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青绿》赵无惆

13、Chapter 13

　　赵知行的车开得很稳，柏林大道很快就出现在两人眼前，她停了车，“我送你回去吧阿仙。”

　　韩青绿今晚只想踏出去一步，就是收礼物，不想再更近一步，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时候，赵知行又补了一句，“送你到楼下，看你亮灯了我就走。”

　　言下之意，是不会上楼的意思。也好，不上楼就不会看见堆积的画废的画、洒落的酒瓶和一屋子的狼藉。韩青绿捏紧车扶手，“好啊，我家里有点乱，就不邀请你上楼了。”

　　两人相携走到韩青绿家楼下，赵知行站在月光里，眼神比月光更皎洁，“阿仙，你放心，我不会给你造成困扰的，如果你什么时候觉得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我不想，因为我的喜欢，给你增加负担。”

　　韩青绿的步子停下，信任地看着她，用目光又描摹了一遍她的眉骨、眼睛、鼻梁和嘴巴，眼神温柔，足以让赵知行溺死在里头，沉默了许久，她才说话，“知行，你觉得如今，你又了解我多少呢？”

　　赵知行似是没想到韩青绿这么说，思索了一会儿，斟酌着言语讲，“仙女姐姐，我知道，人都是一直在变化的，但是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了解你的机会好吗？”

　　韩青绿自嘲地笑笑，“那我问你，你究竟喜欢我什么呢？这一副皮囊吗？”她笑意破碎，双眸含泪，头发洒落在鬓边，此时此刻仍是说不出的动人与柔美，然而她的笑却不及眼底，嘴角向下，给这秋夜又添了几分凉意。

　　赵知行觉察到她的退缩，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不是的，不是的仙女姐姐，我喜欢你不仅仅是因为你的长相，还因为你的性格，还因为你的一举一动，都很让，让我心动的阿仙。”

　　韩青绿惊讶地挑眉看她，“哦，那你倒是说说，我是什么性格啊赵知行，我是什么性格！”最后一句话是吼出来的，韩青绿明显感到手腕上的另一只手，在颤抖。别松手，别松手，别松手赵知行。

　　赵知行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所有的风都朝着你吹，所有的阳光都洒在你身上，所有的我的心跳我的眼睛，都朝着你的方向生长，韩青绿。”赵知行的声音有些哽咽，“韩青绿，直到今天，我才可以光明磊落和你说，我早就喜欢你了，从你拽着晕车的我下车那一刻，从你问我工作中遇见不喜欢的人怎么办那一刻，从你裹着咖色格子围巾踏进图书馆那一刻，从你踩着高跟鞋回来为我解围那一刻，从给你红肿的脚腕上药那一刻，从你给我送元旦糖果那一刻，时时刻刻都是你，都是喜欢你，韩青绿。”

　　说完这一段话赵知行累的半蹲下来，双手抱着自己的额头，韩青绿听见她呜咽的声音传出来，“韩青绿，你只问了我在工作中遇见不喜欢的人要怎么做，可惜啊，你没问我，若是我遇见自己喜欢的人，要怎么做。”

　　韩青绿手腕上的暖意褪去，她很不适应，赵知行说的这一堆话，她也恍恍惚惚听不真切，喜欢吗，那为什么当时不说，五年前不说，现在说这些是要比一比谁比较深情吗？

　　她收回想抚摸赵知行头顶的手，用最冰冷的语气言道，“所以呢，那时候就能忍住不说，就能装得比谁都若无其事毫不在意，就能眼睁睁，眼睁睁……”

　　剩下的音节她没说，但是两个人心如明镜台，就能眼睁睁看着她和谢芮在一起，也一句话都不说，还故作祝福的姿态对吗？

　　赵知行头一次感到，五年的时光，两个人中间隔了千山万水，那些喜欢和爱意，仿佛在此刻，都算不得数了。时间之河静静流淌，在两人中间划出一道银河，星星点点，不可逾越。

　　她直起身，眼前已是一阵眩晕，她知道自己的低血糖又犯了，怕吓到韩青绿，勉强定住心神，“仙女姐姐，今天我状态不太对，对不起，给你带来困扰了，你上楼吧，我先走了。”说完便不等韩青绿回话，快步向车里走去。

