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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赵青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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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青竹在病重时,意识常常混沌,她自己都觉得脑袋里像有根筋搭错,老是往外蹦胡话。最严重时,她的大脑反而无与伦比的清晰,更甚从前。这和回光返照肯定没什么关系,但也一定有它的道理。比如现在。
往浪漫来说,这是给了一次机会,不管你从前说过何种错话,或是经年憋在心口未说的话,又或是最想讲的一句话,总之趁着脑袋清楚时,该澄清澄清,该道歉道歉,该表白表白,这一次都算数。
她的神经清醒,身体却煎熬着,当她听见弥阿苏从外头慌忙跑进来时,她忍不住抽动的手脚带着她的身子滚落到地,撞翻了绞帕子的水盆,连同手上的菩提串也断裂,随着一声闷响噼啪散了一地。
弥阿苏冲上前来紧紧抱住她,他还是那么笨,不知怎么办才好,就会一遍遍抚她的背,搂在怀里不肯放手。
她说:“行了,我自己知道怎么回事,你不用浪费力气,你已经为我做的够多了。”
“我这辈子遗憾一箩筐,最遗憾幼时懦弱,不敢挺身挡在母亲身前,后来遗憾外地上学,没时间在奶奶身边陪她度晚年,现在可能就遗憾......没机会再和金雪见面说说话,没能报答得了你。”她还欠他一个愿望呢。
“现在不迟。”
他说:“现在不迟。”
弥阿苏将头抵在她脸颊边,隐忍着,感受着,“我要你答应我,若是熬过此关,须得更好的去生活。往后不可不好好吃饭,不可光脚丫乱跑...不可再糟蹋自己。”
赵青竹蓦地笑了,“真想好啦?这又没什么难度。”
“想好了。”
“行啊,我答应你。一诺千金。”
鼻腔里的血倒流,她呛进气管,狼狈的咳嗽起来,呼吸越来越稀薄,无论怎样换气都满足不了她。她不甘心,抓住弥阿苏的衣领继续说:“没有亲人在身边的话,生活会有点难,人常常感到孤独。”
“过去那么多年,当我在朝圣者叩拜的路上见到你,我就有了强烈的亲近感,某种程度是如父如母的…可是后来一想,应是如天如地。如果我上辈子真是块石头,也许不是我在陪伴你,而是你一直陪伴我。谢谢,亲爱的弥阿苏。”
佛是长者,万物尊长,她如此说便不算错。
赵青竹察觉自己的脸颊被什么给打湿了,她没来得及仔细去想,又有一滴滑过她的面颊,那样温热的,近乎霸道的与她的嘴擦过。
等她眯起眼看清楚,心中最后的那点不甘彻底释然了,她不该让爱人流泪的。
不该让绚烂如朝阳的瞳孔染上悲痛欲绝的神色,流下本不属于他的眼泪。
弥阿苏只是望着她,用尽毕生之力的一眼,一个字也没说,但他的情思就是穿过一拳之隔抵达她心中,这是他们心最近的时刻。
“先生,你的容貌太惊艳了,乌黑长发、白皙面颊,尤其一双金色的瞳孔只与我对视一眼,我便想到古时花前月下,墙头马上。如果你我初见时,你也像现在这么瞧着我,我怎么说也要立时与你私定终身。”她一边喘着气,一边开起玩笑。
许是累了,也说的够多了,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不再说话。
他眸光悲戚的垂下,一刻也不愿意离开她的面庞。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声音带着细小的颤抖。
他轻轻的说,像羽毛降落般在她的耳边,“别怪我好吗。”
“别责怪我。”
她错以为弥阿苏是在愧疚自己做的还不够好,她微笑着说:“我从不会责怪你,因为我正爱着你。”她换了个姿势,枕着他的腿,脸亲昵的蹭了蹭。
“我是不是没说过,我爱你。”说到爱,他高兴了些。
“我爱你。”
“我知道。”
“我很爱你。”
“我也是。”
日常来讲,大家都极少说这句话,中国人也一样,许是因为太夸张太沉重,我爱你从西方语言翻译而来,并不符合中国含蓄的特点。可在生离死别之际,如果没传达到这句宏大严肃的誓言,她想,必定悔恨交加。
“亲爱的你该睡一觉了,现在才五点钟,你平时不是最喜欢睡懒觉吗?今天会是碧空如洗的好天气,早点我给你放在中堂间,新的棉靴就在床底,你醒来记得先去喝杯热水再吃饭。”他耐心嘱咐着,在此情此景次下显得格外怪异。
“你...”赵青竹有不好的预感,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话没说完,弥阿苏就吻上她的唇,似乎觉得不够,他又吻了吻她的额头和紧闭的双眼,停留半晌,方才退开。是不带私欲的珍爱之吻。
赵青竹已经沉沉睡去,她呼吸奇妙的平缓下来,本来揪心的眉头随之展开,惊厥的身体也放松下来。她容貌很快恢复红润,就像病痛从不曾折磨过她。
“小石头,我该走到尽头了。以前问你的问题,我总算搞明白,当我越来越贴近自然万物,重回一个普通人的感知时,就是尽头的预兆。”因果的关系在他身上重演了一遍,他却甘之如饴。
窗外又是惊雷阵阵,那几道雷比先前的更加猛烈,蜿蜒着突破云层包围,鞭子般打下雷霆之怒,一道已经落在院里,抽焦了土,打出道坑,疾雷过天像横刀立马的兵,来个震撼寰宇的下马作威。
弥阿苏抱她上床,拉着被子严严实实盖好,他望向窗外,自言自语般说:“别怕,我说是好天气,肯定就是了。”
世界不存在彻底的消亡,无论神还是人,走到底都只是回归最初。
“我当融于万物,带来一场春雨。”
“你要记得常来看看我。”
“希望下次再见时,你这个小丫头还能一眼认出我。”
“毕竟从开始,你就记住我的样子了,不是吗。”他扬起唇,极开心的笑了。
作为佛,他深爱世人,所以他该回应水火之中的子民。
作为弥阿苏,他只爱一人,所以他也该保护好赵青竹。
弥阿苏替自己戴上那条绣红花的白头巾,细细整理好边角,就大步出了门,只眨眼间便消失,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恍惚中,他还是那个初见时眼含笑意,闲庭信步的本土居民,一次顺手的搭救,牵起一段巧妙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