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青绿》赵无惆

15、Chapter 15

　　楚宁挑挑拣拣找了两幅画，给那边的工作人员拍完照后收起手机，边穿大衣边和韩青绿说，“我给那边看一看，估计行，要是可以的话，就要这两个咋样？”

　　韩青绿心不在焉，用脚尖点着地面，“行啊，我怎么都行，都听你的。”对创作以外的事，韩青绿是一点儿都不上心。

　　楚宁巧笑嫣然，点点韩青绿的红鼻子，“那我可就走啦，不在这打扰你开箱啦。”

　　韩青绿被她戳破，扭捏起来，“谁说我要开箱了，还不是你拎上来的。”说罢不忘送给楚宁一个大白眼儿。

　　楚宁心说谁还不知道你那点儿小心思，也不再多说，“好好好，都怪我行了吧，怪我善心大发乐于助人随手拿礼物。”

　　韩青绿被她说得没脾气，推着她去等电梯，等到楚宁下楼，她才慢悠悠地回来，仿佛一点也不在意袋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屋子里暖融融的，她盘腿坐在地毯上，一件件把礼品盒摆在眼前。皮皮翘着尾巴在她附近晃，韩青绿对着皮皮，又像是自言自语，“傻子，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啊。”

　　一字排开在她眼前的，是稻香村的点心、月盛斋的牛肉、吴裕泰的茉莉花茶、故宫的文创产品、不知名的却又些别致的小画幅、用蓝色绸盒装着的小手串，还有一片黄绿相间的叶子，韩青绿把这片在精致包装纸里静静躺着的叶子拿起来仔细端详，赵知行为什么送她一片叶子呢？

　　等她把叶子转过来，皮皮只见她肩膀开始颤抖，着急地过去蹭她胳膊，喵呜喵呜着急地叫着，韩青绿看见叶子的背后写着八个大字，“行之此生，只此青绿。”笔力遒劲，笔锋凌厉，字如其人。

　　韩青绿无法想象她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是怎样的想法，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和谢芮在一起的时候是怎么想，她孤身一人在石城执教时是怎么想，她一个人孤零零去Y国交换时是怎么想，光是想象，她的心都快碎裂了，她不知道，爱是克制这几个字怎么就被赵知行践行得这么彻底，她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入寂静的良夜继而被黑夜吞噬，却笑意盈盈地，说着言不由衷的羡慕的屁话，多余的话，一个字都不讲给她听。

　　她带着哭腔，想给赵知行发微信，打了删删了打，终究是一个字也没发，想给她打个电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便熄了屏幕。

　　走到镜子前，摸了摸有些浮肿的脸，自嘲地笑一笑，不值得的吧赵知行。转身披了件衣服，把那片来自京城的带着赵知行笔迹的叶子妥帖地收好，而后走进画室开始画画。

　　或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只是机械地信笔画着，信马由缰似的，但是从远处望去，画中的色彩开始明晰，画面冲突渐渐褪去。皮皮蹲在她脚边，边洗脸边走神，姐姐怎么最近越来越奇怪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赵知行也给杨如霁带了点东西，周观澜都笑她，“知道的你是来开会的，不知道的以为你进京城进货来了呢。”

　　等她开车到了花店门口，一看已经关门了，便给杨如霁打电话，杨如霁没接。

　　赵知行便坐在驾驶位上，愣愣地看街边的树，路上的行人，疯跑的小狗，和挡风玻璃里孤零零的自己，好像是，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热闹和喧嚣，都属于别人，只有她自己，孤孤单单走着，喧闹与她都隔着一层毛毛的玻璃，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真切，世界在那头，她在这头。

　　正伤春悲秋的时候，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摁响喇叭滴滴起来，赵知行被吓了一跳，乖顺地把车开进车流里，钻进这与她格格不入的世界，把自己缩在安全温暖的车壳中，跟随着路灯的指引，左拐右拐，开向自己新家的方向。

