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青绿》赵无惆

11、Chapter 11

　　韩青绿一下车，就看见了立在门口的赵知行，没有戴眼镜，头发半扎着，透着干净的书卷气，她的手指紧了紧，调整好姿态向前走去。

　　赵知行看见青绿眼睛亮起来，快步朝她跑过来，自若地把她的包拿过来，“快走吧仙女姐姐，外面冷。”

　　青绿今天穿着孔雀蓝的大衣，长度及膝，白色的毛衣软糯，包裹起妩媚的曲线，脚下踩一双高靴，美得在赵知行的心口蹦迪。

　　韩青绿嗯了一声，脚步并未加快，看着赵知行的背影，她突然生出一种失落，又是一个喜欢她的皮囊的人，她这朵开到荼蘼的花，早就落入尘埃里，若是赵知行知道了，指不定会露出怎样错愕的表情。

　　一进门就看见楚宁和王一奇腻在一起，楚宁冲她摆摆手，“青绿，快过来，你说巧不巧，我和老王来吃饭，恰好碰见知行一个人，怎么着，咱们拼个桌呗？”

　　青绿顺势坐下，“楚大经纪都这么说了，那我能不给面子吗，是不是老王！”

　　王一奇性子内敛些，笑了笑把菜单推过来，朝着知行说，“我们点了几个了，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知行安顿好自己和青绿的衣服包包，回过身专注地看菜单，“仙女姐姐，你看要吃点啥？”

　　青绿点了几个常吃的，知行在一边默默记下来，这一次和上一次的记忆加起来，她大概能够推算出如今的韩青绿喜欢吃哪种类型的菜。

　　服务员拿走平板，出去备菜，室内有一瞬间的寂静。

　　楚宁八卦地问，“知行，你为什么管青绿叫仙女姐姐啊，有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往事啊！”

　　王一奇的目光也从手机屏幕中抬起来，在两个人身上打转，夫妻俩小动物一样好奇的眼神，只让赵知行想到了在瓜田里上窜下跳的猹。

　　她接过话头，挠了挠头，“就是上学那会儿，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哈哈，她又是我部门的学姐，就一来二去，这么喊的。”说完她笑着看韩青绿，脸上有两个深深的酒窝，眸子里有闪亮的星河。

　　韩青绿的一颗心加速坠落，叭的一声，在万丈深渊里摔得粉碎，没错啊，只是因为漂亮，只为这副皮囊。便只是附和地笑了笑，没看赵知行，也没说话。

　　楚宁觉出她情绪不对，拿出手机给她发微信，“怎么回事儿你，不喜欢吗？不喜欢我就帮你推了吧，你瞧瞧这事儿弄得，我以为你来是默许的意思。”

　　韩青绿低头看了一眼微信，那头王一奇和赵知行在聊着国际问题，她没回楚宁，只是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说到底，她也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情况，自己是什么感觉，一开始与知行重逢，只当是在没有归属感的城市里又遇见一个熟悉的人，可这些日子随着与赵知行有关的记忆一点点被唤醒，她可笑地望着时光轴里的自己、谢芮和赵知行，只觉得心上是细细密密的勒，斑斑点点的疼，转而特别想质问赵知行，当初不是跑得那么远，怎么如今又要出现在她生活里，又要开始纠缠她，难不成，这次又要全身而退吗？又要把她一个人留在茫茫无尽的黑夜里吗赵知行？

　　赵知行不是没察觉到韩青绿的不对劲，可是社交模式一旦开启了，便不受她的控制，从国际局势说到古玩字画，从校园趣事说到名人野史，一顿饭下来，说的话不比一节课少，楚宁和王一奇听得津津有味，韩青绿心不在焉，赵知行捏着口袋里的老鼠耳朵，掌心发疼。

　　席间，赵知行用公筷给韩青绿盛汤，添菜，倒水，端的是滴水不漏，但是韩青绿面上一直淡淡的，看不出高兴的样子，楚宁也闹不明白这两个人怎么回事儿，暗自发誓下次绝对不掺和了。

　　只有王一奇没觉出来有什么不对劲，自从他认识韩青绿开始，她就是这样，总是没睡醒的样子，懒懒散散的，但是画起画来，却是冲击力极强。

　　饭吃完了他还拽着知行，讨论乐高的型号，楚宁恨铁不成钢地踹了他一脚方才罢休，出去结账。

　　只留下三个女人在包厢里，少了絮絮的言语，气氛更加尴尬了，赵知行怯懦地看了韩青绿一眼，“仙女姐姐，吃饱了吗？”语气是一贯的温和，还多了点旁人永不可见的温柔。

　　韩青绿伸长天鹅颈，直起身子，用餐纸抿了一下嘴，红唇饱满鲜嫩，“吃饱了，我出去补个妆。”语气克制、清冷、又是不容置疑的拒斥。说完便绕出去了。

　　王一奇慌张地跑回来，“怎么回事儿，吧台说我们这桌结清了。”

