望就好。”

　　赵知行站起来，把韩青绿再一次拥入怀中，“不会，我永远不会对你失望。”

　　飞虫兜兜转转，闪身隐入了光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