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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忆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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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不知何处来的孩童跳出来,死死拉着俞瑨的袖口,脑袋贴着俞瑨脊背,一副亲昵的模样。
孩子皮肤白皙,脸颊红彤彤,婴儿肉还未褪去,活像个惨白团子。
“姐姐,我看到娘也在这儿。娘一直在喊你,她好像要死了……”说着男孩眼巴巴地垂眸,阴暗之中垂在睫毛上的泪光轻闪,但更多的,还是男孩眼眸之中不可言说的怪异。
顿时周围人目光转向俞瑨,俞瑨依旧那般,依稀的亮光佛过她脸颊,青衣背影给人不可多得的清冷感。
注意到四周人的目光,俞瑨缓缓起身,重重握住男孩的手,仿佛要将他嵌入骨髓。
眼前的男孩不是善茬。
男孩跳跳蹦蹦穿过哭爹喊娘的人群,人声逐渐消寂,景色也愈加黑暗。
黑漆彻底淹没俞瑨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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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楚皇城。
“夏皇执意要大楚西南土地,还望陛下准许臣子出兵,与后夏争夺一二。大楚大国风貌,哪能容许后夏多次侵犯。陛下——”程昱态度诚恳,直直跪在朝堂,脊背弓得笔直。模样俊郎,头发高高束起,潇洒极了。
“夏六说什么?”萧羡没好气地问道,单手支着头,无意玩弄挂坠,白玉的狐狸栩栩如生。知情人若看到,便知晓这与俞瑨先前戴的是一对。
光影透过睫毛,剑眉之下是一对犀利的双目,无时无刻不叫嚣着他的狼子野心。
程昱的脊背愈加绷紧,虚汗顺着抿着的唇边流下。一言不发,一字不吐。
周围的气息仿若更冷。
只见萧羡推翻案,东西尽散,水染大片,流到程昱久跪的膝边,仿佛下一秒就是程昱的鲜血。
萧羡发出一声冷笑,“我想知道的可不是这个。程昱,你知我底细,我却不杀你。你可知,这是为何?”
“程家个个枭雄,我不能寒了百姓的心,亦不能亡了群臣心。但你又怎不知帝王手段,你可帮我下了步大棋。杀我父兄的,你也是出力的。我视你为挚友,你又怎不知我想知道什么?”
萧羡无意踩过程昱手背,死死压住,随即又松开,留下不深不浅的红痕。
“程昱啊,你一直都知道啊。夏六到底同你说了什么?”
“他要同你开战。”程昱冷漠道。声音拼命从喉口出声,却一阵嘶哑,沾染些许一二月的寒。
他不清楚何时自己的挚友变成如此疯癫模样。许是坐上皇位开始,许他一直都在骗自己。
高山流水难遇知音,他程昱难寻少年壮志萧羡。
内心池水轰涨,吞灭他自己,同样淹没萧羡最后看向他讥讽的目光。
“别骗我,程昱。夏六不会做这些天方夜谭的事,他甚至连想都不敢想。他凭什么开战?”萧羡笑道,“夏六是不是不在后夏?我可听说他去西凉了。”
“是去找谢常砚还是谢昭?我也是好久未见谢绍了。当初被送来当质子,日日将皇城搅得个天翻地覆。”萧羡垂眸,遮住他内心流转的万千心绪,脑海不断回忆万般从前。
不知几时的秋猎场上,萧羡、谢昭和程昱三人夺取第一的排名。一时少年风发,结义说来就来,酒水漫过青苔,吐露真相掺杂血肉。
酒杯映射的光线不断刺痛萧羡眼眸,他缓缓睁眼,看透自己血肉骨中的那份不堪。
忽而,他看向面前的男子。