　　知行起身穿衣服，“我结的奇哥，怎么好意思让你们请客？”

　　王一奇还要再说什么，被楚宁摁住了胳膊，示意他先出去开车，包厢里只剩下楚宁和背对着她的赵知行。

　　“青绿这个人吧，就是这样，看着很好接触，但是，没几个人能走进过她心里，知行，你也……别太勉强了。”楚宁拍拍她的背，惋惜地说。

　　不是的，不是的，曾经有一瞬，我或许也踏进过她心里，只是我自己没那个勇气，没那个胆量，再近一步罢了。

　　“楚宁姐，谢谢你，我会努力的。”赵知行挺直了脊背，笑着转过身，眼中有点点泪光。

　　楚宁笑了笑，不置可否，这是什么啊，好像是下属在和老板表决心一样，爱情这东西，与努力不努力有什么关系呢？只是她没再说话，不愿意打破那双眼睛里的烟火。

　　韩青绿慢悠悠回来，也不理两个伫立的人，穿好衣服往外走，楚宁快走几步贴着她耳朵说，“怎么回事啊小祖宗，这又是闹哪出啊？”

　　韩青绿边走边戴棒球帽，耸耸肩，“没闹什么啊。”

　　楚宁一副我就不应该理你的表情，“反正你有你的想法，我也不知道你们以前有什么，但就觉得她挺好的，靠谱，你知道我意思吧。”

　　韩青绿收起身上的尖刺，拍了拍她的手，“我知道，都知道，好啦别瞎操心了，快上车吧。”

　　王一奇的车开到门口，冲着青绿和知行鸣了笛，还特意撂下车窗跟知行喊，“下次再约哈赵老师！”

　　知行也友善地笑笑答应，有时候她真觉得和男生打交道轻巧很多。

　　二人的车扬长而去，转眼间又剩下知行和青绿两个人。

　　赵知行情绪看不出波澜，柔和地问，“仙女姐姐，时候还早，我们要不要去哪里逛逛？”

　　韩青绿裹紧了大衣，“没什么逛的，有点冷，送我回家吧。”

　　赵知行闷闷地应了一声，怎么办啊，要怎么能多和韩青绿待一会儿呢。

　　坐上车她打开暖风和座椅加热，但没急着发动车，反而从兜里掏出来两只鎏金的小鼠，“仙女姐姐，我今天去逛古玩市场，看见这对儿镇纸，觉得好萌，我们一人一只好不好？”

　　封闭的空间里，韩青绿清晰地闻到她身上的木质香味，看到她眼睛中明亮的欢喜和唇角的笑意，看着她小麦色的脸上因自己的不言语泛起的局促不安。

　　青绿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眼前的人和五年前重叠，她仍是眸子晶莹，冲着自己喊仙女姐姐，自己一边矜持地笑一边揉她的脑袋。想到这，她伸出手，揉了揉知行毛茸茸的头发，继而接过她手里已经浸了汗液的小老鼠。

　　如果她没记错，赵知行比自己小两岁，正是属鼠的。

　　赵知行笑得牙不见眼，“仙女姐姐，我下周要和周老师去京城开会，估计要走小半个月，这只小老鼠呢，就麻烦你放在案头，权当是替我陪你啦。”

　　韩青绿的心抖了一下，有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有人心疼，有人惦记，有人在暖烘烘的车里絮絮说话，有人的眼眸里映着满满的自己，可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女孩儿，最后不是也把她抛弃了吗，不是也自始至终，只有自己一个人吗。

　　在黑夜里走得太久，偶遇一霎时的光亮与烟火，恰好举着火苗的人，又是靠谱至极、守礼至极、书生气至极的赵知行，可以，可以略略亲近一点吗，可以借我一点火光吗，因为夜里，实在是太冷，冷的刺骨，冷的锥心。

　　“好啊。”多陪陪我吧，别消失别离开别不说话好吗。

　　赵知行见韩青绿收下，更来劲儿了，如果说刚刚在席上是她谈吐优雅，知识渊博，那么现在的絮叨就完完全全是小女生的姿态了。

　　“哎其实那个会议很多大佬的，我菜得不行。”
　　“我总觉得我那个论文写得还有瑕疵，我这几天还得再改改。”
　　“京城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买回来呀？”

　　青绿皱皱眉，“什么东西买回来吃都不好吃啦。”
　　知行转过头，眼睛里盛满笑意，整个人都被韩青绿撒娇的语气搞得晕乎乎的，怎么回事儿啊，怎么一点也不稳重赵知行！

　　韩青绿被她看得不好意思，用手拧着她的脑袋强迫她转回去，“好好看路呀。”

　　赵知行偏过头，用头轻轻靠了一下青绿的柔荑，享受两个人静静的光景。

　　韩青绿也没缩回手，默许了她的倚靠，侧过身，嘴角是掩不住的笑意。在夜里呆久了的人，怎么会不渴求光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