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青绿》赵无惆

12、Chapter 12

　　期末考之后就是寒假，不知道为什么，快要两个月见不到韩青绿，赵知行反而松了一口气。

　　随着那次她婉拒了韩青绿去图书馆的请求之后，青绿找她的次数也在逐渐下降，而随之而来升高的，是发朋友圈的频次。而这看似每天不一样的花花绿绿的打卡中，都有一个固定的背景板，就是立在她旁边的谢芮，偶尔微笑，偶尔歪头，偶尔乖巧地拎着青绿的包。

　　赵知行仿佛是自虐一样，一遍遍看，一遍遍把谢芮截出去，一遍遍保存下韩青绿的笑颜，放在名为“绿”的隐藏相册里，把自己那些旖旎的绯色的心事藏进去，一颗心，一遍遍在冷水中熬煎，一遍遍告诉自己要远离照片中那笑语嫣然的花。

　　正在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边收拾书桌，门外响起咚咚咚的三声，邱白露起身开了门，韩青绿的身影闪进来，“知行在不在？”她话音未落，便看见了一脸愁容的赵知行，便热络地蹦到她跟前。伸出五个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你，都看直眼儿了！”

　　在心田里、脑海中奔跑的小鹿瞬间被现实之声打破宁静，楞在原地，不敢再跑动一步，唯恐惊扰来人。赵知行站起来，和韩青绿差不多高，她慌慌张张地险些撞到韩青绿，“仙，阿仙，你怎么来啦？”

　　韩青绿把手里的饼干、糖果放在赵知行书桌上，“书呆子，快过元旦了呀，提前祝你元旦快乐。”

　　赵知行凝神望着糖果上吐舌的小女孩，这个牌子的糖听同学们说过，据说奶香味很浓，很好吃。

　　她又听见韩青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知行，你报没报名创新设计赛啊，我，我和谢芮想组队，但是现在缺一个写文案的，我一想，这不是知行的长项吗？你愿意吗？”

　　赵知行的想法卑劣又自私，呵，不过是因为我有这个一技之长，若是我没有呢，你会不会不再理我了韩青绿。

　　然而说出的话却是阳光万里，长风破浪，“好啊，我参加啊，能给仙女姐姐帮忙，我求之不得呢！”

　　韩青绿看了又看赵知行的眼睛，那里面有尊重，有欣喜，但是找不到她想找的那一丝丝其他的情绪，她有些恍惚，图书馆外的心动，字字句句的维护，和深夜里送来的药膏，仿佛跟随冬天的雪，落下、消逝、融化、弥散，让她寻不到更多的关乎爱意的痕迹。

　　她便也笑起来，“好啊，那过了元旦咱们就开始搞这个比赛初稿呗，你有时间吗？”

　　知行点点头，“有时间的，我反正也要在这边做兼职。”

　　邱白露闻言，转头看了她一眼。

　　韩青绿指着糖果，“元旦快乐呀，明天我要和谢芮去迪士尼，等我们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哈。”其实她想说的是，说挽留我，说拒绝她，你要我去哪，我就和你去哪赵知行，麻烦你，也像谢芮那样勇敢好不好，给我一点迈向你的勇气好不好？

　　赵知行此刻特别想大喊，想质问她
　　是不是因为谢芮很有钱啊?
　　是不是因为谢芮比我高比我好看啊?
　　是不是因为，是不是因为你根本就不会喜欢我韩青绿?
　　你从始至终的，喜欢的只不过是有人跟在你身边团团转的感觉，你是不是只是空虚了找个陪伴啊韩青绿？
　　你是不是也会想其他人一样看不起我，我这么穷酸，这么卑劣，怎么配站在你身边啊韩青绿。

　　她嗓音微颤，身后的拳头攥紧了，疼得胀痛，“真好啊，好好玩啊仙女姐姐，还等着朋友圈看你的美照呢！”

　　韩青绿的脚步已经往外走了，她怕再待下去她会发疯，听了知行的话，她转身绽出最灿烂的笑意，似是也要和曾经撩动她心弦的女孩子告别，“这样笑好不好啊?”

　　她的笑容灿若繁星，又雍容大方，透着女孩的可爱和小女人的娇媚，让赵知行记了很久，在以后每一个思念的日日夜夜里，拿出来反复播放反复回想。

　　她听见自己的嗓音，伴着胸腔的共鸣传出来，“嗯，真好看。”

　　韩青绿关上门走了，赵知行站在原地，刚刚两人相隔只有三步的距离，她多想冲过去抱住她.
　　别去，别和她去好吗?
　　我喜欢你啊韩青绿，你知不知道啊韩青绿，等等我好吗?
　　等我去了Y国、等我毕了业、等我赚了钱带你去好不好韩青绿，再回头笑一下好吗韩青绿……

