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闲》梦里绘事

14、诉忠难

　　男孩牵扯俞瑨衣脚，矮矮的身躯刚够到俞瑨腰间。男孩镇静自若，不断往着黑暗身处前进。

　　“你叫什么?“俞瑨问道。

　　“我叫小福，福气的福。爸爸妈妈死得早，附近的人都说我是个没福气的，我也这么觉得。你不是九灵的吧?”小福停下步伐，松开手，转过身，面对俞瑨，眼色中充满着探索欲望，又仿佛看穿一切的疲倦。

　　俞瑨片刻的愣神，随即习惯性地扬起笑容，看似不在意地说道：“我怎么不能是九灵的?”

　　“猜的。”小福随意开口。再度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周围一片寂静。

　　死亡还是活着，她不清楚。

　　俞瑨不知小福到底要把她领向何方。沿钟乳石底下的水滴划过她绷紧的下颌，不断冲刷着她内心最后的防线。

　　眼前小福看样子不大，姑且同陈实东一般大小。

　　如若再加上个十年，那应该对了。

　　俞瑨的指腹不断摩挲，若有所思，脑海不断划过上辈子九灵出名的人。

　　华浠、萧羡相关人的名字都被划过，身旁人都是老手，不可能有他这么年轻的。

　　如果，他站的是华舟呢?一开始就被杀死。

　　“华舟和你什么关系?“俞瑨拉过小福的手，不知不觉间加重了力度，指甲嵌出红痕，但她这样毫无意义。

　　只要她想，杀个小孩还是绰绰有余，更别提还是在狱中，黑灯瞎火，没人知道小福怎么死的。

　　但她不想，她不想命若蝼蚁。

　　“姐姐，你弄疼我了。华舟九灵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呢?我也只是听过他的名字罢了。”小福忽然停止了说话，额前碎发狂飘，炯炯有神的目光在黑夜中目光如炬。

　　小福被镶在黑暗之中，身体同脸截然不同，瘦削骨感。脊背的骨头仿佛突出来。

　　忽然，小福笑了笑，汗水挂在他脸边，“姐姐，倘若我告诉你，我能带你出去呢?”

　　“你将我带来这里，是为了带我逃的?可我不需要你帮助我也能逃，完全不需要借助你。还有，你既然知道我非九灵人，我凭何信你?”

　　“我喜欢姐姐，我要帮助姐姐。姐姐殊不知这狱中有人是故意进来的，姐姐怎能分清他们是敌是友?我知道其中就有新上任陆大人的底线，我还知道这等会就要炸了。姐姐，你信我吗?”小福擒着笑意，脸上孩童纯真尽显，目光却始终披露几分假意。

　　俞瑨早就知道九灵埋有弹药，但不敢相信它们就在自己脚下，随时可以爆炸。

　　“你在诈我?”俞瑨眯着眼睛，再次打量眼前的小孩。
　　童真、怜悯不复存在。

　　小孩不改神色，再度重复话语。

　　“我很喜欢姐姐，我想要姐姐活下来。我只想姐姐活下来后，带我玩。”

　　俞瑨不清楚小福口中的“玩“是玩何，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行，我信你。”俞瑨抬首，轻笑道。不知是被小福的那份纯真打动，还是被自己的愚蠢引笑。

　　人生在世，赌一赌又有何妨?

　　小福轻轻勾起俞瑨的手，那是只极尽柔软的手心。奔跑愈加狼狈，俞瑨仗着体型优势并未感到太大困难。

　　反倒是小福，跑得气喘吁吁，汗贯衣裳，刚开春孩子大都穿得很厚，但仍旧能依稀看出衣裳被浸透的模样。

　　终于，耳边传来远古的呼喊，一片青绿落入眼眸。

　　长久未见阳光，俞瑨都感到几分刺眼，转过身去，不再直面光线。

　　俞瑨还没感受到足够的光亮，就听到小福扯了扯她的衣脚，满脸骄傲地说：“姐姐，看吧。我能信的!”

