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白头亦是你》泛舟千百度

3、苦涩 许斯衍

　　许斯衍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

　　走过川流不息的街道，走过人潮汹涌的小店，走过所有他恍若未闻的地方。

　　比起他破碎不堪的家庭带给他的伤害，被陌生人强吻算得了什么。

　　他不在乎。

　　他许斯衍什么都不在乎。只是仰起头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温热的液体流出。

　　整个京圈儿的少爷小姐们谁不羡慕他许斯衍，家缠万贯，接触的人都是非富即贵，许斯衍打出从生起就被认定为是未来的家主，别人争得头破血流的，却是他嗤之以鼻的。

　　可是没有人想成为他。

　　许斯衍的父母简直是京圈儿里的笑柄。

　　各玩儿各的，时不时上个新闻那根本就是家常便饭。

　　老实说，因为联姻凑在一起的家庭并不少，但是像许斯衍父母这样闹得声势浩大的，还真没有。

　　比起司琰的家庭，许斯衍的家庭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不就是爹不疼娘不爱嘛，在他许斯衍身上这一点充分发挥得淋漓尽致。

　　凌溯的生日他其实并不想去，他知道那些巴不得看他笑话的人都在蠢蠢欲动，但是比起家里的喧嚣，他甚至都可以不计较那些心怀鬼胎的龌龊心思。

　　毕竟，不管是怎样的心理，起码没有人敢坦荡地表现在脸上。

　　许斯衍再怎么说都是一棵摇钱树，没有人蠢到跟钱过不去。

　　许斯衍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乌烟瘴气的环境了，可是那一道道炙热的眼神，像是要将他燃烧。

　　或嫉妒，或暧昧，让他一阵心烦意乱，他忽然觉得空气稀薄，自己像是喘不了气，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几杯酒下肚，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想要逃离这样的环境，让整个世界变得安静下来。

　　许斯衍用最后一丝理智离开了这声犬色马的场所。

　　可是他突然变得茫然起来，他要去哪儿呢？他能去哪儿呢？

　　天地之大，却没有他许斯衍的容身之地。

　　上天给了许斯衍俊美的容颜、优越的家境，却忘了给他一个温暖的家庭。

　　许斯衍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了“嗡嗡”的震动声。

　　许斯衍掏出手机看都没看一眼就接通，不可能是他爸妈，所以是谁都无所谓了。

　　“喂”清冽的嗓音透过声波传入小陈的耳朵，有一种沁人心脾的感觉。

　　“少爷，您吃过饭了吗？您那边快结束了吗？我去接您回家吧。”小陈轻轻地说道。

　　“不用了，我晚点会自己回去。”不待对方回应他便挂了电话。

　　家？

　　那他妈算什么家啊，那就是个豪华版的宾馆。

　　他回不回去根本没人在乎，只要他不死在外面谁会管他？

　　司琰很累，许斯衍也很累，二人看似不同，但从本质上来说，两个人其实是一样的。

　　因为，温暖是他们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但于他们而言却是遥不可及的。

　　许斯衍伸手捂住了眼睛，他害怕眼泪不受控制，他早过了软弱的年纪。

　　许斯衍明白的，他什么都没有，所以不管他要经历的是繁花还是荆棘，这条路上永远只有他一个人。

　　在做足心理建设之后，许斯衍终于把自己的情绪收拾妥当，所有他无法逃避的，他终究会独自面对。

　　五月的京城天气已然夹杂一丝暑气，可这深夜的风却极为舒服。

　　许斯衍离开家的时候，他爸妈的战争已经进行到了白热化阶段。

　　他加快了步伐，尽管史清欢女士的念叨好过于她的冷若冰霜，许斯衍依旧不愿意在她的眼里看到不悦。

　　许斯衍不知道这条路究竟有多长，他只知道自己走了很久却始终看不到尽头。

　　许斯衍一怔才想起来，自己竟然从东二环走去西二环，他怕是喝酒喝坏脑子了吧。

　　许斯衍大步流星，决定走出巷子去打车。

　　嗯，这个世界总有意外发生。

　　许斯衍低着头步子越来越快，直到一头撞入那个男人的怀里。

　　他听到了来自头顶上方那个男人的闷哼声。

　　许斯衍错愕地抬起头，他不确定是自己撞伤了此人还是这个人本来就有伤。

　　这是个很好看的男人，他一眼捕捉到男人神情里掩饰得很好的慌张。

　　还没有等到许斯衍开口说话，男人便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他好不容易舒展开的眉头又拧成了死结。纷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许斯衍这下明白了这个男人的反常了。

