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青绿》赵无惆

14、Chapter 14

　　韩青绿宿舍，赵知行按照她说的时间敲门，进屋，坐下，韩青绿拿过一袋小零食，“新买的，你尝尝。谢芮出去了，等她回来我们就开始讨论比赛稿。”语气中仍是熟络和亲近。

　　赵知行接过来，嗯了一声，眼神打量着她温馨的床铺和书桌，右边的三层的化妆盒，琳琅满目，她不用算就知道那上面的护肤品有多贵，左边是堆积的几张废稿和凌乱的专业书籍，让她眼光停顿更久的是，在书桌边挂的长长一串糖果。

　　韩青绿见她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最近不是特别流行从兜里拽糖果嘛，都是小芮鼓捣的。”

　　即使赵知行来之前已经做了很久的心里建设，浇注钢筋，强灌水泥，筑起高大巍峨的坚不可摧的城墙，但“小芮”的称呼，仿若是万箭齐发，直直戳中破旧的城门，疼得彻骨。她扬起头，露出一个最舒服和暖的笑，“她对你真好啊。”

　　韩青绿边开电脑边说，“是呢，每天都变着法地逗我开心。”

　　赵知行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像是舞台角落里最不起眼的小丑，眼睁睁地看着女主角生活在城堡里，快乐的笑声传得很远，震得她耳朵快要聋掉，心也快痛得滴血。

　　韩青绿抬了抬胳膊，似是有些不舒服的样子，她为难地看了一眼赵知行，“知行，能不能麻烦你转过去一下，我刚刚忘了换内衣。”

　　赵知行没想到还有这种桥段，她从凳子上立起来，把饼干袋攥在手里，汗津津的，“那我出去吧。”

　　韩青绿噗嗤一声笑出来，“慌什么呀，不用出去，转过去就好啦。”此时的她确信赵知行对自己只是学姐和学妹之间的交情，可能之前就是两个人关系太好了，当然，此刻她也确信谢芮对她赤诚的爱意。

　　赵知行只好听话地转过去，听着身后簌簌的衣服的声音，这世界的喧嚣吵闹都离她很远，她此刻所有感官都转移到两只耳朵上，真可笑啊，她还在幻想那衣服背后的曼妙景象。谢芮，是不是已经全部看过了呢。
　　一念及此，心又冷下去，像是被蘸着凉水的皮鞭鞭笞过一般，湿哒哒的，抽得她耳朵红红的，脸也不自然地红起来。

　　韩青绿换好衣服，长舒了一口气，“好啦，转过来吧知行。”

　　赵知行哦了一声，转过身，没对着韩青绿，侧身看窗外，转身的瞬间，韩青绿脱下的浅紫色就钻进她眼里，避无可避，窗外一轮明月，窥见少女脸上的红晕。她语气自然，“今晚月色真美啊。”

　　韩青绿被她说的摸不着头脑，凑过来和她一起并肩看外面，“应该是快十五了吧，月亮越来越圆。”

　　赵知行苦笑了一下，咽下一肚子的惆怅，你或许不知道，漫天星河不及你，一弯新月不及你，这世间，千千万万的美好，都不及你啊。你或许也不曾关注，今晚月色真美，还有下一句呢。

　　这安静的独属于两人的时光没有持续很久，谢芮推门进来，一副主人的样子，赵知行一点也不奇怪，韩青绿这间宿舍，自从她舍友搬出去实习之后，本来只剩她一个人住，现在谢芮申请和她同住也是情理之中。

　　谢芮看见知行，眼中的戒备一闪而过，笑着对她说，“这么早就来啦，正好，先吃点水果。”

　　知行听见这话里的尖刺，她细致妥帖地将其拔取、拂落，“好啊，那就不客气啦。”

　　韩青绿的眼波在二人身上流转，她更确信了赵知行对她没意思，不然谢芮这么说话谁能忍得了。

　　她轻轻拽了拽谢芮的胳膊，“换衣服，我去洗水果啦。”翩跹的影子飘出去，留给注目的两人一个清丽的背影。

　　谢芮脱下棉袄，大咧咧地坐在韩青绿的椅子上，把刚刚的浅紫色随手叠起，似是，做了很多次一样。
　　赵知行看得眼睛发涩，低下头去握紧她的笔记本电脑，企图获得一些电子时代的力量。

　　谢芮嘲讽的声音传过来，“她现在是我女朋友这事儿你知道吧。”
　　赵知行没吭气，等着她的下文。

　　“不是我瞧不起你哈，你看看这”，谢芮举起化妆盒上的香水晃了晃，点了点她拿回来的水果零食，“还有这”，抬眼看赵知行，“你觉得她能离开这些吗？你能给得起这些吗？”

　　赵知行挺起身子，脊背绷直，手指紧紧攥着裤子，攥出深深浅浅的指印来，“我知道我给不起，所以也没打扰她，她本应该有更好的路要走。”
　　韩青绿那样美好的女子啊，她本来有富裕的家境，有和善的父母，有从小到大热爱的画画，有被世俗认可的取向，有所有人都称赞的容貌，更有那颗闪闪发亮的心。