　　“嗯。”俞瑨默默应了声。

　　她还是不信。

　　“姐姐，看前面。”小福喊道。

　　顿时，俞瑨蓦然抬首。乱飞的碎石恰巧擦过她的脸颊，划过眼角，留下轻微的血迹。

　　俞瑨恍惚间有些许麻木。

　　命若蝼蚁。
　　只有脸上的血水和横飞的碎石记着刚才所发生的。

　　人会死，也总有海枯石烂的那天。

　　就在爆炸声中，俞瑨看到身旁的小福张了张苍白的嘴巴，但她却没听清说了什么。此时，她才注意到小福的病态，神情恹恹全然没有先前那幅模样。

　　“爹，娘!我来证道了——”
　　万古千秋深回荡，一身豪志赴忠言。

　　小福说的声音极轻，同小鹿那般轻盈，态度又极其肯定。目光充满讽刺，又仿佛在期待远方。

　　俞瑨刚拉过小福的手，意图逃跑，不料转过身去被人围堵。为首的，恰是那日熟悉的面庞。

　　“姑娘，好久不见啊。”华舟身后跟着十几人，人人身着黑衣裳，面容冷淡，无不透露着武功高强。

　　倒是华舟，看样子心情好极了。穿了身白衣裳，白光反映在他瘦削的颌骨，连狠厉的面庞也多了分柔和。

　　俞瑨瞬间变了神色。当初手握佩剑在手也没有赢的可能，更别谈现在空无一物，身旁还跟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何况华舟身后还跟着人。

　　“别废话，要抓就抓。”俞瑨心里默默盘算着日期。

　　没错的话，今日就是初九。她赴不了约，而且九灵与她想象中的差别太大。

　　如果等待王明救她的话，那太久了。方鼎也不清楚俞瑨处境，到时候说不定会误了他们性命。

　　她没办法。

　　现在能怎么做?

　　唯有一战。

　　可她赢不了，只有性命相拼!她不甘死在九灵，要死也该死在杀死萧羡的杀场，或者为救别人而死。

　　不该自欺欺人而死!

　　俞瑨不断打量周围，捏着脚步往后退去，冷汗直流。

　　命若蝼蚁。

　　俞瑨抬头扫过众人脸，突然一瞬的错愕。黑衣为首的那张熟悉的面庞——方鼎，男人似乎也在低笑。

　　脑海突然回想起无数个昼夜，没有星火的前路，他仍肯同自己并肩前行。
　　总会有办法的!

　　小福刚想扯住俞瑨的衣服，俞瑨早同紧绷的弦那般冲出去，耳边只传来风颤抖的声音和眼前粉尘四散的景象。

　　俞瑨的胸腔被紧张充斥，冷汗从鬓角落下，脚下的泥土猛得拖出一道深痕，混着脸上的尘土。

　　她踩过华舟的胸口，接过方鼎飞来的长枪，冰凉的空气灌入胸前，呼吸些许不畅。

　　男人只闷哼一声，后退几步。脸上依旧不屑，刺眼的日光打在他头顶，发丝隐隐透露几分光泽。眉骨划破这份耀眼，在此之下，是双狠戾的双眸。

　　目光扫过俞瑨，随后盯起藏在身后的小福。

　　男子冷呵一声，随即便要动身去抓小福。小福却拿着引线冲着他狂笑。

　　俞瑨长□□地，气喘吁吁。她抬首，方鼎早就逃了个无影无踪，内心叹了口气，祈祷等会儿能带来缓冲。

　　“活该!活该啊!你华舟想不到会丧命于我手——”小福蹦蹦跳跳，全然不顾自己生命的样子。

　　尘土飞扬，大地撕裂。身体不断下坠，失重感贯穿鼻喉，随即血腥味涌上来。但还来不及反应，就被重重摔倒的疼痛所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