　　这栋房子是她来滨城以后买的，面积不大，两室一厅，客厅的落地窗，能直接看见大海，望出去是一片蔚蓝。

　　冬已快尽，装修也接近尾声，只剩软装还未进场，她坐在客厅的小凳子上，畅想着以后的装饰风格，大概是文艺点，又偏复古点，还带点中式元素，要不要在沙发后面挂一幅画呢？

　　想着想着就变成了韩青绿的脸，低头时的温柔侧脸，不高兴时会撅起嘴巴，想事情时会皱眉，还会无意识地碎碎念，开心时会露出小动物一样满足的笑脸，吃到好吃的东西时会舒服地叹气。一想到自己现在正与韩青绿站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着同一座城市的空气，就让她满心欢喜。

　　正想着，手包里的电话开始震动，她猛地直起身，才发觉腿有些麻了，边揉腿边往玄关走。

　　拿过手机看清屏幕上的名字，却有一瞬间的无奈涌上眉头，停顿了一会儿，还是接起来，“喂，妈。”
　　蒋澄碧的声音传过来，“在干吗呢知行。”
　　赵知行立在玄关边，用抹布擦拭着上面薄薄一层灰尘，“没干吗，过来看看新家装得怎么样了。”

　　蒋澄碧嗯了声，接着说自己关心的话题，“你王姨的侄子也在滨城发展，好像是在哪个公司工作，你俩年龄正合适，周末去见见面怎么样？”

　　赵知行的不耐烦彻底挂在脸上，“妈，我说了我不想结婚，你就别瞎忙活了。”说完似有预感一般，把手机拿的远了点。

　　果然，蒋澄碧的声音震耳欲聋，“你瞅瞅你像什么样子，不男不女，裙子也不穿，首饰也不买，相亲也不去，你到底要干什么赵知行，你知不知道你走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路啊你，你现在不知道，以后你孤苦伶仃老死街头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赵知行没再说话，在一片落针可闻的沉默里，蒋澄碧摔了电话。

　　玄关的灰尘有些多，知行起初一下一下仔细地擦，后来眼前有些朦胧，开始随手胡乱擦，擦着擦着蹲下身子，靠在柜子边哭起来。

　　若是可以选择，谁不会选择光华璀璨、世人称颂的康庄大道呢？可自从她高中时喜欢上漂亮女同学的时候，她就清醒地知道，自己这辈子不可能走大多数人结婚生子的平顺人生路，所以她拼命读书拼命掩饰拼命装个好孩子乖孩子，只是为了不让父母难过。

　　可母亲与孩子是十指连心的，从她初中时候蒋澄碧就有怀疑了，高中时候，自己的手机刷机，偏偏那时候校规严明，晚自习不能请假，蒋澄碧便帮她拿去手机店维修。等到她兴高采烈地背着书包回来，见蒋澄碧面色不虞，还未有察觉。

　　可当蒋澄碧熟门熟路地点开她的收藏夹时，赵知行有霎时的崩溃，脸色惨白，死命地绷着嘴唇，倔强地和蒋澄碧对视，眼中混杂的是，被动出柜的无奈与祈求母亲理解的渴望。那里面都是她收藏的帖子、小说和电影，无疑为她的取向佐了无可辩驳的死证。
　　毫无疑问，蒋澄碧持激烈的反对态度，她不明白自己一手养大、悉心教导、培养成才的女孩，怎么一夜之间变成了这个样子，不堪、丑陋、肮脏。

　　从那时起，蒋澄碧便给她自生自灭、经济独立和依靠家里、改变取向两个选项，可她毅然选了更为艰难那一条，家中的境况确实一般，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算衣食富足，供她平顺读书、衣食无忧也没有问题。

　　她只是默默去兼职、去得奖学金，一年一年挨过来，在妈妈蒋澄碧嘲讽的眼神和爸爸赵子义每年年夜饭时的叹息声里，活过来。
　　赵子义平日里会背着蒋澄碧，偷偷塞给她一点零花钱，一开始知行还拿着，后来经济情况慢慢好一点了，也就不要了，完全凭自己，赤手空拳地和世界搏斗了这些年，也能站住脚，直起身，大步走，不回头，把曾经孤立无援的境地留在寂静偏远的小城里，不再理会父母的阻拦和说教，不再活在别人的期望里，不再为自己的取向而抱歉。

　　这个平静的冬夜里，赵知行在哭自己不被认可的乱七八糟，韩青绿在哭自己不值得的乱七八糟，这个冬天都乱乱的，路上的车流乱，街边的梧桐乱，为节日奔走的人们乱，总之，一切都乱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