　　赵知行把自己钉在原地，像一颗螺丝钉，自卑的懦弱的敏感的小心翼翼的螺旋在她心里，扎得她的心痛得发颤。她就是这样矛盾奇怪复杂的人啊，怎么会有人喜欢她啊，别自作多情了赵知行，不会的，韩青绿不会的。

　　而且，没有谁有义务，去等着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和一个不敢将喜欢宣之于口的爱人。

　　那时候，韩青绿需要的是一记猛药，来去她多年的沉疴，可惜，她没能等到那杯名为赵知行的温水，有礼有节地为她沸腾。

　　果然，元旦夜那天，从健身房做完兼职出来的赵知行，在摇摇晃晃的地铁上刷到了韩青绿和谢芮的朋友圈，相似的图片，同样的地点、空气、烟花和肆无忌惮的笑容，以及她们仿佛宣告一般的情侣头像和文案。

　　让赵知行听见自己的一颗心，是怎么一片一片地碎落在冬夜的雪地里，每拾起一片，都是刺骨的寒凉，她明明在笑，看着屏幕里的韩青绿，露出同那晚一模一样的笑意，可泛起的泪光，让她看不清屏幕里的心上人，已经，属于别人的心上人。

　　下了地铁，离校门口还有一段距离，平日里都是快步走回去，可今天赵知行拼命地跑起来，跑过商场、甬道、与成双入对的情侣，跑过自己那些晦暗的见不得光的心思，跑过母亲“喜欢女孩子的变态”的谩骂，跑过那层层叠叠的试卷和滚瓜烂熟的专业书。

　　不能出错，她的人生已经容不起一点点差错，冰冷的空气钻进胸腔，是急速的呼吸带来的撕裂般的痛意，脚掌在痛、肩膀在痛、整个腹腔都在痛。

　　赵知行一辈子都记得这个晚上，痛吗，痛就更要走下去，走到无人知晓的地方，落落大方地钻出柜子，方能重新爱人。

　　在天空的另一头，满天的烟花同时绽放，转瞬即逝，却浪漫至极，人类正是因为向往天空而不得，便发明了烟火，即使只是可以短暂地亲吻天空的脸颊，也愿意付出日日夜夜的心血与浇灌，只为那绚烂的璀璨的梦境般的一瞬。

　　谢芮的眼睛静静凝视着韩青绿，她身量略高，中长发垂在她肩头，她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韩青绿，“愿意做我女朋友吗韩青绿？”从手边变出来一束玫瑰花，永远炽热的少女的爱啊，就流淌在冬日的夜空下，无比虔诚，也无比勇敢。

　　围观者已经开始注意到二人的举动了，有议论的有羡慕的有指点的，谢芮一概不理，只是坚定地望着韩青绿，韩青绿被她看得脸颊发烫，脑子也开始晕乎乎的，她小声糯糯地说了句，“愿意呀。”便不好意思地钻进谢芮怀里。

　　谢芮捧着花，揽过韩青绿的腰，抱紧了怀中人，眼神中有满满的征服欲和爱意，仿佛忘记了上个月在泰国和她一起潜泳的前女友，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喜欢什么，就要马上得到，刻不容缓。

　　在那年的元旦夜过后，韩青绿和谢芮确定关系，成双入对，赵知行发了高烧，大病一场。

　　但总算有点好消息，值得欣慰的是，她之前那篇论文，在周观澜的悉心指导下，获了国际会议的优秀论文，这也就意味着，她离去Y国的计划更进一步，算一算手里的积蓄，不靠家里，半工半读，也是可以在那边辛苦点度过一年的交换期的。

　　赵知行想到这里，挪了挪因为发热而酸痛的身子，挤出一个笑意，因为嘴唇的干裂，一笑便撕扯出一道道细密的小口，有点疼，赵知行，疼就对了，疼了痛了长教训了，才能心无旁骛地朝前走，才能不想韩青绿，独自走。

　　邱白露递过来一杯温水，“喝点水吧，你看着还是有点烧，脸还红着。”

　　赵知行撑起身子，对她感激地笑笑，“谢啦白露，这两天多亏你了，不然我真的命丧于此了！”

　　邱白露横了她一眼，“别瞎说啊，你要是病了我明年给谁当千年老二去啊。”二人之间，更多的是君子之交，英雄惜英雄。

　　邱白露没说出口的是，赵知行这几天烧糊涂的梦话里，都是韩青绿，满满的韩青绿，不知道喊了多少声仙女姐姐，欣喜的失落的不甘的眷恋的。

　　赵知行怎么喜欢上人和段誉一样啊，自己的六脉神剑还没练好，就冒冒失失地闯荡江湖，只为了追寻那目光早已不在她身上的仙女姐姐。

　　可当局者迷，旁观者，再清也是无用的。

　　窗外的月亮洒下清辉，星星悠闲地穿行在云朵里，北风彻骨，卷起千堆雪，纵是相思如满月，又怎堪，月有圆缺。这个元旦夜，仿佛给赵知行的人生，摁了一个加速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