　　“那你怎么就能断言这是打扰呢？你不知道，她和我在一起之后有多开心。这才是真正的她。”谢芮不屑地否定她。

　　赵知行听到韩青绿哒哒哒的脚步声回转，郑重其事地直视谢芮的眼睛，举重若轻地说了句，“好好珍惜她。”
　　谢芮挑挑眉毛，没应声。

　　话音刚落，韩青绿开门回来，见两个人气氛怪异，赶紧把果盘摆出来，“快吃点水果，咱们边吃边商量。”说着把电脑捧过来，路过谢芮时，谢芮坏坏地笑着掐她的腰。

　　“你别乱动呀，起开，我拿电脑。”韩青绿的眼神娇柔，语气嗔怪，漾出温柔的流动的水来，将俩人包裹住，暧昧的炽热的爱意笼罩在宿舍里。

　　赵知行低头不看，打开自己笨重的电脑，她此刻更像是闯入别人家里的刺客，刺探着心上人的幸福，转过身来自己无声地啜泣嚎哭。
　　不过，也就仅有这一次机会了，等她去Y国回来的时候，韩青绿，大概已经毕业了吧。到时候，怕是想见也见不到了。
　　那就，权当是告别了吧。

　　韩青绿对比赛稿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她絮絮地和知行讲述着，知行在笔记本上边听边敲，时不时提出几个问题，韩青绿又开始给她解释，两个人配合得默契无间。

　　谢芮在一边，突然插不进话来，涌起被忽视之感，转悠着开始拨弄果盘里的水果。

　　“知行，你觉得还有什么好的点子呢？”夜幕落下来，韩青绿的眸子泛出深棕色，像是，丛林里奔跑的小鹿。

　　赵知行敲着键盘思考，“哎？之前我看过黄海的海报，我觉得他的感觉特好，你说能不能这样？就那种感觉你知道吗？”

　　韩青绿激动地拍着赵知行的大腿，“对对对，那我们可以这样。”说完开始在纸上画草图。
　　赵知行转过来看她的图，自己在微博上搜海报。

　　突然谢芮的手伸过来，两个人都有一瞬间的怔忡，那只手，骨节修长，手掌阔大细白，手心儿里躺着几颗更白嫩的桂圆。

　　韩青绿先反应过来，嗔了谢芮一眼，有些含羞地衔住一颗桂圆，鼓起腮嚼着果肉。

　　单是听她的咀嚼声，赵知行就可以推断出这桂圆有多么汁水丰盈。

　　谢芮象征性地给赵知行递了递，赵知行摆摆手，对上谢芮得意的目光，她抿住嘴角，强迫自己看手机屏幕里的海报。

　　韩青绿嚼完了想把果核吐到垃圾桶里，刚要起身，谢芮伸过来另一只手，“宝宝，吐。”

　　韩青绿愣了一下，犹疑着把果核吐在谢芮掌心，果核湿湿的，亮晶晶的，赵知行看在眼里，那一瞬间，高悬的利剑齐齐向赵知行涌来，刺得她体无完肤，鲜血淋漓，却逼迫自己正视，再微笑，“真好啊，让我也想谈恋爱了呢！”

　　韩青绿卷了她一脚，“别逗你丹姐啊小兔崽子。”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说出口仙女姐姐这个称呼，仿佛，那只是赵知行和她之间的密语。
　　谢芮则是直视她，眼中有分明的警告与敌意。
　　赵知行状若自然地勾起嘴角，偶尔的小恶作剧让她身心舒畅。

　　好在之后谢芮没再搞什么花样，参与到两个人的讨论中，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初步的设计和文案都勾勒出来。
　　此后的几个晚上，赵知行夜夜都来韩青绿宿舍讨论细节和文案，也日日都受着另外两个人亲密无间的煎熬，她辗转反侧，又心安理得，毕竟，这是她最后与韩青绿的亲近，也是她为心上人，做的最后一件事。

　　只不过，之后的几年里，路过水果店见到一串串饱满诱人的桂圆时，她从不看，更从不买，像是祭奠着什么，更像是惩罚着自己什么。

　　赵知行在很久以后想起来这一幕，仍是又无奈又好笑，阳光暖洋洋地洒进来，她和韩青绿舒服地依偎在沙发上。
　　她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问躺在自己腿上的韩青绿，“那时候你怎么想的啊。”
　　韩青绿拧了她一把，痛得赵知行弹坐起来，“干嘛呀你。”
　　韩青绿仍是不解气，趴在她身上拽着她耳朵，“掐你都是轻的，我就不明白了，非得什么都有了才来喜欢我吗？非得遮遮掩掩地喜欢我吗？非得…”她说不下去，眼神里泛着晶莹的泪光。

　　赵知行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赶紧抱着哄，“好啦好啦，都是我的不对，都怪我，快打我吧。”

　　韩青绿摸着她修长的后颈，一个字都没说，任凭自己的眼泪流下去，把两个人都烫的发疼，为原来什么都看不清的自己，为原来隐忍不发黯然神伤的赵知行，也为两个人之间错过的那些日日夜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