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闲》梦里绘事

15、魂魄惊尘

　　洞穴，黑漆无边。

　　俞瑨陷入夹缝之中，手中死死抓着方鼎递来的长枪。她不知自己昏迷了几日，脑子昏昏沉沉。

　　“在沙场，战士不能丢弃自己的武器。不丢才有反击的可能。”谢常砚的话语在耳边回荡。

　　那是她第一次打仗，本踌躇满志，却不料打成了轰轰烈烈的败仗。

　　若非谢常砚前来救她，她真会死在无涯的沙漠之中，尸骨被后人随意践踏，脑袋悬挂城墙之上，永世不得超生。

　　为什么会死?

　　俞瑨妄图借力起身，但五脏六腑的疼痛透过□□，直击灵魂，让她不得不困在这儿。

　　血一直在向外流淌，肆意横躺在地上，冰凉的尖刺无端戳入。

　　小福不知从何方赶来，头发衣服沾满碎石 ，脸上尘土依附，只是轻微划伤并无大碍。

　　于小福相比，俞瑨惨得太多了。动也动不了，刺痛不断刺激精神，安睡也做不到 。照现在这个样子，只能等血流尽而死。

　　“原来你还活着?姐姐——，小福蹲下身子，“你还能不能起来?我扶你。”

　　小福拖起俞瑨胳膊，慢慢拉她起来。

　　伤口貌似又被尖锐的利石所划破，血流不止。小福面不改色，依旧扶起俞瑨，小唇却死死绷着。

　　“谢了，我叫俞瑨。你是不是已经逛了一圈这个洞穴，可看到还有路可走?”俞瑨起身，比旁边的男孩高出一大截。颔首低眉，小福再度暴露无遗。

　　“姐姐，这儿路被碎石堵死了，你我都搬不动。没有路了。”小福应声道。

　　“掉下来的不止我们二人，其余人大都体型健硕。其他人你可见到了?”俞瑨思忖着刚刚到情景，试图寻求几分逃生的可能。

　　“我数过，十五个人，十四个人都没了气息。唯独那个白衣男子我并未寻到他。”说着，男孩便低声吐槽一句“真是命大。”

　　“逃走可能性大吗?”

　　“没有可能。我掉下来并未受到太大伤害，我就四处走荡。最开始也是直直走向出口，被堵死了我才回来的。”

　　随即小福又补充道，“我打小就混迹在这里，我很熟悉这儿。炸弹是我父母那一辈埋的，当年被九灵人欺负后执意要报复回去。又因为我父母制火药技艺高超，与九灵那族结仇的人也多。还没等到他们报复，就全死了。”

　　“我打小在弹药之中生长，我很清楚这儿的路线，更何况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他逃跑，绝无可能。”

　　“和我暴露底细?”俞瑨吐了口浊气，长枪触地，“你想干什么?”

　　“求神论道，我自是不信，我信我自己。我知道你此次来九灵是为了西边打铁匠方鼎而来，方鼎近些年一直在拉拢周边势力。你应该是为他而来吧?俞四小姐，久仰大名。”

　　俞瑨低眸颔首，血色在她眉眼中倒映，“我的确为他而来。”

　　小福轻笑，用手拂去额前的尘土，坦坦道：“姐姐猜猜我还知道什么?”

　　躁意上脸，俞瑨秀手握枪，直言道：“不想猜。想告诉我直接告诉我，没必要弯弯绕绕。倘若你想告诉我你是谁，那没必要。世上那么多人我没必要个个了解，个个各清楚。我只要握好手中的剑，决定下一秒要不要刺向你。”

　　黑漆暗夜之中，小福侧着脸，眼中发出异常的光亮，睫毛轻轻勾勒瞳孔。

　　“王明在来的路上，姐姐你死不了。我算了算时间，应该就是今天。今日，你能活。”小福看了看俞瑨，接着又说，“我提前给他们通风报信了。姐姐，我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俞瑨试图挪动自己的双腿，双腿却沉重如铁，仅靠单手，倏忽间，气流暴戾震动，长枪对准小福的脖颈，狠厉怒视着他。

　　只要她想，小福完全可以死。

　　杏眸微瞪。

　　一秒，两秒……

　　空气之中仿佛为此宁静，呼吸声显得格外喧杂。钟乳石上的液滴不断往下掉，每分每秒充满挣扎。

　　长枪仅擦过柔软的肌肤，红痕之中血肉微微露出。随即肆意落下，重重打在小福身上。

　　算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姐姐既然为方鼎而来，那我便为你而来。姐姐啊，我不会害你的。我只想看看，倘若那个人是你，你会怎么办?”

　　随即小福不再笑嘻嘻，反而换了副严厉模样，口齿清晰，眉目认真道出处境：“群臣张口闭口不见苦海，百姓沉入海底死死挣扎，作为君主，你能怎么办?变还是不变。变，权位不保；不变，初心难守。更有野心勃勃者意图啃食殆尽你。你能怎样，你会怎样?”