　　他不是大善人，也没有多大本事，这个男人跟他非亲非故，他才不会蠢到自己撞枪口。

　　司琰身上的烟草味让许斯衍有些头晕目眩。

　　晚风吹来，他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用力地推开司琰。

　　然而，人没推开还反被推在了身后的墙上。

　　许斯衍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就快要逼近。

　　就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际，男人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吻住了他的唇。

　　许斯衍彻底呆住了。

　　身后骂骂咧咧的声音远去了，男人终于松开了禁锢他的手。

　　许斯衍无法形容自己当时的感受，只是那触感却让他始终记忆犹新。

　　他愤怒，可在听到男人丝毫没有歉意的道歉时突然就懒得计较。

　　许斯衍迈着虚无的步子，想着不就是一个初吻嘛，无所谓，他不知道自己还剩些什么，都拿去吧，反正到最后他还是一无所有。

　　许斯衍不知道到家是什么时候了，只是好像天边露出了鱼肚白，陈妈看着他笑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无奈的摇摇头。

　　许斯衍是陈妈一手看大的，她知道在这个17岁的孩子身上究竟经历着什么。

　　她心疼许斯衍，可是她却什么都不能说。

　　陈妈记得小时候的许斯衍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很是乖巧，也会笑会闹，可是如今许斯衍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了，一片默然，话也少得可怜。

　　“累了吧，少爷，快坐下，煲好的汤还热着呢，我去给你盛一碗。”陈妈慈爱地看着许斯衍。

　　许斯衍疲倦地点了点头，歪在沙发上就这样睡了过去。

　　陈妈端着汤出来时看着许斯衍眼底的乌青，终究还是没忍心叫醒他，只是心疼的摇了摇头。

　　许斯衍的睡眠很差，却只有陈妈知道。

　　许斯衍从不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出来，他知道就算是他们知道也没人会关心他，他无数次地质疑自己究竟是不是轻生的，可是看着与母亲七成像的容颜，他只能默认。

　　可是世界上怎么会有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呢？

　　许斯衍无从得知。

　　“老爷。”陈妈看到许诚笙从楼梯上下来，恭敬地叫着。

　　许诚笙漠然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许斯衍呢？”严肃地声音响起，许斯衍顿时惊醒。陈妈看着睡了不到二十分钟的许斯衍，心里泛起一阵酸。

　　“爸”许斯衍淡淡地喊道。

　　“睡沙发上？你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冷冷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回来时间不长。”许斯衍面上一片平静，他在等他这“合格”的父亲“教育”他。

　　“刚回来？许斯衍你在外面鬼混什么，怎么不干脆睡外面，还回来干什么？”

　　不出所料，许诚笙的声音顿时带起了一片怒意。

　　“昨晚凌溯的生日，他们喊我去了。”许斯衍平静地解释道。

　　“哦，凌氏集团的公子是吧，那可以，你要多跟这些人打交道，离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远点，听到了没？”许诚笙的态度顿时转变，怒火自然而然的平息了。

　　许斯衍低垂着头道:“知道了。”

　　不三不四？难道他外面那些女人不是不三不四？

　　笑话。天大的笑话！

　　许诚笙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去让陈妈准备早餐。

　　许斯衍双目空洞地上了楼，却在楼梯口处又碰到了他的母亲大人。

　　许斯衍暗暗在心里腹诽今天的运气真是糟透了。

　　果不其然，不等许斯衍张嘴，史清欢的质问便来了。

　　“你怎么这副鬼样子，身上一股酒味，你不会是跟那些纨绔子弟鬼混到现在才回来吧。”史清欢紧皱着眉头，语气有些冲。

　　许斯衍抬头看着那副与自己七成像的面孔忽然觉得是那么的陌生。

　　他活了17年，从来没有感受过母爱，当然父爱更没有。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自己出生在一个普通家庭会不会有自己渴望的亲情。