　　韩青绿被她丢在原地，形单影只，仿佛今天的热络交谈、剖明心意、经年累月的喜欢，都烟消云散，到最后，仍是只有她一个人，呵，她这只刺猬，又把赵知行吓跑了吗，那个胆小鬼。

　　转身向电梯里走去，夜里静得瘆人，她想握紧点什么东西，摩挲了半天，摸到了赵知行送给她的小鼠，鼠的嘴巴尖尖的，耳朵圆圆的，她把小鼠牢牢地攥在手里，仿佛要透过其表层，触到那人的手一般。

　　赵知行撑着神志不清的身子爬上车，抠开隐秘的隔层，里面满满地铺着五年前韩青绿送给她的奶糖，都是那个牌子那个口味，赵知行含在嘴里的一瞬间觉得魂魄归位，五感澄澈清明，可，今天的糖，怎么这么苦啊，苦得让人想哭。

　　她确实哭出声来，伏在方向盘上，哭五年前懦弱敏感的自己，哭五年里受过的一道道难关，一篇篇投不出去的论文和老师惋惜的眼光，哭从小就怀疑自己取向的少女，哭在沼泽地里望向光鲜的美丽端方韩青绿的自己，哭来自母亲的谩骂指责，哭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她哭得畅快淋漓，却也苦得肝胆发涩，一种相思，两处闲愁，这一夜皎洁的月光，肆无忌惮地洒在失意人的心上，两个人心里都苦得很。

　　以后的一段日子，赵知行的确去出差了，京城的秋景、吃食、玩艺，都被她一张张拍给韩青绿，韩青绿点开了，看过了，不回复，赵知行仍是继续发，韩青绿仍是固执地不回，半个月，日日如此。

　　倒是赵知行心不在焉的样子，惹得周观澜打趣她，“怎么回事儿，去滨城几个月就有情况了啊知行，怎么一直捧着手机？”

　　赵知行苦笑着和老师撒娇，“没有啊老师，你就别逗我了。”不论是谁，看到赵知行满是绿色的消息框，都会痛骂屏幕那边的人无情吧，可赵知行知道，心狠的是她自己，是五年前不听不看不置一词的自己。
　　周观澜揽过她的肩，两人一起去就餐，“我说，别那么害羞腼腆，你有了喜欢的人呢，就要勇敢点，拿出你做学术的那股劲儿，勇往直前啊！”说罢哈哈大笑。

　　赵知行的心情，也因为熟悉的爽朗的笑意而从深海里慢慢浮起一点，“知道啦老师，我会加油的，有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周观澜笑意弥漫在脸上，鱼尾纹里都是欣喜，“好啊，那我可就坐等着了。”

　　其他的教授和参会人员也涌到就餐区，师徒俩不约而同地开启了社交模式，在觥筹交错的间隙，赵知行对着金碧辉煌的水晶灯想，自己还会有好消息吗，韩青绿如今的态度，可以说是拒人千里之外，纵使的卢飞快，也难逃心墙紧锁。

　　但当她拿着大大小小、包装精良的手提袋站在韩青绿家楼下时，还是不知道怎么和韩青绿说话。
　　下楼吧，我在楼下，不行，太奇怪了，这是命令式的语气。
　　我从京城回来了，买了点东西，特意给你的，不行，更奇怪了，这还是讨好的语气。
　　我老师托我带给你的礼物，不行，这听起来太像是皇军托我给您带个话儿了。
　　正在楼下转悠着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时候，保洁阿姨走过来，“小姑娘，这东西这么多拿不了了吧，去几楼啊，我帮你摁电梯。”

　　赵知行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用麻烦了阿姨，我好像走错小区了。”说完低头快步走，边走边骂自己是个瘪犊子。