　　“初心要守，国家要守，黔首要保，群臣更要保。”

　　“好啊，我就冲你这句话!我等你——”
　　等到你真正看到君主位置所代表的究竟是什么的那天。
　　再次之前，我将带你寻找能看到君主的真正位置。

　　小福笑得直拍大腿，眉目间的严厉烟消云散，无影无踪。

　　*

　　无月无光，无语无言。

　　俞瑨紧闭的双眼忽然睁开，她听到石头颤动的声音，想起自己不能动，接着拍醒躺在自己旁边的小福。

　　连续跑了几天小福看样子睡得很死，久久不肯睁眼。几次虽然睁开眼，但随后又闭起来。

　　俞瑨看这情况不对，拉起小福，看到小福脖颈那儿粘着黑血，隐隐约约还可见黑色的外壳。

　　她低下头，小福躺下的位置果真有一大摊黑血。

　　被不知名东西咬了，情况不好。

　　她不清楚九灵毒物情况，也不清楚小福被咬了多久。是躺在这里被咬，还是之前就被咬了。贸然放血，可能会误其性命。

　　忽然，杏眸微张，俞瑨发呆放空盯着眼前无尽的岩洞。

　　如果事情真如小福所言，那么，前来的将会是王明。

　　她毫不犹豫撕下自己的衣服，绑住自己腿部的伤口处，缓慢挪动自己身躯，一举一动都伴随着剧烈疼痛。

　　骨头已经断裂，每一步都仿同重塑躯壳。

　　可她没办法。
　　她只能拖着疲倦的身躯前行。

　　声音的逐渐深入，让俞瑨意识到天光是真正的要来了。

　　她蹒跚向前，寻到了声音的来源处，却还是很远。

　　汗液掺杂着血液黏在肌肤之上，每呼吸一下早就变得艰难。

　　要赢，不要输。

　　俞瑨每想到这个，长枪戳入石头中的力度就愈大。

　　光亮渐渐凸显出来。

　　俞瑨见此耗尽全身力气来，口腔充斥着血腥味，机械般地抬手落手，仿同没有灵魂那样。

　　阿瑨。
　　你要赢啊——

　　终于，天光大亮!

　　俞瑨的身躯正要直直落在地上，却不曾来过来的男人没有丝毫犹豫接住了俞瑨。

　　日光直直照在他的头顶，眉骨遮住了刺眼光线，在此之下，是一双不露神色的双眸，无欲无求。一身墨色华衣，透着一股内敛的华光。

　　男人的表情又恢复往日的宁静，俞瑨躺在男人怀着，像是晕了过去。

　　“把里面的人也带上。活人要带，死尸也要带。别放过任何一个人。”谢常砚冷冷开口，声音没有往日的温柔，连眉眼也像挂了雾凇那般。

　　“是。”护龙卫随即四散开来。

　　谢常砚低首，默默看着趴在自己肩上的俞瑨。

　　衣服破烂不堪，身体满是伤疤，伤口溃烂，血腥味充斥他的口鼻。

　　“阿瑨啊，何时才能真正地依靠我呢?”男人喃喃自语，同时又步履徐徐。

　　谢常砚坚定地消失在世界尽头。

　　残阳如血，似在为到来的一切作下铺垫。

　　*

　　不知多久，谢常砚同往常一般来到俞瑨闺阁。双手紧紧握住俞瑨的手，头靠在上面。

　　他注视着俞瑨早就恢复如初的秀手，又回想起当时看到她时的那份狼狈，心中感到一阵刺痛，似在搅动他的五脏六腑。

　　俞瑨昏迷过去五年，早已发生天翻地覆。

　　谢昭杀父夺权踹走谢常砚，随即和大楚开战。谢昭早就一心争夺皇位，西凉重要官员被他撬动一二，其余不顺从的被他诛杀。

　　谢常砚逃入华金盛家，当初父皇留下的护龙卫竟也死伤惨重。

　　后夏承桑后起之秀，屡战屡胜。

　　九灵从西凉割裂出来，华浠一派归顺谢昭，华舟与萧羡联手，意图灭谢昭。

　　王明一行人当年从九灵得到势力后，询问俞瑨消息后便直冲蓬莱，与蓬莱齐立等人结为联盟，随即又联合大楚手握权利之人，意图篡位。

　　萧羡守着大楚都城，多次寻求后夏援助。夏六始终保持中立，直到华舟的兵踏破蓬莱边境，王明这才歇手。

　　王明转向结盟，五年间势力不断壮大。

　　可谓真天下群雄逐鹿中原。

　　五年时间，可谓发生天翻地覆。

　　谢常砚恳切地希望俞瑨能睁开眼，看一看如今的世道。

　　他无心权利，只忠心于她。

　　可能上天听到了他的请求。终于，当谢常砚握住她手的那一刻，俞瑨睫毛轻轻颤动。

　　神识归体，魂魄惊尘。

　　“谢常砚，我回来啦!”俞瑨轻柔地开口，双手轻轻拍打着谢常砚的手背。

　　忽然，她感觉到手背被一股湿润的液体所侵占。

　　谢常砚的泪滴同止不住的细线不断往下落，流水不断从他眼角滑落。

　　这是俞瑨第一次看到谢常砚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