　　当然，他只能想想。

　　许斯衍嗓子一片干涩，他只觉得很累，身心俱疲。

　　史清欢看着默不作声的许斯衍，火气蹭蹭地上涨。

　　“许斯衍，我在跟你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许斯衍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正要开口，却难得的听到许诚笙为他说话：“一大清早的你哪来那么大火气？斯衍昨晚去参加凌家小儿子的生日宴了，你就不会好好说话？”

　　“许诚笙，我在跟我儿子说话，跟你有什么关系？”史清欢高高地扬起了下巴，眼里满是不屑。

　　“史清欢，你以为老子愿意跟你说话，呵。”许诚笙简直被史清欢的态度气笑了。

　　许斯衍只觉得头痛难忍，他踉踉跄跄地回到自己房间，隔绝了那烦人的争吵声，整个人呈“大”字形倒在了床上。

　　许斯衍大脑一片空白，他将自己放空，冲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冷水澡。

　　“斯衍，作为朋友我想提醒你一下，我觉得你的状态越来越差，我知道你本来就是个清冷的人，但如今你的脸上彻底没了笑容，内心也像是被阴霾遮盖，我们越来越看不清你了。”

　　许斯衍的脑海中闪过沈云帆的脸，那张平时玩世不恭的笑脸上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却满脸严肃，以及他最后小心翼翼的那句：“我建议你去看看心理医生。”

　　许斯衍不禁失笑，他的状态已经这么差了吗，连朋友都看得出来，可是与他最亲近的人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还有一个月高考，等考试结束了他好好休息一下吧，也许是太累了，休息够了就会好起来吧。许斯衍默默地想着。

　　尽管一夜几乎未眠，可许斯衍还是在上课前准时地坐到了座位上。

　　踩着铃声一路冲进来的沈云帆，在看到许斯衍的脸时猛地停住了脚步，满脸的诧异。

　　许斯衍看着沈云帆的表情从急赤忙慌变得诧异万分再变得无可奈何，这张脸的表情可真是精彩纷呈。

　　许斯衍摸摸自己的脸道：“我是鬼吗，还是脸上有东西啊，你这什么表情啊，快坐下吧。”

　　“斯衍，下课后我们好好聊聊吧。”沈云帆坐在许斯衍的身后轻轻地说道。

　　沈云帆看着坐在他前面一动不动一整节课保持同一个姿势的许斯衍，头赚得跟方向盘似的，脸也皱成了苦瓜样。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许斯衍身边的人不少，可真正关心他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沈云帆和许斯衍从小一起长大，在他桀骜不驯的皮囊下有一颗真正理解许斯衍的心。

　　沈云帆从来没有觉得45分钟是如此的难熬。

　　下课铃刚响起，还没等到老师离开，沈云帆便拉着许斯衍狂奔到操场。

　　“云帆什么事你这么着急啊，为什么不在教室里说啊？”许斯衍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道。

　　“斯衍我那天跟你说的话你有没有上心啊，你今天来学校就没有发现别人看你的眼神不对劲吗？你知道你的脸是什么样子吗?比纸都白，跟个鬼一样。我们昨天凌晨回家的人哪个脸色都比你好看。”沈云帆急赤白脸地一通吼许斯衍精神很差，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我早上还真没察觉到哈哈，别担心，我休息好了就没事了。”许斯衍干笑了两声。

　　沈云帆没有接话，只是定定地看着许斯衍。

　　许斯衍被他盯得心里直发毛，他这才发现严肃起来的沈云帆还是挺有震慑力的。

　　“许斯衍，你好好跟我说，你多久没睡觉了？”沉沉地声音带起了风一路传送至他的耳畔。

　　许斯衍突然感到一阵心烦意乱，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昨晚基本没睡，前几天好像睡得不多，我没具体算过。”

　　沈云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斯衍，这周末跟我去一个朋友那里吧，我怕你迟早猝死。”

　　许斯衍不甚在意也没有把话放在心上，拉着沈云帆回去继续上课。

　　他知道沈云帆要带他见谁，他觉得沈云帆有点小题大做了，也就当他只是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