　　“赵老师，这不是巧了吗，你也来看青绿吗？”楚宁的嗓音从旁边的甬道上传来，仿佛是解锁的咒语，解开了赵知行背上的重重绳索与束缚。

　　“嗯？她怎么了么？生病了吗？”赵知行本能地问。

　　楚宁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她不知道韩青绿生病的事儿？那她提着一大堆东西在这干嘛？那自己现在的处境可真是尬到了。她挠挠头，仿佛每次遇见赵知行都会进退维谷，“是啊，重感冒，走吧，和我上楼吧。”说完晃了晃手里的电梯卡。

　　赵知行的手被礼品袋勒得发疼，她的脚步犹疑了下，“我，我就不上去了，上次不是很愉快来着，我怕她看见我不高兴，楚宁姐，你帮我拿上去吧。”

　　楚宁无奈地摇摇头，“你们两个之间的事儿，我也不想说太多，我还是上次那句话，你知道的吧。”
　　赵知行一边把东西递到楚宁手上一边说，“你放心，我记得的。”
　　楚宁掂了掂手里的分量，“嚯，你可真是没少买。”
　　赵知行咧嘴笑了笑，“也不知道她现在喜欢什么，就看着顺眼的都买了点儿。”
　　楚宁嗯了一声，“拜拜啦。”就转身往楼上走。

　　赵知行站在楼下，等着看哪一层楼会亮起灯，等了一分钟吧，看见三楼右边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光亮，原来是三楼啊仙女姐姐。

　　楚宁把东西撂在客厅，便拽着摊在沙发上的韩青绿侧身到窗边，“瞅瞅，都是人家买的，还在楼下巴巴看着呢。”

　　韩青绿被她拽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等看清了底下站着的人，脑子就更疼了，赵知行戴着棒球帽，藏蓝色大衣，里面是干净的天蓝色衬衣，黑裤子，马丁靴，这个人站在哪里，都是飒爽干练。

　　楚宁捅了捅她胳膊，“行啦，没看够就叫人家上来呗。”

　　韩青绿摇摇头，捂着脑袋接着躺在沙发上，“你知道吗，她那天说，从谢芮我们在一起之前，她就喜欢我了，你说，你说她是怎么忍的啊楚宁。”说到最后，韩青绿带着哭腔，鼻子红红的，病中的娇柔和忿恨都写在她脸上，饶是楚宁比筷子还直，还是被她美到了，这样的人，谁会不喜欢呢。

　　楚宁叹口气，自如地冲了杯咖啡，踱步到窗前，那人影已经消失不见了，“赵老师，是不是穷过一段日子啊？”

　　韩青绿嗯了一声，不解地问，“你怎么知道？”

　　楚宁手指一点一点敲着杯子外沿儿，“上次吃饭看出来的，会不由自主地收拾桌子，会注意到每个人的杯中酒水是否填满，还会照顾好所有人的情绪，就让我觉得，怎么说呢，反正肯定不是你这种，没吃过苦头，顺遂的优渥的人。”

　　旁观者清，楚宁这话真是说到了点子上。
　　韩青绿拄着脑袋沉思，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儿，她从认识赵知行开始，她就是这样一副八面玲珑的样子，只要她想，没有场子是她热不起来的，反而自己，有时候不愿意，更是，不屑于做这种事。

　　楚宁点到即止，“这一阵儿画画了吗，年末区里有青年艺术家展览，前几天有工作人员联系我来着。”

　　韩青绿指着一扇半掩的门，“都在那了，你看着挑吧。”
　　楚宁兴高采烈，“不愧是你我的大艺术家！”
　　韩青绿嗤地一笑，“不愧是你我钻到钱眼里的经纪人！”
　　楚宁不理她，蹲下来专心致志地挑画。

　　韩青绿自然而然地在屋子里绕来绕去，楚宁怎么还没挑完，她，有点想看看赵知行这个胆小鬼都买了什么东西，客厅都快被她堆满啦。皮皮喵呜喵呜地在她脚边绕，一人一猫都焦躁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