“我谢昭对天发誓——”男子身着朴素,袖口细丝缠绕,满目真诚。金光从他身边透过,仿佛眼前的男子不再沾染凡尘俗世,逃脱苦海。
微风不断吹打谢昭的衣襟,却不动他分毫。
事事万千,千古难遇的知音绝唱让萧羡沉迷其中。
突然,尖锐的刀枪声打破这段宁静。
后宫走水,尖叫声此起彼伏,冷兵器相对刺耳声音不断徘徊。
“你决心要走吗?”尚年少的萧羡手上握着枪,血漫衣裳,眼角发红,泪水不断往下落下。
泪水掺杂着湿热的鲜血,划过他身躯,寒冷透过他的□□,啃食他腐朽的骨头,叫嚣痛苦。
“松手——”谢昭决绝地开口,踹开死死抱着的萧羡,碎发随着汗水黏在谢昭侧脸。
月亮高悬,明光依旧。
萧羡一动不动,呆滞地望着谢昭的远去的身影,一切都透露着绝情,仿若凝固。
原来月光未曾照他。
身后火势愈加猛烈,熊熊燃烧,耗尽的仿佛他的真心。
萧羡一身白衣,与周围格格不入。悲凉的双眸不再痛苦,燃烧的火苗移植他内心,一场轰轰烈烈的棋局就此上演。
银光照亮萧羡的面庞,点亮他周身。萧羡漠然起身,轻拍灰尘。
身后的房梁忽然掉下,“轰”地一声。
他不改姿态,依旧大步向前。
谢昭身旁之人自始至终不是他与程昱,而始终是西凉派来大楚的卧底。
原来他都知道。
他一直都想逃离。
何来知己一词?哄骗他的。一场黄粱梦,他竟也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咿呀咿,皇城少年郎,不复从前。
“哥哥呀,何苦为难程将军。程将军不肯告诉你,定有他的缘由。哥哥?”女子面容姣好,一颗红宝石坠在额间,一瞥一笑之间,满是妩媚。
“程将军起来吧,哥哥下手没轻没重的。东城那边还望程将军去请李家过来了。若不肯那便说我尚芳龄,今需找个驸马,李浮怜年龄适合,相貌堂堂,合我哥哥眼缘。姻缘之事,定是不会阻拦的。”萧怀宁纤细的手抬起程昱的小臂,目光热烈,随即在萧羡周围落座。
萧羡一时回神,抬眸不屑道:“李家不是条称职的狗,放条随时咬我的狼犬放我身边。我不是谢昭,我可没那胆量。”
萧怀宁轻摇蒲扇,扇面上金丝勾勒的青莲更衬她气质。女子轻笑,不断靠近萧羡,连带着周身的清香占据萧羡口喉。
“哥哥,母妃最近身体不行了,恐怕难活过……”萧怀宁顿了顿,目光瞥向程昱。程昱注意到她的目光,即刻退下。
萧怀宁不再靠近萧羡,找了个就近的位置坐了下去,挂在脸上的笑容随即也淡下去。蒲扇肆意丢弃,眸光冷艳。
“母妃说她要见到俞瑨。哥哥平日事物繁忙,日理万机,不如我去寻她俞瑨。哥哥,当初为何偏偏要放走俞瑨?”
说到这里,萧怀宁的目光闪出冷光,紧接着又开口说:“此去我定不负哥哥一片心意。我的好哥哥,父皇当初真的是你杀的么?”
萧羡目光一震,顷刻又恢复平静。内心暗自划过数十个名字,却都与她没有半点纠葛。
谁告诉她的?
最终目光放到那个早就逃离的无名无姓之人。最初相见,他披着太监的皮,夜游皇城,他离去之际,披的是陆广鸿的皮。
这样,她怎敢找俞瑨,怎敢去九灵一切都说得通了。
“要活不要死。”萧羡拂过衣衫,随口道。藏于宽大袖口之下,是紧握的双拳,青筋暴起,细汗溢满。
他怎不知?他怎不知!
萧怀宁从来没有视他为哥哥,他们之间,始终间隔道名为背叛的高墙,无时无刻可以践行背叛。
毕竟,他们之间没有血缘的枢纽。
当年父皇执意要求俞家刚出生的幼童来牵扯俞家愈加增长的实力,俞家态度强硬,父皇一退再退。
最后落得宫中刚出生的皇女被送去俞家,俞家刚生出的小姐送往宫中。
萧怀宁长在宫中的这些年,并不受宠。母妃不受宠,还有些许疯癫,萧羡无意皇位,日日潇洒。
他、程昱与谢昭便是当时名动皇城的折花郎,缘由来自于当年春猎耳边别了支花。
却不曾想谢昭始终不甘心在大楚,等到西凉国力强盛,能够于大楚抗衡,便处心积虑谋划一场大火。
大火肆意咆哮,似在声明他这些年的屈辱。
待谢昭走后,萧羡仿佛大梦初醒。萧怀宁这才于萧羡熟络起来。